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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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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身上散發的氣質讓她感到舒適,但要稱呼他為"師兄"仍有些彆扭。不過考慮到這門能完全隱匿殺氣的功法對她而言實在太過重要,權衡之下,她決定暫且放下身段。

“自然不必如此稱呼。在下與令師交好,斷不會做此等事的。”

聽到含光這番話,顧御諸暗自鬆快。

“雖說輩分略高,也不過是沾了顧先生的光。閣下閱歷深厚,在下不過一介草野,無名無姓,喚我含光便是。這是路。”說著,他側身讓出那個孩童。

孩童向前一步,嘴角掛著恬淡的笑意:“來路的路。”

“‘坐忘含光’…你…?”她若有所思望向含光。

“目前與道家並無瓜葛,只是取自佩劍之名。”

“目前”二字讓她覺得頗有意思。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柄只見劍柄不見劍刃的佩劍上——青玉色的劍柄潔淨無瑕,與其主人一般不露半分殺氣,卻能淨化人心。然而劍終究是劍,即便看不見鋒芒,顧御諸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她啞笑點頭,蹲下身與路平視,輕笑道:“‘來路’?”

“不要忘記,來時的路。”

…不要忘記、來時的路……

……

茶煙嫋嫋,這段往事讓顧御諸拾回了一些險些遺失在咸陽的東西,然而如今的她,或許已背離當初,卻不知何以至此。

“你被縛住了。”顏路忽地開口。

“我自然是被縛住了…”

“不止是咸陽宮,也不止是皇帝。”

這句話勾起了她的怔忡。她嘴角泛起一絲苦意:“還能有誰…”

顏路的沉默彷彿穿透了那層遮光的白綾,直抵她眼底的渾濁。

然而,被縛住又如何。……

咸陽二載,竟比仙山漫長。她總忍不住想:殺人有何意趣?卻又渴望血流成河。何時才會起戰事?除卻戰爭,還有何理由可堂皇開殺?這些念頭無處可洩,她哭不出,也無法流露情緒,只得尋些瑣事麻痺自己。日復一日。以往失控,總陰差陽錯得以發洩,可如今無處可洩。

若她獨身,她便從了嬴政,奢靡他十數年待他死了便罷了!然而她知道,人間數十載於她是彈指,於她的承諾、她的親人卻不然。從嬴政眼中她還看不出來麼——歲月改變的不止人命。蓉兒怎辦、天明蓋聶怎辦?而在這深宮中的依託唯有她顧御諸的顏路怎辦?即使她不拿誰當錨,平日裡那長輩架子她必須要端。無所謂被誰縛住,只為她的臉面又如何…夜荼在蓋聶手上,她知道他們在驪山、殺了不少人,卻無法對外作為,然而見了顏路,她便知道那條活路她不得不擠。

她卻笑了:“縛便縛住罷。…”

顏路失了與她明眸相照的鏡子,自是看不見她眼中的驕傲。

“兒時做給你的風箏,是不是很像我?”她問。

顏路彷彿又見明媚藍天。那風箏飛得那樣高,愈高愈美愈縹緲。可弦若斷,便再找不到了。

“可…你應更像雲彩、像雲雀。”

“我時而是風箏、時而是雲彩。自也是雲雀,‘如虹,似水’。…”

想幫她取回她的驕傲,卻發現她從未失去。顏路笑自己多慮。他笑意淺淺:“阿雲可以是萬物,我總會信著。”

“這番下來,幾近‘為形所累’,枉我昔年倒太乙山求學了。”她自嘲。

“‘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是謂玄同。’我倒認為,阿雲或才是‘坐忘’了……。”

顧御諸失笑:“真真抬舉於我……”

她欲為顏路斟茶,卻被他輕輕攔住。他淺笑著搖頭,先為她斟滿,再為自己添上。顧御諸這才恍然:他們如今的身份,早已不同了。

茶香沉鬱,令她平靜。

與此同時,縱橫二人正與風火林山四位楚將護送天明和項少羽前往會稽與項梁會合。

行至會稽邊境,林木漸疏。少羽、天明與蓋聶同乘一車,衛莊與四將在外護衛。突然,蓋聶膝上的夜荼劇烈震顫,發出急促的錚鳴。

“大叔!阿雲姐姐的刀怎麼自己動起來了?!”天明驚呼。

蓋聶也覺詫異。這是夜荼兩年來第二次劇烈反應,上一次也是在今晨——顧御諸與嬴政對峙之時。而這次的反應讓他感到極為不祥,心中不由擔憂起來。

夜荼散發出濃重殺氣,駕車的馬匹開始戰慄,行進速度明顯放緩。

衛莊早已察覺,冷笑道:“看來我們還算走運。”

蓋聶眉頭微蹙,讓天明和項少羽先行下車。天明雖不解,但成長了不少的他似乎也明白了什麼。衛莊饒有興致地笑著表示自己斷後,蓋聶點點頭,將仍在震顫的夜荼也交給他,眼神複雜了許多。

留下那幾匹受驚的馬,天明和項少羽默默為它們祈禱。雖然滿腹疑問,但見蓋聶心事重重的樣子,兩個少年與四位將士也不便多問。畢竟“顧御諸”這個名字對蓋聶而言,似乎總帶著難以言說的微妙。

進入會稽後,衛莊從後方趕來,手中提著幾大塊血淋淋的生肉。從大小判斷,應該是馬肉之類。項少羽盯著那柄已恢復平靜的刀,眉頭緊鎖。

“你想吃馬肉也等進城再說啊!害我們走了這麼久!”

剛重逢時,天明還和衛莊勢同水火,更無法接受大叔與這個白髮男人合作的事實。而衛莊總對他視若無睹,讓天明的怨恨無處發洩。漸漸地,這份恨意也消磨得差不多了。雖然仍有不滿,但他已不再是那個執拗的孩子,偶爾甚至會喊衛莊“二叔”。

“看來那女人在咸陽過得不太順心啊。”衛莊身上還帶著血腥氣。

蓋聶常在夜間觀察夜荼的微光。那光芒總是不穩定地跳動,像是要衝破牢籠。而刀身卻始終沉寂,毫無動靜。他原以為這是顧御諸思歸心切所致,今日這一幕卻徹底打破了他的幻想——那躁動的光芒分明是她的殺意。在齊國時如此,面對陰陽家時亦是,但在咸陽,她無處宣洩。

天明一直很困惑。自他回來後,發現醫莊的怪女人醒了,大叔竟與流沙化敵為友,變化如此之大,唯獨不見阿雲姐姐。

可無論問誰,對方總是支支吾吾地岔開話題。大叔雖不迴避,也只是面無表情地輕拍他的頭說:“阿雲姐姐現在在咸陽,要很久才能回來…大叔只能告訴你這些。”

那日,端木蓉實在看不下去,憤然道:“到底要瞞到什麼時候?天明,我告訴你,你阿雲姐姐被嬴政困在咸陽,回不來了!”

“胡說!阿雲姐姐那麼厲害,嬴政派一萬人也奈何不了她!要是阿雲姐姐有危險,大叔一定會去救她的!”

話雖如此,天明對端木蓉的話將信將疑——畢竟只有她肯直言不諱。蓋聶聽到這句話,握刀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端木蓉冷哼一聲,不再多言。

衛莊的態度則更為曖昧。他既不回應天明的詢問,又總在不經意間提及顧御諸,讓天明得以捕捉蛛絲馬跡。就像此刻,他又對蓋聶說道:

“但願她的腦子還正常,不會與我們為敵。”

作者有話要說:

我得找個機會把高漸離被抓到咸陽那段補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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