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御諸輕嘆一聲,語氣間帶著幾分惋惜。
“你本不必給她。”衛莊淡然道。
“不過一柄劍罷了,給她也無妨。何況那是蓋聶的劍,我想蓋聶也會願意交給她的。”顧御諸釋然笑道。
淵虹既斷,蓋聶尚且不言,木劍何妨。
“總歸要取回的。”
“哼……”
三人立於絕巘之巔,暮風將天幕染作橘黃,腳下亂草相互廝磨。俯瞰大澤山時,一種奇異的心緒在三人胸中湧動——是對世事無常的慨嘆,亦是對未來的殷殷期盼。
“小莊,你輸了。”顧御諸語氣平靜。
“我並不相信她。師哥做了一個決定,我選擇相信他。雖然我不想這麼做。”
世界上少一個裝貨男同又怎樣,顧御諸想。
“她的故事半真半假,迴避了很多真相,”蓋聶竟真的正經,“但那塊言無忌玉佩確實來自信陵君。田賜雖是殺人者,但終究是聽田言指揮,無論如何田猛必定因田言而死。田猛勾結羅網確鑿,本可殺。顯然她已經斷定我們的立場,殺不殺田言決定了農家的命運,她卻把決定權幾乎完全交給鬼谷。原本她完全可以亂中取勝,可見她追求的是一種權力外更深層次的目標……”蓋聶說著,與顧御諸目光交接。
“憑這點,我選擇相信她。”他說,“對與錯,讓時間來驗證罷。”
“該走了。”
顧御諸向前邁出半步,衣袂臨風飄舉於千丈雲海之前。
“且讓影密衛——欠下我們人情。”
她笑對縱橫二人,目光如炬,忽而縱身躍入雲濤。
……
聞得章邯被王離困於醉夢樓遇險,顧御諸覺得這次如果不去章邯肯定要掛了,好不容易抓到帝國那邊的幫手,可不能這麼失之交臂。衛莊同意去救章邯,但他原話是:“我不在乎他的命,但羅網,我見一個殺一個。”
夜色沉凝,醉夢樓四周暗藏殺機。顧御諸決意先探後路,保下章邯性命再援縱橫——雖然那二人未必需要增援。
循暗渠出口而行,竟遇朱家在此相候。
“朱家?”她微露訝色。
朱家手下擁有號稱“銅頭鐵臂,百戰無傷”的典慶,他是朱家非常重要的戰力保障 。然而,田言利用司徒萬里在典慶出戰前喝的酒中下藥,破了他的硬功,導致典慶被田賜擊殺 。典慶的死使得朱家實力大損,也讓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保護力量,並奪走了熒惑之石殘片 。朱家雖使出絕技“千人千面”奮力抵抗,但仍因內力消耗過度且被田言的“察言觀色”之功找到本體而敗北,險些被田虎擊殺,幸得勝七相救才僥倖脫身 。
“哎呀呀,這不是雲堯小姐嗎,真是稀客呀。”朱家說。
“你的傷如何了?”顧御諸蹲下與朱家平視,“多注意啊。”
“謝雲堯小姐關心,傷已經穩定了——我會小心的。不過雲堯小姐來是有什麼事要幹?”
顧御諸看朱家狀態不錯,便向密道出口看去,她隨意地說:“救個人。”
少頃,從密道傳出了人體被拖拽和另一個成年人氣喘吁吁的聲音。
“嗯?劉季出來了。”朱家好奇地向洞口望了望。只見一名紅衣男子狼狽地後退出來,他拿著一根繩,繩的那端就是章邯。
他面如死灰,顴骨浮著兩團潮紅。鎧甲碎裂,深可見骨的傷口仍在緩慢滲血。眉峰緊蹙,指尖離佩劍僅三寸。每次呼吸都帶著血沫破裂的細響。
是時風火林山四楚將趕到,向顧御諸打過招呼後將章邯拖了出來,韓信也從暗道鑽出,隨即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哎我的媽,”劉季大喘一口氣,“總算弄出來了。”
顧御諸上前去檢視章邯傷勢,她用手在章邯胸前輕按,又檢查了一遍他的四肢。
“肋骨兩根、前臂、膝蓋也有點錯位,還中了點毒,還好不致命。”顧御諸的話讓韓信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韓信有些結巴地問:“呃、小姐,有救嗎?”
