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子手一揮,方圓二百的濃霧即刻消散。
她一襲玄袍白髮,赬紫短衫恣意,於深谷中縹緲如雲煙,卻不動如山嶽。
——莫非是道家人宗?墨家與道家人宗素有勾結,倒也並非不可能。然而這面紗遮面的白髮女子,卻毫無道家之人常有的清逸之氣。此時此地又有誰會現身?星魂凝視著眼前的神秘女子,心中思緒飛轉。
“面相還算眼熟。你叫甘羅?”女子抱胸問道,她聲冷而沉,隔著面紗,聽見她話裡的謔意。
“?!……”星魂立於霧中,他少年形貌,身形低矮,看人需稍抬下巴,那姿態便有了七分倨傲。深藍星雲袍無風自動。
蒙恬還在身邊,這樣直呼星魂的俗名,無疑是一種威脅與挑釁。星魂笑得更加可怖,他的手上又聚起了那股紫色的妖氣。
“閣下記錯了。”他說。
“呀呀,這便動殺心了,真是沒頭腦又不高興…”她語帶輕佻,儼然存心激怒對方。
那人素手緩解腰間布袋,一道異光破霧而出——是刀。紫紶為柄,玄黑作鞘,其上鑲嵌珋玉雕琢的荼靡紋路。
夜荼應有意——莫非此人竟是?!星魂驀然識出此刀來歷,面上笑意漸斂。
“玉堯嫋嫋雲中仙…”旁側的蒙恬也識夜荼,於是眉心深深一結。
前有劍聖蓋聶,後又現這等高手,雖奉旨剿滅墨家餘孽,卻不可枉送整支火騎兵,一時不敢妄動。
霧氣流動,時而稀薄映出遠山輪廓,時而濃重如乳,吞噬所有方向。
蓋聶凝神觀察局勢,尚不及與故人敘舊。顧雲堯則細細描摹著星魂與蒙恬的神情,彷彿極享受他人的恐懼。
“蒙將軍,你還有最後一次釋出軍令的機會。”蓋聶冷說。
蓋聶而立將過,身形高而勻。墨色長髮以布帶束在腦後,幾縷中分散在額前,灰色粗麻衣貼在他厚實前胸,眼裡冷而靜、渾而厚。
幽谷殘風沁骨,方才散去的濃霧又漸漸聚回。顧御諸膚白,珠發與修腴雙腿白日明晃晃,在霧中竟似遊魂。
星魂姿態未變,卻隱晦地向蒙恬傳話:“若此人當真出手,莫說你我,在場無一人能全身而退。”
蒙恬聽出他話中似有撤退之意,躊躇之時,後方突然來報:這次負責指路的犯人不見了。
顧雲堯與蓋聶對視一眼,是時候了。
星魂意識到中計,然迫於顧雲堯手中摩挲刀柄,仍具警戒之姿,他按兵不動,卻身感從未受過這般屈辱,怒火已經表露於色。他握拳,眼中殺意極重。
直到雲堯將夜荼歸位,收斂了刀光,蓋聶同她向後退了兩步,留下“我在迷霧中等著你們”一話便消失在視野中。
星魂是陰陽家的左護法,實力在五大長老之上,與月神並列秦國護國法師。
陰陽家早已視顧御諸為心腹大患。昔年數名高層聯手圍剿,竟只落得兩敗俱傷之局:雲中君瀕死,眾人皆潰,而那顧御諸拔刀自刎後卻再度站立……自此陰陽家放棄追殺。三年前她突然絕跡江湖,本教眾人稍安,而今竟重現於世,更站在抗秦之列。時局愈詭。
顧御諸——這筆賬,陰陽家終會與你清算到底。星魂暗忖。
濃霧如幔,重新聚攏的溼氣纏繞著每一寸空氣。方才劍拔弩張的殺意尚未完全消散,山谷間的風卻已悄然抹去兵戈交錯的痕跡。
雲堯的面紗在掠過的風中輕揚,她與蓋聶並肩退入霧靄深處,身影如墨滴入水,轉瞬暈開、淡去。星魂指節發白,卻終未追擊;蒙恬握韁的手一緊,軍令含在唇間,終化作一聲壓抑的“撤”。
而霧的另一端,溼冷的青灰色裹住一切視覺,只餘腳步踏過碎石的細響,和彼此平穩的呼吸。蓋聶走在前方,背脊挺直如松,木劍懸在腰間,靜默卻不容忽視。顧御諸尾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夜荼在鞘中低吟,刀光盡斂,唯有珋玉雕琢的荼靡紋在霧中偶爾一閃,如沉睡的眼。
“你…回來了。”蓋聶有些猶豫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