“總之,辛苦你們了。”高漸離說。
“哎呀,我這個屬於小意思,蓋聶這傢伙和雲姑娘才叫帥呢!”
盜蹠一身黑衣鬆垮地裹著精瘦身軀,栗色亂髮在風裡翹起幾縷,用一根看不出本色的帶子束成高高的馬尾,眉毛濃,眉尾高挑,底下那雙眼睛總在笑。
前日,墨家弟子阿忠與其餘五人同往哨崗值勤,不料陰陽家大司命驟然發難,五人皆遭毒手,唯阿忠一人被擄而去,生死未卜。
阿忠被押入陰陽家後,左護法星魂竟以幻術逼供,蝕其心智,欲令其為秦軍引路,直指墨家隱世之所。
其時機關城已毀於流沙,鉅子燕丹亦殞,墨家元氣未復,豈可再陷鏖戰。幸得蒙恬率黃金火騎兵合圍之際,蓋聶孤身阻於軍前,木劍輕揚,一招制住蒙恬,更凜然道“在亂軍中取上將首級有相當把握”。恰逢雲堯仙自外歸來,二人並立如山,秦軍為之屏息。盜蹠遂趁隙救回阿忠,秦軍失其嚮導,終難再追,反秦聯盟方得脫險。
“你怎麼管蓋先生叫‘這個傢伙’?也太沒禮貌了。”雪女說。
他聳肩:“——誒呀,沒錯,我是一直都討厭這個傢伙,尤其蓉姑娘為了他受了這麼重的傷!——”
“小蹠。”高漸離似乎還有些在意顧御諸的身份,便制止了盜蹠。
雖然包括流沙覆滅墨家、高月公主被擄、端木蓉重傷、天明項少羽於小聖賢莊避人耳目以及隱居地的狀態她早與張良通話。畢竟歸來突然,先於故地待幾日才安適。
恰好彼時他們的好師叔荀況缺個棋友,顧御諸又愛懶起,那倔老頭時而提起儒家“子明”乃弈棋之才,顧御諸橫生趣味便欲觀戰,中途卻又碰上水塘邊鼓搗小孔成像的張良,她一看便知這狐貍精帶著小孩忽悠他師叔,樂得合不攏嘴。
“子明”將荀況騙來,為於機關城一戰中中毒不醒的端木蓉診脈,奉獻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碧血玉葉花”。其花須於水中培養四十九天,接受雨露日照,若中斷則凋謝失效。
她也算行醫多年,曉得碧血玉葉花與“青鱗火焰蛇”互為共生,可極大增強花的藥性。而青鱗火焰蛇常棲息在碧血玉葉花周邊百步範圍內,若她奔走尋藥非是不可,卻談何容易?她想念的是那精毒術的赤練小公主。
用蛇是下策,而醫者不醫己,因醫仙端木蓉自身的“抗藥”,碧血玉葉花需配合劇毒“雪蒿生狼毒”削弱其抗藥性,方能生效。
顧御諸脊背發涼——想那狼毒,觸之已覺腹中如絞,若誤食半分,怕是不出半刻便要魂歸西王母座前。荀況這老兒何以想出如此刁鑽的法子?……
她心下嘆氣,想起端木蓉往日清麗面龐,恨早不能歸來。
然而顧御諸一介外人,畢竟墨家內事,來日方長,日後再談不遲。
她聽盜蹠這人確實討厭極了蓋聶一樣,即便如此,兩人仍攜手將弟子解救。該感慨多虧墨翟那套“兼愛非攻”,還是該為蓋聶高興,找到了一個與他相合的組織呢。
盜蹠誇耀她和蓋聶一站在那就把蒙恬和陰陽家的怪小孩鎮住的時候,顧御諸看似乖乖端坐,一聲不吭。
這人莫非心悅蓉兒?……雪女和高漸離…要不要找個機會問問蓋聶?可他那麼那個的一個人,哪會言說這種事呢……況且蓉兒昏迷,他定也不好受。…
她悄悄抬眼,見雪女白髮如新雪覆額,眸似碧海凝波,清麗不可方物,竟一時看得出神。
雪女真好看啊…又溫柔。
雪女含笑:“阿雲姐姐怎麼總盯著我看?”
