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咸陽宮已很久很久。
日復一日,光陰流逝得模糊不清,縱使長生之姿,竟覺得漫長。她拒絕與嬴政直接交談,必要的交流都透過監視她的侍女轉達。她知道她如今是女人的心,她怕對不住蓋聶。
嬴政不常來見她,卻總在她自厭時出現在榻邊,用灼人的手撫過她的身體。歡愉帶來短暫的慰藉,顧御諸心知嬴政的把戲,始終垂眸以對。她知道她的拒絕只會更惹起這皇帝的慾念,命她解衣她便解,要她抬腿也便抬,惟有意念是她自己的,皇帝想聽一句“政兒”,她喚“蓋聶”。
他的眼睛狠厲,可他卻溫柔。他從不讓她服侍自己,更不命她以搔弄的姿態迎合或表演,他似乎在刻意保留她的自尊。顧御諸察覺這仍是心術,不免感到脊寒,而這般是又加深了另一方思念。
如今不若在仙山死斗的體驗。彼時至少可拖著傷翅翺翔,也並無清晰的念想,可現在她有了愛的人、想要履行的承諾,那翅膀卻折斷了。
咸陽宮的奢靡禮節與她的雍容氣質格格不入。為了與這團淖同流合汙,她換上了厚重的絲綢華服——齊紫衣、赤紫裳,將髮尾束起,再敷粉,她原本有的華靡本相被盡數顯露,教見慣美色的各路宮人垂首窺看。
雪落時,她看殿外臘梅在雪中綻出猩紅;雪融時,她聽見冰稜從簷角跌落,碎裂聲清脆如骨裂。某日梳頭,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忽然陌生——她這才驚覺,恨意會老去。
外表的光鮮讓她看起來已融入其中,可咸陽的酒,她始終咽不下去。
偌大的宮殿任她來去,唯獨藏書閣大門緊閉,成了她最大的心病。
這鬼地方除了看書、做木工和跟著皇帝轉悠外,簡直無聊透頂。更丫煩人的是祭祀時時常可見兩位陰陽家的國師:月神與星魂。自己如今的屈辱模樣教這群對她從來虎視眈眈又巴不得落井下石的神棍看見,她心裡真真不舒坦;趙高天天在眼前晃悠,還有那個十八世子胡亥。
“姐姐!”又是胡亥,“你今天也不說話嗎?怎麼樣才能讓你開口啊?”
胡亥約莫十四五歲,生得俊俏,卻生了雙令人不適的異色瞳——一金一藍。金色的那隻眼跳躍著天真又殘忍的好奇,藍色的則沉澱著與他年齡不符的冰冷。當這雙眼睛同時專注地望過來時,顧御諸只覺像被兩種不同的猛獸盯著,心底生寒。跑動時腰間的青玉佩叮噹作響。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額前,更襯得他聒噪。
她暗自腹誹:明明不是遊手好閒之人,為何總來煩我?早知如此,當初就該繼續戴著面紗或穿男裝。
“讓你父皇開啟藏書閣。”她冷冷道。
“你說話了!真的?只要這樣你就肯說話了?”胡亥雀躍地跳起來。
“就這麼告訴他。”
幾天過去,藏書閣依然緊閉,嬴政卻突然傳她共進晚膳。雖然不願主動接觸,但閒著也是閒著,顧御諸還是去了。
“聽十八說,你想進藏書閣?”嬴政語氣平淡。他多數時間是穩定的。
她沉默地為君王斟酒。
“若只為消遣,朕可每日派人送典籍給你。你不是愛看醫書麼?”
顧御諸心中冷嗤。
嬴政執箸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他放下玉箸,聲線平直如刃:“你能救朕的性命,卻吝於與朕一言。”他也只是冷笑。
她閉目輕嘆:“我非姬妾,陛下何必費心討好?藏書閣可以不必再談。不過若您讓我看看書,或許臉色好些。”
她說的是實話。裝聾作啞是刻意,那張冷臉倒並非如此。
嬴政並未回應,用餐在沉默中結束。
次日,大批醫書和閒書被送入寢宮,還有上等木材與刻刀。總算給了她些許寄託。聽說胡亥被禁足,覺得也好,讓那小子離遠些便是。
季節更疊,雪落又融,草木復生。她雖仍寡言,卻開始主動陪伴左右——唯有貼身跟隨,才能探知他的決策,將訊息傳給蓋聶和張良。無論是理政、出巡還是夜遊祭祀,她都如影隨形。
始皇病體確見起色。顧御諸刻意控著藥量,存心教那蝕骨之痛依舊纏磨於身——此念方生,她便悔了。醫者仁心,何至於此?竟生出這般惡毒心思。
始皇多數時候是威嚴也穩定的,他於朝堂之上並不寡言,似乎也與一些客卿關係親近 。時而也會露出得意或欣賞的笑意,大方讚賞。這人的溫度讓顧御諸恍惚。早知如此,近他遠他,孰是孰非呢?
一次夜遊,嬴政突然問:“還記得凌岫嗎?”