“有救。”
只聞骨骼相撞的聲音和章邯幾聲慘叫,顧御諸拍了拍手,給章邯服下幾顆藥丸說:“軍人常規受的傷,他死不了了,內傷你們看著辦。我還趕時間,先行一步——”
四將見她行事利落,皆生敬畏之心,齊齊行禮相送。顧御諸正欲離去,卻見劉季垂頭喪氣,喃喃抱怨。她緩步走近。
“劉季,你辛苦了。”顧御諸蹲下來關心劉季道。
“哎呀,有仙女大姐的關心我立馬就不辛苦了!”劉季看見是顧御諸瞬間變得生龍活虎,他大笑了幾聲。“仙女大姐慢走啊!”
“呵呵呵……你把手伸出來。”顧御諸揶揄般地笑了幾聲。
劉季對突如其來的關心有些無措,但也只好不好意思地乖乖伸出手來。畢竟一個大男子漢,手擦破點皮就這麼大反應,讓美人看見心裡確實有種說不出的忐忑。
顧御諸見他的手被磨損得挺厲害,便在他手上撒下幾朵勿忘草,一吹,血痕便慢慢結痂最後消融了,期間不過眨眼而已。
劉季被這一幕驚呆,正準備道謝,卻已經不見了顧御諸的身影。
“真是個奇妙的美人兒……”劉季向月色望去,好像還能看到那個白色的身影一般。
“老弟,那可是蓋聶的女人。”朱家突然竄了出來。
“不是、大哥——你誤會了!”
這時韓信才從一旁走來,對劉季說:“大哥,這次多虧了你了。”
“總算又有人說句良心話——還是個身份很有疑問的人。”劉季屈眼盯著韓信,像是思索著什麼,繼而道:“老弟,你是不是躲那位仙女大姐?”
韓信微不可見挑了下眉:“怎會,我和那位小姐素不相識。”
“裝啥?我劉季的‘察言觀色’可不亞於田言大小姐。你們是舊識罷?你們到底怎麼回事,來了一群人,還拼命救一個帝國將軍?”……
幾人此舉是因若帝國將軍章邯於農家身亡,嬴政必毀徹底剿滅農家。此次刺殺由羅網天字一等刺客掩日負責,故仍是羅網手筆。
顧御諸疾行赴往醉夢樓,忽聞爆破轟響,整座金玉樓閣頃刻焚作火海,映夜如晝,恰似十年前韓國紫蘭軒!舊事浮上心頭,她不自覺蹙眉。
雖不憂心那二人安危,她卻急欲與羅網“敘舊”。料定是掩日作祟,唇角不禁勾起冷弧。
終是遲了半步,醉夢樓已傾頹在即。夜色中見掩日欲遁,夜荼刀光乍現——斷指落地!奈何掩日反應迅疾,辨出是顧雲堯便全力逃竄,故僅斬下一指。
她收刀,身靠火海,白髮與火光糾纏起來,燃燒的火焰愈燃愈烈,在黑暗中脫穎而出,笑得寒骨。
只見不遠處道家金輝咒術發動,顧御諸朝那方會和,縱橫肩負章邯,逍遙子果然同在。感到一股清涼內力,遠處見一青色身影,聽逍遙子一言,原是道家天宗曉夢子——還差點和衛莊打起來了。
年僅八歲時便以超凡悟性擊敗天宗六大長老,震驚百家;十八歲時於秋葉零落中繼任道家天宗掌門,自此閉關十年,參悟“和光同塵”的天道至理。出關時便被李斯請去小聖賢莊與其大當家內力論劍,彼時入世,約是在與她的同門師兄逍遙子示威。如今她莫名關切章邯,顧御諸與她相識卻也心領神會地形同陌路,知她彆扭性子,只讓衛莊別管閒事。
顧御諸攤攤手,與幾人後話。
“外傷我已救過,現下只需曉夢傳功修復內傷。”
逍遙子嘆道:“幸好有你與曉夢師妹在此,章邯得以保命。”似乎是慚愧。
蓋聶前行半步,寬慰道:“逍遙兄救治墨家高漸離大鐵錘兩位已耗費相當功力,請不必自責。”
