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有什麼事。”顧御諸瞥他一眼,“倒是你,真真不想要命了。”
“我緊張啊!!”劉季輕喊,“你們三個武功都比我強,我劍法輕功都一般,到時候死的又不是你們!”他突然抓住蕭何的手,“蕭兄你看,我這汗還沒幹吶!誒,”
劉季又回過頭,把手伸在張良面前:“子房你也來摸摸啊?哎呀真是嚇死我了。”
張良把他的手推開苦澀地笑笑,說大人辛苦了。蕭何見狀也便不好意思再責備劉季,只說下次要沉得住氣。隨即眼神隱約愧然。
劉季又看向顧御諸,訕笑撓頭:“不過這也多虧有您在嘛!”隨即又正色抱拳:“今日之恩,劉季沒齒難忘。他日若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開口!”
顧御諸輕笑一聲,也算應了。
“唉,自從出來蕭兄就自責,仙女大姐,你勸勸他!”
顧御諸聞言,目光轉向蕭何。這位素來沉穩的藍衣謀士此刻眉頭深鎖,雖神色如常,但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地微微蜷著,顯是心緒不寧。
他急急行禮婉拒:“哪裡!小事何足掛齒!……”
“蕭先生,”她聲音比平日溫和些許,“自責何來?”
蕭何輕嘆一聲,拱手道:“…前輩面前,不敢隱瞞。今日之局,實因蕭何思慮不周。明知司徒萬里狡詐狠戾,卻未能勸阻阿季孤身入局,更未預先安排足夠後手。若非前輩暗中護持,又臨機應變制住司徒萬里,後果不堪設想。此乃蕭何之失。”
劉季在一旁急道:“蕭兄!這怎麼能怪你?是我自己要賭的,計劃也是大夥一起定的……”
顧御諸抬手止住劉季,緩步走到蕭何面前。她身量頗高,與蕭何平視,那雙慣常清冷的眸子裡映著午後微光。
“蕭先生,”她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你可知今日之局,最要緊的一步是什麼?”
蕭何微怔:“是…賭局?”
“是‘信’。”顧御諸道,“信劉季能撐到賭局最後,信張良能臨場提點,也信我會在關鍵時刻出手。你自責未能算盡一切,可世事如棋,縱是國手亦難算盡百步之後。今日你與子房在側,已為他補足破綻;我隱於暗處,是為最後保障。各司其職,環環相扣,此方成事。”
她頓了頓,見蕭何神色微動,繼續道:“你若事事求全,反會縛手縛腳。”
蕭何眼中掠過一絲恍然,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他望向劉季——那紅衣男子正抓耳撓腮地朝他使眼色,又看向一旁含笑不語的張良,最後目光落回顧御諸自耀的面上。
“前輩點撥,蕭何受教。”他深深一揖,眉間鬱結散開大半,“是蕭何執於‘算無遺策’,反忘了‘因勢利導’。”
“這就對了嘛!”劉季一把摟住蕭何肩膀,咧嘴笑道。隨即將手汗抹於衣襬,復問:“可我實在好奇,子房與仙女大姐是如何料定那老狐貍要玩唬骰的?”
張良淡然道:“實則子房所學賭術,亦為雲堯小姐所授。”
“嘶——”顧御諸再度發出窘迫之音。見劉季目光灼灼,張良唇角微顫,她只得輕嘖一聲解釋道:
“唬骰重技巧而輕運氣。司徒萬里久踞賭場,自然擇此熟巧之戲以保勝算。況且他看出子房與蕭何身負武功,擇此公平之戲,可免爭執,省卻麻煩。”
這顧御諸更是他媽一千年的狐貍。
“仙女大姐好計謀!那您是怎麼知道賭桌上的情況的?最後一局的時候您又是怎麼想的?”劉季一個接一個的問題讓顧御諸暈乎乎的,她很久沒有回答過這類問題了。
實則她多半憑直覺輔以稍許推論,脫口而出罷了。此乃積習,難求他人領會。然仍嘗試說明:
“我可釋氣入賭場感知物形;第五局與第四局形呈對稱。司徒萬里歷經第四局,腦中已存當時思慮,故當你報出四個三時,他認定你握有多枚三點且將續報。未料你突然開盅,他便輸了。”
“誒呀呀呀——真神了!”劉季恍然大悟的樣子,眼裡又亮出了光點:“仙女大姐最近可有安排?沛縣新開了家酒肆,羊肉烹得那叫一個香!我請客!””
顧御諸褪下整肅,苦笑搖頭:“我留沛至黃昏便去了,你們俠魁那邊需要我去處理些事。子房勝我多矣,你多向他請教便是!”
