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翦驟然騰身而起，一記凌厲無匹的劍鋒直刺蓋聶後肋！蓋聶雖早有戒備，卻未料玄翦重傷之下竟能重執白劍，更使出如此磅礴殺招。菊露劍竟難招架，劍氣破刃而過，貫穿肩胛，蓋聶喉間一甜，噴出大口鮮血。一切僅在電光石火之間。
重傷之下，蓋聶只覺眼前昏黑，身形搖搖欲墜，卻被一股驟然降臨的霸道氣勁穩穩托住。來人帶著幾分譏誚輕笑：
“真難得，你會大意。”
“……小莊。”蓋聶氣息微促。
此時朱家閃身近前，數指連點封住蓋聶幾處經脈，面露憂色：“蓋先生，此傷兇險。心脈已暫護住，然七日之內切莫運功。”
“‘切莫運功’？朱家，多年不見，你倒學會說些廢話。”衛莊語帶寒意。
遠方正與趙高周旋的顧御諸忽打了個噴嚏，略尬。
朱家默然退後，自縱橫與玄翦對峙的殺陣中抽身。
他方退，玄翦已如疾風再度襲向二人。衛莊反手拔出鯊齒橫格在前，雙劍交擊，綻開一片妖異紅光。衛莊撤手放開蓋聶，全力應敵。蓋聶回首望向韓信，韓信會意，立即將潛蛟擲入其手中。
蓋聶素白袍衫已被血浸透大半，劇痛陣陣，齒齦發酸。他強提劍氣，橫掃而出，直取玄翦周身。衛莊以鯊齒死死制住玄翦行動，將其退路封絕。蓋聶趁勢掠至其側，潛蛟掄起，傾力橫斬——劍鋒過處，玄翦腰腹竟被斬開，一截腸臟隨噴湧的鮮血與膽汁迸流而出。四野屍橫遍地，地面浸滿暗血。
“小莊——它非人身，尋常斬殺恐難奏效！”蓋聶言罷，又嗆出一口鮮血。
衛莊冷哼，勁力迸發，將玄翦震退數丈，旋即揮劍斬斷其雙足。玄翦厲吼倒地。蓋聶強忍肩上蔓延全身的灼痛，豎劍蓄勢。衛莊見狀亦將鯊齒橫架，黑、白兩道內力纏繞升騰，激起尖銳氣鳴。蓋聶咬緊牙關，與衛莊同時出劍——
合縱連橫，百步飛劍！
劍氣縱橫，玄翦四肢應聲撕裂，軀幹被濃稠黑血遮蔽，然農家眾人仍可窺見其軀幹崩解為數塊，終成遍地血肉！田言雖為驚鯢，見此血腥場面亦不禁掩口作嘔。
“農家俠魁，還真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衛莊笑說。
殺聲漸歇。蓋聶環視周遭屍山血海，默然握緊劍柄，卻感力竭，身形再度一晃。衛莊翻個白眼，還是沒好氣地扶住。
“師哥，你可別死了。若你死了，那女人這輩子都不會讓我安分。”衛莊收起劍，有些揶揄地說。
“……多謝你了，小莊。”蓋聶低聲說。他臉色發白，嘴唇也失了血色。
“哼……。”
……
蓋聶再次醒來時已是夜半了。
他坐起身來，發現自己身上堆滿了杏花的花瓣，環顧四周，卻是一派完全陌生的景象。他身處一所庭院中，而庭院的佈局佈置、亭臺水榭與建築風格都是他不曾見過的。但青草的香味流入他的鼻腔，身旁發著微光的河流無窮般流淌著。
“芳草鮮美，落英繽紛”……他心中默唸。
蓋聶抬手接下一朵撒落的杏花。
是她的髮香。蓋聶立刻反應過來一樣檢查了自己本應重傷的部位，卻見毫無疼痛，傷口也憑空消失。
原是夢境。他拂去衣上落花，緩步前行。見河邊設一石桌，上置古琴。
他未貿然觸琴，只踏汀步過河，在一座樓閣前駐足。正觀望時，身後琴音忽起。
回身但見石桌畔坐一男子，墨髮如瀑，中分而下，髮尾微卷；面容清冷，膚色白皙，唇下一點黑痣尤為醒目；身著墨青錦氅，內襯黑紗白裳，衣著嚴謹，腰際懸一支杏花。
