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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蜉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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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是為了你…只要是為了你……先生——啊…”她猛地睜開眼,緊緊抓住了手邊的物件,似乎是絲綢。

近幾天夢過於多,很多的虛妄之夢,漂浮在眼前卻不可觸及。她額間出了層薄汗,眼角也含著幾顆淚。她深出了口氣,用手勾了勾被汗打溼的碎髮。

“陛下今日好興致。”她望著床帷頂端,緩緩鬆開手中的絲綢。

“你忘了?今日出巡。”嬴政說。

“皇帝陛下親自來請,雲堯真是好惶恐。”

她輕笑幾聲便起身更衣洗漱。嬴政負手踱步於寢殿之中,目光掠過妝臺時微微一滯——那上頭整齊排列著許多未啟的胭脂盒,皆是他往日所賜。

“這些胭脂,你不曾用過?”嬴政問道。聲線在空殿中激起細微迴響。

“我非西子,淡妝濃抹都不相宜的。這般膚色若再施胭脂,只怕要驚煞眾人。”她更衣完畢,款步轉出屏風。

“若不點唇,朕倒覺得相襯。讓朕為你上妝,如何?”

“陛下請便。只莫畫眉。”帝王逗弄女子的把戲,她看得明白。二人移至妝臺前,嬴政啟了一盒香粉,以指輕蘸,另一手托住她的臉細細敷粉。

“您聖體尊貴,也有心情研究女子的胭脂水粉?”

“早年見姬妾梳妝,略學得皮毛罷了。”他將粉勻開,端詳片刻卻蹙起眉峰,拈起絹帕欲要拭去。

顧御諸見他神色懊惱,唇角微揚:“怎麼,後悔了?”

“你不適合敷粉。”他拿起面巾,又把粉底擦去,然後轉而拿起一盒胭脂。他也知道,顧御諸這張臉若不素面,便是奇怪,只是從未見過她上妝的模樣,今日剛好有興致,但只因一個底妝的失敗激起了這人的勝負欲。他看那胭脂的顏色太濃,又換了一盒:還是濃。

方擇定一色清淺的。他心下暗責進貢的宮人,以拇指蘸取少許,輕輕點在她眼角。

嗯,很完美。嬴政心下暗爽。

“你可知彼時,朕禁止國師對你使用精神控制類法術的原因。”

她倒記得,彼時蒙恬星魂率領黃金火騎兵包圍墨家隱居地時,兩人交談中透露的話…

若星魂真能對她用出那些勞什子陰陽術,也不會活至此時。顧御諸心下冷嗤。

“不敢揣度聖意。”她不以為意。

嬴政冷哼:“畢竟,星魂其人器小易盈,還配不得控制你。”

嬴政的手指很寬,除了用筆造成的中指關節上,繭也不算厚,撫在臉上並無不適。雖然她開始開口說話,但也很少主動挑起話題,於是只憑嬴政在她的臉上生造一氣,也並無語言。

“你似曾服侍過他人。”嬴政又開口。他早存此疑——以她心性,原該不屑茶道花藝這些纖巧玩意,不料她不僅精通,甚至儀態風流皆顯貴氣。念及此處,眸色不由轉深。

“可這麼說。”她淡聲相應。

“是誰?熊商還是熊槐?”他暈染開顧御諸眼角處的胭脂。

“在桃源。非王非侯,百姓愛戴之人,可算我另一位老師。”

嬴政哼了一聲:“倒是很會教你討人喜歡。”

大約兩炷香,始皇大功告成。他臉上自信的表情讓顧御諸以為妝成正好。對鏡照看,竟意外清麗,不由頷首認可。這一刻的帝王眼角眉梢透著幾分舊時秦王的鮮活神態,然而笑意未成,驟變突生——

嬴政猛然劇烈咳嗽起來,腰身深深彎下,幾乎要枕在她膝頭。額間瞬間佈滿冷汗,喉中腥甜直衝顱頂,他欲抬手掩口,卻已不及——顧御諸古銅紫色的衣袍上,已綻開一灘黑血。咳嗽聲愈急,他的身體隨之劇烈起伏,掌心早被染作一片黑紅。

顧御諸微蹙眉頭。病勢洶洶至此,縱使喚來夏無且,怕也無力迴天。

此狀比預期早了三月,她每日親侍湯藥從未間斷,唯有一種可能:嬴政暗中另服他藥。

而此時,她亦感到內力隱隱湧動。那封印的解法,她早已摸透……只是不願用罷了。

她如初見時那般,輕輕拍撫嬴政的背脊。腿上溫熱的血跡逐漸洇開,衣料之下,是他明顯消瘦的身形。

什麼帝王之軀、俠骨丹心,終是時光中的塵埃,朝生暮死,一如蜉蝣……

過往銅鏡照不盡,春江花月終成空。

她正自恍惚,嬴政卻猛地將染血的拇指按入她唇間,食指扣住下頜迫使她仰首——下一刻,帶著鐵鏽氣的吻已重重烙下。

血的氣味在顧御諸的口中綻開,她嚐到了病、以及對死的恐懼。嬴政的舌在她口中粗魯地掃掠,顧御諸被血嗆得喘不上氣,她被嬴政含在口中咳著,他仍執意緊緊環抱。然而那懷抱實則虛軟無力。她假意掙扎,維持著帝王的尊嚴。