她想起十年前在韓國相遇時,凌岫已是嬴政的侍醫。若非那場變故…
“她死了,像許多人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這突如其來的感傷令她莫名其妙。
“又有很多人要死了…不過有個好訊息。蜃樓上那兩個孩子——公孫麗和項氏一族的後人,似乎逃出來了。…——看來,你終於歡心了些。”
她第一次在嬴政面前露出笑意,雖然只是嘴角微揚。這是入咸陽以來唯一真實的歡愉。但隨即,她瞥見嬴政的表情——那笑容像黑夜中的狼,看似友善卻暗藏殺機。
蜃樓啟航了,但東巡尚未開始——徐福帶著蜃樓逃了!
熟悉的氣息掠過,章邯從陰影中現身。真是如影隨形,她想。
兩人的目光短暫相接,未被嬴政察覺。章邯行禮稟報:“陛下,此次清剿四百六十餘人,生擒小聖賢莊顏路,張良、荀況在逃,影密衛正在追捕。”
顧御諸垂眸,神色不變。章邯退下後,嬴政玩味地欣賞著她強作鎮定的模樣。
“剛好,朕似乎找到了治你‘啞病’的良藥。想知道嗎?”
她微不可察地搖頭。
“早年江湖有位高人,無人知其名號,但含光劍與坐忘心法名震天下。此人多年前銷聲匿跡,將含光傳於唯一弟子…”
“——顏路,小聖賢莊二當家。如何?不知他能否治好你的‘病’。”
嬴政怎會知道她與含光的淵源?顏路?自己連累了他?內力被封后,她的思緒總是斷斷續續。唯有一個念頭清晰:絕不能讓趙高插手此事。
“你…”
聲音嘶啞斷續,卻讓嬴政滿意地笑了。
“立竿見影啊。準備好重新為朕歌唱了麼?”他大笑著離去,笑聲在宮牆間迴盪。
待笑聲消散,她仍呆立夜色中,連月光都看不見。
樹葉沙沙作響,斑駁樹影間,她忽然想起章邯那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影密衛與縱橫的合作應該還在繼續。但四周羅網密佈,直接交流太危險。
她嘗試召喚杏水山莊——這個由她與龔的神識構建的異空間,是與桃源相連的避風港。驚喜的是,內力尚在流動,轉眼間她已置身明媚山色中。
章邯再次出現:“雲堯先生。”
“你…找我?”
“伏念先生殉難,小聖賢莊遭劫,請節哀。”他頓了頓,“張先生和荀先生無恙。”
“你放走的?”她挑眉,“不像你。”
“此次坑儒是由羅網與王離部隊負責。”
羅網…莫非是田言。她想。
“影密衛雖直屬陛下,是要清除帝國毒瘤。另外蓋先生…”
提到蓋聶時,她渾身緊繃。既怕他冒險,又愧疚不能相伴。沒有她的保護,蓋聶如何應對強敵如東皇太一?
“這是蓋先生給您的。”章邯遞來布包後悄然離去。
回到寢宮,她顫抖著開啟布包:繡著熟悉紋樣的香包,裝著茉莉、靈香草和杏花;最愛的廬山雲霧茶;刻有天明簽名的機關鳥…
她將臉深深埋進那方還帶著蓋聶體溫的布包,茉莉與杏花的淡香混著茶韻,是她記憶裡安心的味道。機關鳥粗糙的木質紋路硌在臉頰,卻奇異地撫平了連日來的沉鬱。
他都知道。知道她在這金絲牢籠裡的掙扎,知道她需要這一點點熟悉的信物來錨定自己快要飄散的心神。
那機關鳥上歪歪扭扭的“天明”二字,更是讓她想象出那孩子刻字時認真的模樣,心頭又是一陣酸澀的暖意。在這孤絕的咸陽深宮,這些微小的物事,竟成了連線她與外界、與過往那個自由靈魂的唯一紐帶。
她忽然低低笑出聲來。原來悲喜竟是這樣相通——那滾燙的淚淌進口中,她將臉更深地埋進布包,任由淚水浸透那些信物。入秦以來,她第一次允許自己如此放肆地脆弱,又如此清醒地幸福。
仙山劈風斬浪劍是他,咸陽臥薪嚐膽鞘亦是他。
諸物底下取得一支木簪——深色簪身纖細,簪頭杏花瑩瑩生輝,花瓣薄如蟬翼。是以道家人宗秘法儲存的永生花。
不是勿忘,而是杏花。她自幼生長之地、她的體與魂的來由。…
她指尖微顫,輕輕撥開簪子下覆著的細麻布,一抹溫潤的青色悄然顯露。那是一片極薄的竹簡,邊緣打磨得光滑。
指尖輕撫過竹簡上猶帶溫度的字跡,俯身以唇相就,於淚光恍惚間再綻出一笑。
藉著窗外透入的、咸陽宮特有的昏蒙光線,她看清了上面用熟悉筆觸刻下的兩行楚辭:
「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心相知」
顧御諸於宮中有所異動,嬴政向來掌握透徹。顧御諸本可於杏水山莊敘情,又刻意般展示給嬴政看。
嬴政召見她時,她讓宮女為她盤了最襯她的髮髻。用那支杏簪。
作者有話要說:
和原作祖龍割一下吧,我真的和祖龍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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