男子卻始終緊閉雙眼，蓋聶猜測他是失明，但感他體內渾厚冷靜的內力，他不曾掉以輕心。
只是所奏之曲，異常耳熟。他在河對岸聽完了這一曲，卻始終不憶曲名。
“何人拜訪？”那綠衣人問。他聲線溫柔，語氣卻暗藏殺機。
蓋聶欲行禮，卻發現一切話語如鯁在喉。他發不出聲音。
“……外地人？…”綠衣人暗自說一句，後問蓋聶：“你可知此是何地麼。”
蓋聶放棄用語言交流，只搖了搖頭。
綠衣人緩緩張開眼簾，只見他右瞳絳紫，隱約有法術的流動。左瞳深黑，使人如臨深淵。即使是微微睜眼，他的氣質也與方才的恬靜大不相同。
“歡迎來到桃源鄉。”
他步過汀步近前，驀然拂袖，指間花瓣疾射而來。蓋聶蹙眉以掌相迎，那花瓣竟穿透掌胸，直沒入後方粉牆之中——御物之術！至此，蓋聶對其身份已有揣度。
綠衣人凝目打量蓋聶，若有所思。
“你可認得魚兒？”那綠衣人問。
他頷首。
豈止認得……。
綠衣人的眉壓低了幾分，眼角透露出少許不快。
他哼笑一聲，平平說：“隨某來。”
他帶領蓋聶進入樓閣。樓閣佈景閒適清雅，物品皆整齊擺放，其中最多是字畫書籍。閣內有微弱的檀木之香。
蓋聶對字畫一類不大感冒，只知阿雲非常鐘意，現想來確是自小耳目濡染。不過他很喜歡其中寧靜的氛圍。
綠衣人輕推開一扇門，引蓋聶進入。那人停在一榻床前，微微向側讓了讓，示意蓋聶向前。蓋聶向前幾步，看見了那榻上睡著的女子。
女子睡眼安逸，月色照在她圓潤皙白的臉上，白髮散亂在枕褥中，殷紅的唇下仍點有一顆痣，只是並無尋常的戲謔氣，甚至留有一絲青澀。無需抱刀入眠的她，他早該見過。
“你傾心於她，是麼？”綠衣人驀然開口。
蓋聶默然。
“若你無心，也不會入此桃源。”對方語帶玄機，卻無解釋之意。
神識海出體是瀕死之兆，若非蓋聶的神識海受顧御諸之情感浸染，他的神識海早已破滅，眼下也只是屍體一具了。
二人靜立室中，再無言語。綠衣人不知是恐驚少女清夢，抑或本就無言。實則兩道氣息莫名相斥，早已在無形中交鋒數回。
顧御諸呼吸平穩，睫羽輕顫。蓋聶素愛孩童，何況眼前心念之人，然他深知幻夢當醒。縱有萬般不捨，仍知另一個她正在等待。
顧諼轉身出室，蓋聶隨之。甫定未及開口，對方已斷其言：“你靈魂之狀頗有意思，或可配得上她。”
蓋聶不明褒貶，靜待後文。
“看來，她稍微脫離了兵器之姿？”
顧諼隨即冷笑，廣袖一揮，庭院景緻霎時消融，化作一片鏡水曠野。二人踏水而立，天穹星羅棋佈，日月同輝，其後一株玉白杏樹參天而立。
一名身著華貴的粉發男子於那美麗的杏樹後出現，他抬眸與蓋聶對視的第一眼便不明所以地笑了。
“哈，真是稀客。”他的聲音倒是不似顧諼低沉柔和，稍微有了幾分少年氣，只是仍平靜，雖笑了幾聲，也聽不見什麼情緒。“怎麼，半步入土了？”
“別多話，送他回去。”顧諼冷說。
“得令——”他懶散叫一聲便直接張開手，口中默唸著模糊的咒語。腳下的鏡面映出了光輝燦爛的陣法紋路。
卻如此倉促。……
“此夢於你本無意義，莫讓她久等，速歸。”顧諼聲氣稍緩，“…勞煩轉交……”
話音漸渺，眼前的兩人逐漸化為片片杏花，即刻散開來。她的髮香由這兩股爆開的杏花襲進了蓋聶的鼻腔，讓他迷亂直至眼前完全昏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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