“羅網對農家勢在必得,”逍遙子望向遠月,“竟派出兩名天字號殺手前來…但是現在看來,似乎傷亡慘重。”
衛莊勾起笑意:“農家已深陷羅網。”
逍遙子聞此凝重一瞬,衛莊眼神陡然銳利。
“羅網確實無孔不入。”蓋聶繼而道:“不過我們也得到情報:羅網的下一個目標,是儒家。”蓋聶同逍遙子並肩而立,卻又回眸:“道家或許無法置身事外。”
逍遙子垂眸:“情報從何而來。”
蓋聶沉默片刻,顧御諸於縱橫二人之間,她於蓋聶背後有意識地與衛莊交換了眼神。
這般時候兩個毒人實在心有靈犀。
“逍遙兄,抱歉,”蓋聶答,“我答應為這個來源保守機密。但訊息我判斷真實可靠。”
逍遙子頷首:“明白。”兩字似重千鈞,“那三位作何打算?”
“逍遙,你倒客套。”顧御諸抱胸信步至逍遙子身旁。
“依此次農家來看,羅網手段無所不用其極。”蓋聶仍是那個正經應答的,“我建議逍遙兄對道家安危早做防範。”
只聞逍遙子輕嘆一聲,神情複雜。
“這氣嘆得,又顯蒼老。”顧御諸忽然打趣道。
“生老病死皆為道法自然…”逍遙子收斂了沉重,“你倒是自從醒來越發年輕。”
“師哥,該回去了。”衛莊提醒蓋聶道。
“嗯。”蓋聶應一聲,本欲待顧御諸同行,卻見衛莊眼色,便先行離開。
現下只餘顧御諸逍遙子二人。夜風吹拂,四周靜謐無聲,月光流淌如澗。
顧御諸轉眸,身卻仍面月色。
“你的內力救治了三個人。”她平平說。逍遙子的實力她最為了解。光是救治兩名重傷,還不足以讓他至此。其次方才她窺見逍遙子內心不穩,似是內傷殘留。
望其十指齊全,顧御諸不願深究。
逍遙子沉默一刻,隨即頷首。
顧御諸目光冷峻:“你若料到我會來,絕不該來此。”
“這並非老夫可以決定。”
“避著我些。”
顧御諸背身離去,只餘杏花冷香浮沉。逍遙子背手望月,身形被葉影模糊。
顧御諸本欲輕功速歸,卻於高處望見山腳處二人,便又降落。抱怨兩人鬼魅一般,以後該編個鬼故事嚇小孩。
“少說廢話,說正事。”衛莊稍不耐煩。
“異常不多,還難確定。鑑於他身份,你我該靜觀其變。”她維護他。
衛莊冷哼:“看來羅網這水,越發渾了。”
“作為道家人宗掌門人,確實該小心應對。若其身份存害,恐怕難以立刻定奪。”蓋聶道。
顧御諸語氣平靜:“迷題尚複雜,如今唯一要保持,便是你們師兄弟莫被人當劍當得徹底。”
衛莊目光落於顧御諸,語氣含笑:“而你‘雲中仙’,或可明哲保身麼?”
顧御諸失笑一聲,並未回答,只回首:“走罷。”
“好。”蓋聶溫溫應道。
幾人返回據點。東郡難民安置於此已久,民情漸穩,各部安分,並無怨聲。顧御諸常與青年談心,同孩童嬉戲,難民待她從先前的恭敬拘謹,至今已可自然談笑。今日與縱橫歸來,依舊親切如故。
顧御諸首先進來便聽到孩子們的玩樂聲,再然後是——
“囡囡!你回來啦——”
作者有話要說:
魚還是黑白調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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