等到嬴政的咳嗽止住,顧御諸才發了些力推開他。妝面已毀了,她下半張臉滿是濃黑的血,她用手抹了一把,血痕模糊了些許。

“你用不著憐憫朕…。”嬴政一反常態的平靜令顧御諸訝異,“朕如今連天問都舉不動,又怎樣困住你?……想必你也發現了,你的內力是和朕的命關聯著的。

“朕思忖良久——這天下萬物朕皆可取得,唯獨向天爭不得一物:命!十七年前你初入咸陽宮,朕竟對你生出歆羨。你的容貌心性學識皆令朕痴狂,那份與王者截然不同的傲骨,朕既想獨佔,又恐囚禁使之消散……誰知你先變了!自蓋聶出現後,你的鋒芒日漸消磨,朕再無法忍受……兩年前見你眼神軟弱那一刻,朕便決意將你永留咸陽。既然已失銳氣,囚禁又何妨?!呵呵……咳!”他又嗆出黑血,倚在她臂彎間喘息。

顧御諸面不改色:“…陛下,時間不早了,不是要出巡麼?”

“不!”嬴政激烈打斷她,“聽朕說完!朕所做一切,皆為讓你歸來——而後親手了結朕!”

他聲斬金斷玉般清晰。宮人早已屏退,偌大殿堂只餘他的回聲激盪。

“嬴政!”顧御諸甩袖制止嬴政,“你病了,我治不好你,留我至今卻只是為了斬你這等俗事——你不若繼續折耗我啊!?”她捧住他的臉,掌邊早已沾染他的病血,“我絕不殺你,你清醒些!”

“何為清醒!?”皇帝嘶吼著,即使不有憤怒,一切似乎都懼怕這個天子,矮了幾分。唯有顧御諸。她與嬴政平視。

“這世上只有你——你要殺了朕,然後記住朕!但只要朕活著一天這個位置絕不會讓與任何人!”

“我自是忘不了,我豈能忘!?然而——”她話音未落,嬴政便擁住了她。溫熱黏膩的觸感隨皇帝的脊背與手心一同在她頸側顫抖,她的話被梗在喉間。

她看不見他的血中是否有淚。她想起了夜荼在她手中首次飲的血——她的師父。

“朕怕啊,蘭……”

“為何…”她心軟了。鼻尖泛起酸楚,音聲不穩:“為何令我恨你?”

“你們恨了朕,朕自由。…”

顧御諸心感一刺。

稱帝便自由麼?永生便自由麼?被她手刃便自由麼。生為人皇,他要的自由無人能給。而他本該自由的孩提時卻作了亡命徒!天上欠他,便用這天下彌補。可他的幸與福早就飄忽了。

“不早了,政。…”她竭力抑制住想要抬手安回抱撫他的衝動。她惻隱,又太絕情。“我不殺你。…”

嬴政不甘地攥緊了她背後的衣料。

“蓋聶有什麼?”他忽然說,語氣已平復,“你這般待他,他有什麼?”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比起王,蓋聶似乎一無所有。

顧御諸神情不忍:“他的心淌淚啊,政。…他虧欠了太多,你卻不曾虧欠過。”

似是釋懷,嬴政鬆懈了力道。他松得緩,顧御諸耐心等他。

待那身軀離去,她轉身喚進侍女,為皇帝更衣,而她走回屏風後,將臉上血漬連同胭脂洗去。

嬴政木然地立在原地,緊捏著眉心,任由侍從除去髒衣。

微妙尷尬瀰漫殿內,出巡之約卻仍如期。

顧御諸不與皇帝同乘,獨自一車,她有很多時間慢慢覆盤。她先想到嬴政的病:想可能性果是趙高大些,她過於疏忽,竟忘了羅網的野心!可轉念一想,能與嬴政的飲食接觸的除庖廚外便是自己和侍醫夏無且…;他突如其來的情緒以及偏執的話語…如今天下統一嬴政功不可沒,百姓苦秦,但嬴政遲早會死,秦也必定會亡,這些都是後話,於是她並不後悔救他一命。然…

馬車驟然一頓,窗外宦官侍衛驚呼騷動——

有刺客!

作者有話要說:

恨明月高懸獨不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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