顧御諸自覺失態,赧然一笑。實則雪女亦覺顧御諸雲發如珠璣,眸轉烏金,瑩然坐於此間,恍若謫仙臨世。
還是女子間的心意相通,雪女和顧御諸的關係毫無預兆地親密了起來…
“大叔——!”忽聞門外一聲清亮呼喚,顧御諸望去,只見一蓬髮少年疾步奔入,直撲蓋聶身側。
“咦?大叔,這是誰啊。”少年湊近蓋聶,又歪頭打量顧御諸,滿臉好奇。蓋聶輕撫其發,目光溫潤。顧御諸見之心暖,暗忖此子當是子房所言荊軻遺孤、新任鉅子。其眸中澄澈不同常人,似藏一片未染塵寰的赤子之心。
“天明,這是大叔的朋友,你能答應大叔,和她好好相處嗎?”蓋聶柔和說。
“啊?大叔,你還有朋友啊?”天明驚愕地問。
顧御諸聽見再難抑笑意。肩頭微顫,終是笑出聲來。她捂住嘴看看天明,又看看蓋聶,蓋聶那副無奈的樣子令她更覺好笑。
“唉?咳咳!”天明離開了蓋聶身邊,行至顧御諸面前,清清嗓子,裝作正經地說道:“大叔呢是我最崇拜的人,所以大叔的朋友,就是我天明的朋友啦——!”天明身高五尺左右,高了端坐著的顧御諸一肩,顧御諸微微抬眼看他,也回以一個微笑。
她伸出手:“我是顧御諸。久仰大名啦,天明小友——”
握手禮在此世並不常見,但天明還是伸出手,輕輕地握住顧御諸的手晃了晃,開心地說:“啊呀!你認識我呀?嘿嘿嘿,沒想到我也是聲名鳥飛!——你剛剛說你叫什麼?魚…?”
聲名鵲起嗎…。
“呵呵呵呵……”顧御諸覺得有意思得很,便笑著重複,“我姓顧,名叫御諸。你叫我阿雲就好了。…你可真有意思。”
傻里傻氣的倒是和他爹有的一拼,再好好看看,容貌也神似。
“是嗎…嘿嘿……”天明也是喜愛表揚的尋常稚子罷了,“我知道了,阿雲姐姐!”只是他似乎還沒記住顧御諸的全名,但無所謂。
“天明!別得意忘形!——”
一聲洪音自外傳來,天明倏地縮至顧御諸身後。
顧御諸抬眸,見班大師端著個鐵疙瘩疾步而入。她早覺場中缺此老身影,此刻方覺圓滿。
班大師身材矮胖,白髮蓬亂如草,長鬚幾乎遮面。最醒目的是他的機關左手,木銅結構精巧,能變鉤索鑽頭諸般工具。雖年邁卻行動麻利,眼睛常閃頑皮專注之光。
“嚯!顧姑娘啊?”班大師看到熟悉的身影,立刻喚出了她的名字,還收了剛剛的氣勢洶洶,不緊不慢地走進來了。“你回來了?這麼多年沒見,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年輕貌美啊!怎麼樣?我老頭子的記性還不算差吧。”
“嗯?我看你也是精神矍鑠,尤勝往昔嘛。”
班大師笑笑,下一刻又換了張面孔,把藏在顧御諸身後的天明揪了出來,又把手中那鐵疙瘩放在桌案上,顧御諸見狀識趣挪身至蓋聶旁側,為班大師讓出案前空處。見那鐵疙瘩外殼遭蝕潰爛,隱有刺鼻之氣,顯是強酸所致;形制乃藏卷之匣,雕黑龍暗紋,當屬秦宮密件。觀天明惴惴之色,她已猜得七八:這孩子大抵不慎毀損,然而內藏酸液危殆,阿班救之急切。
“阿雲姐姐,班老頭這個傢伙欺負我!”他下意識覺得這個姐姐好厲害。
顧御諸無奈笑笑:“那個容器由裡至外被腐蝕得嚴重,裡面定有強酸毒液,就算是青銅也會被腐蝕,卷宗取出,強酸猶存,一不注意,可能會危及人的性命呢。”顧御諸說著,天明在班大師的身旁顯得越發渺小,他自知無理,到最後向老頭道了謝,說幸好有他。班老頭陰陽怪氣的功力還是不減當年,他撚須哼笑,受下鉅子之禮。
靜下後,班大師將黑龍捲軸攤開,卻發現上面的字元七零八落,毫無規律,不能讓人理解。
“蓋先生,顧姑娘?”班大師將期望放在兩人身上,蓋聶搖頭。
顧御諸微微蹙眉,盯著那捲軸看了一會兒,嘴裡念出了幾個字元:‘月’…‘日’……這順序……”
眾人都眼裡放光,等著她的後話,她卻被看得害臊,悻悻地說:“我是見過,沒說過看得懂啊。”
“哎呀,顧姑娘,你倒是說說在哪裡見到過。”班大師催道。
“哎呀…倒也不算見過…實在鄙薄……”她多年前於咸陽接觸,暗忖此時宣告恐招致疑忌,“不過至少知道解密之法在一件叫做‘千機銅盤’的解密器上,至於下落…”
她的腦中浮現出張良的身影。
“有個人或許知道!”
她無聲呼喚:子房,救我!
“對呀,要說這世上有誰能瞭解到,那一定是他了!”班大師好像握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子房,謝謝你!
作者有話要說:
對應主線4-9
此作者愛女成癮,除主線蓋魚外還會賣很多蓉魚言魚等百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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