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二十多個兒子中,胡亥渴望出遊,請求跟從,皇帝允許了他,其他皇子都沒有機會。
秦祚之變,起於偶然,似有天意——恰是始皇此番出巡,胡亥偶然相隨。
趙高找到胡亥,誘惑他說:“皇上駕崩,沒有命令封賞諸子,唯獨給了長子扶蘇璽書,長子回來就會立為皇帝,而您沒有尺寸土地,怎麼辦呢。”
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皇捐命,沒有封賞諸子,胡亥對此沒有什麼好說的。
“不然。現在天下的權柄存亡完全掌握在您、我還有丞相李斯的手中,奴才希望您圖謀皇位。給人稱臣和讓人稱臣,控制別人和受別人控制,那是不可同日而語的。您忘了奴才昔日的話嗎?”
胡亥本不喜扶蘇,但自幼學習刑法的他必然瞭解,廢立兄弟,更改詔書的罪過。他在猶豫。胡亥還是比較清醒地認知自己的能力和威望,還有自己篡位將會給天下帶來的危害。但是趙高的詭辯還是打動了他:
“奴才聽聞商臣弒其君,天下稱義而不謂不忠;衛君殺其父,孔子書之而不以為不孝。大行不顧細謹,盛德不辭小讓。鄉里都有所適宜而百官各安其位。要是您顧小節而失大禮,以後必然受害。您現在猶豫,以後必會後悔!您果斷敢於作為,鬼神也會避開您。在以後將會成就大功。”
胡亥疑似心事重重,他一藍一金的眼瞳轉了轉,趙高就伴其身側,等待著世子的發落。
“扶蘇那小子,你要怎麼處理?”胡亥發問。
“只要世子指您一聲令下,奴才便會妥善處理好一切,不必您掛心。包括丞相李斯,奴才也會為您擺平。”
胡亥終於同意。
徵得胡亥同意後,趙高就到李斯的車馬上去。只見李斯端坐車中,失神一般地看著什麼。
趙高行禮:“李大人。”
“噢,趙府令。”李斯驀然回神,“陛下……如何?”
“皇上,已崩了。”趙高語聲輕緩,卻令李斯脊背生寒。
“皇上駕崩,賜給長子書,令他與會咸陽而立為嗣。書還沒有送出,現在沒有別的人知道。賜給長子的書及符璽都在胡亥那裡。定太子的事就決定在君侯您和奴才我的口邊……您說怎麼辦呢?”
李斯聽言不由疾言厲色:“趙府令怎說出這樣的亡國之言?這不是為人臣子所應談論的!”
“大人,您自料能力比蒙恬如何?功勞比蒙恬誰高?思慮比蒙恬怎樣?您和蒙恬遭受天下的怨恨誰多誰少,與長子有就業而得信任的比蒙恬怎樣?”趙高步步逼問,讓李斯一時無措。他與羅網合作已久,但他並無謀權篡位之想,趙高此言顯然是想將他拉入賊船。
為勸李斯,趙高更明言許諾:若佐胡亥,李氏可長保相位,世代封侯,“長有封侯,世世稱孤”。
李斯自不信其全諾,知此乃豪賭——成則李氏顯貴無二,敗則萬事皆休。
“斯本上蔡閭巷布衣,幸得陛下擢為丞相,封通侯,子孫皆尊。陛下以社稷存亡託臣,豈可相負?您不要說了,這會令斯得罪。”
李斯是一個出身寒門、靠自己努力爬到權力巔峰的人。他極度珍視自己的地位與家族未來,害怕因扶蘇繼位而失去一切。趙高利用這一點威脅他:“扶蘇寬厚仁慈,又偏愛儒家思想。必重蒙恬等與法家相悖之將。屆時大人豈止失寵?恐有滅門之禍!相比之下,胡亥性格軟弱,與你毫無理念衝突,且容易控制,你的權位將更加穩固。”
這一番話無異於擊中了李斯內心最深的恐懼。
趙高素以冷靜狡詐著稱,竟將此議化作無法回絕之選。他精準拿捏李斯軟肋,以家族存亡與權位穩固為籌碼,逼其妥協。
一向精於自謀的李斯終是同意了,仰天長嘆,垂淚低語:“生此亂世,孰能久據潮頭……”
他原以為與趙高僅為同僚,絕非同謀;不意深謀如己,竟亦為其所牽。無奈一步踏錯,只得將錯就錯。
……
大河在這裡拐了個彎,水勢沉緩,淤出大片灰白的河灘。風很硬,卷著上游帶來的、肉眼難辨的沙塵,打在稀疏的蘆葦稈上,發出單調的嗚咽。灘塗被水流割裂成無數溝壑,像大地乾涸龜裂的面板,了無生氣。日頭昏黃,懸在西邊低垂的雲靄裡,透不出一絲暖意。
她就在這片灰白與土黃之間疾行,身形快得幾乎拉出殘影,厚重衣袍被風鼓盪。腳尖偶爾在裸露的河石上一點,人便又倏地竄出十餘丈,迅捷無聲,只留下身後幾縷被驚起的塵煙。她不算急,按她腳程時間剛好,關鍵是急也無用,現在這般已是最大速度,她沒有想到用夜荼提速,雖是大意,卻在那一刻,一切意義便不復存在——
就在她左腳即將踏上一塊扁平的青石,借力躍向下一個落腳點的剎那,那浩瀚幾近無盡的內力自體內爆發,摧裂五臟,她自半空墜落。口中銜著一段破碎臟腑,恍惚間似聞日出之聲。
她死了。炸開了。
她的身體在離地三尺的空中,像一朵被內部力量強行撐開詭異而悽豔的花。黑色的布料混著更多溫熱、溼黏、顏色更深的東西,向四周迸射。
將死未死之際她尚且混沌,直至最後一口氣將散時,忽然明白了——皇帝殞了。
那痛太烈、太絕,烈得她自己也不願再看見明日,不願再記得這人間。恍惚憶起仙山中死相也非如此慘烈,只想就此永遠闔眼,再不受這般苦楚。
顧御諸與皇帝死在同一日,世人聞之,多道痛快。
恍惚間聽聞杏花飄落之音。如此飄搖的一抹影子立在身前。
是杏花、或是雪?——先生曾言,雪便是刺人的杏花,今日得見,果然如此。
她喜歡那棵杏樹,因先生喜歡;包括桃源。她喜歡先生喜歡的一切,她不知先生痛恨什麼,便也不去痛恨什麼。
不過丸子卻是例外!若先生痛恨丸子,她也會對丸子好的。
“入冬了。”他說,“可冷?”
魚兒搖頭。
“回罷。”
雪落在先生肩上,那身影越飄搖,似乎越完美。
“先生很漂亮。”
他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卻也無斥責之意:“胡鬧。”
“先生的眼睛最漂亮。”
“形骸凡物罷了,魚兒每日見,總會厭的。”
一夢一會。……
顧御諸的屍身在荒郊曝了兩日。再醒來時,有野狼正啃她的腿。她一刀斬了狼首,繼而如本能般朝著上郡方向狂奔。她忘了自己要做什麼,彷彿又是那該死的天命在背後推著。
她瘋了一樣地跑,沿途凡是擋路的死物皆被刀鋒劈開,直至眼前黃沙蔽日,一片片軍營在風沙中隱現如魅,顧御諸才猛然想起自己要做什麼。她狠狠啐出一句髒話,也顧不上衣衫襤褸,一頭撞進了主將大營。
“公子!!皇帝居外,未立太子。數十萬軍隊守邊,本身就代表著一種信任,怎可能說賜死就賜死!?這詔有詐!”
只見營帳中隻立三人:使者、扶蘇,蒙恬。方才的喊叫應是蒙恬所出。
顧御諸立刻反應是趙高制的假詔書,便也喊:“扶蘇——那是假詔!!”她迅速扔出夜荼將扶蘇手中的匕首打了下來,阻止了扶蘇的自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亡不孝!你們二人這是陷我於不仁不孝之地啊!”說罷扶蘇立刻於身旁一柱撞顱而死!
“公子!!!”蒙恬衝上前抱住扶蘇轟然跪倒,頭顱深埋進扶蘇還有溫度的胸前。
顧御諸急步向前為其療傷,以她如今的內力即使扶蘇還剩一絲氣顧御諸都能保住他!
然而扶蘇當場身亡。人死不得復生,任憑無雙力量——她無能為力。
她憤恨一拳砸向地面,眼中含了辛辣的淚。
她失信了。她答應蓋聶一起面對、答應嬴政保住他心愛的長子、答應韓非報那仇——甚至顏路還信著自己,在咸陽等著她。
沒人知道嬴政死了,沒人會到咸陽救顏路的。
他要被趙高殺了——啊……
扶蘇既死,她不可滯留!!
“媽的!”
她強抑悲憤,簡短告知蒙恬此乃趙高假詔、胡亥將立,便轉身衝出軍營。
時間緊迫,每一息流逝都可能是顏路的生死之隔。她再不顧忌自己死過幾日,只將速度催至極致,身影如一道撕裂戈壁的流星,向著咸陽方向疾射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顧哥裝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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