她明顯在甩鍋。
“不不不,子房定是不如雲堯小姐的。”張良看出顧御諸的想法連忙拒絕。
“我黃昏即離,你能奈何?”顧御諸一言堵得張良啞然,唯撫額長嘆。顧御諸覺其態有趣,又向劉季添火:“子房乃是上得廳堂下得庖房的好謀臣啊,劉季一定不能把子房拱手他人了,牢牢拴在自己身邊!好吧!”
這老不正經,張良想。
劉季對張良的敬佩加深幾分:“子房——你想要什麼儘管和我說,我劉季絕對盡力滿足你!”
“不……大人…子房不要什麼…。”張良有氣無力的客套話讓顧御諸憋不住笑,心想終坑了這小子一回。
“唉——”劉季如釋重負般伸了個懶腰,“我真不像你們,這樣貪生怕死,怕是真做不成大事哩。”
顧御諸輕笑一聲:“惜命是好事,有命活著才有機遇。”
他爽朗笑幾聲:“噢,說得也對。謝仙女大姐指點迷津啊——哈哈哈哈哈!”
走了幾里,張良突然向劉季行禮告辭:“大人與蕭兄先行,子房要與雲堯小姐交代些事宜,隨後趕去。”
劉季點頭答應,同蕭何消失在了林野中。
顧御諸沒有問話,反而等著張良發聲。張良步履些許緩慢,顧御諸便也放慢腳步等他前行。腳邊踩碎雜草的聲音淺淺的,兩人越衳ing交骸
“雲小姐。…”張良停住腳步,叫住了顧御諸。
顧御諸未轉身,僅微側首,默候其後言。
“……子房惶恐,恐難當王者之師。”語氣雖靜,話底俱是澀意。
“你是說離開會稽,到沛縣來?”
“是……。”
劉季於沛縣初識張良,便為其深湛謀略與沉靜氣度所折服。他洞察此人絕非尋常謀士,乃能“決勝千里之外”的國士之才。深夜密談時,劉季鄭重出示機緣所得《黃石天書》殘卷,坦言自己雖不解玄文,卻深信此書關乎天命興衰。他懇請張良解讀,張良指出天書精髓在於“審時度勢,因勢利導”。劉季以市井智慧瞬間領悟,此番探討,令劉季確信張良正是能為自己窺測天機、指引方向之人。
劉季能毫無障礙地採納張良這位韓國舊貴族的所有計策,這是項少羽等其他勢力首領難以做到的。對張良而言,一個能完美執行自己戰略的主公,遠比一個自身勇猛但剛愎自用的主公更有價值。
“你既已決定,何必再說明。你識時務,也知道劉季的為人,所謂王者,是由你們這些人選出來的。”
張良還是靜靜地立在那茂草中,顧御諸見他不肯走動,也終於轉了身,與他面對。
他仍是放不下那兩個孩子與顏路麼……顧御諸雖不慣以情度事,細思之下,仍能體會。
她輕嘆:“天地偌大,風物幾何,聚散無常,求不得,愛別離。歡愉幸事,相形之下寥寥無幾。無悲則無喜,無別離之悵,何來重逢之欣……劉季賞識於你,你願留此地,此處便是歸處。”
張良微握雙拳,緩緩闔上了眼簾。夏風帶著樹木青葉的氣味拂過他的鬢與睫,遠空流雲淡退。
“‘不期修古,不法常可’,我知你定記得。世道在變,你我也當轉變。他總想著保全所有人——結果誰都保不住。”她突然冷笑,“你如今模樣,總惦記你那復韓大業,倒真是半點沒學會他的教訓。…子房,莫給自己那麼多桎梏。”
遠處傳來幾聲孤雁的哀鳴,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韓國舊都新鄭的夜晚。那時韓非尚在,流沙初建,他們常於紫蘭軒中對坐弈棋。韓非執黑子落於天元,笑言:“子房可知,這棋盤之上,最危險的從來不是孤軍深入的棋子,而是看不清全域性的棋手。”燭火搖曳間,韓非的側影在屏風上拉得很長,“有時候,退一步才能看見整片星空。”
記憶裡總飄著紫蘭軒的蘭膏明燭香氣。韓非與雲堯對飲時,衛莊抱劍立於廊下,紅蓮的銀鈴笑聲穿過珠簾。那些光影交織的夜晚,他們曾以為能永遠守住韓國的明月。直到秦軍鐵騎踏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他才恍然驚覺:亂世中從來沒有永恆的城池,唯有順應時勢的智慧才能保全最重要的東西——
張良再次睜眼,卻見一派明亮的境界。他過於輕靈,以為自己身處九霄之外,是由山林穿入雲霄的飛鳥。
“您與韓兄…果真似極。”張良含笑躬身:“今日得小姐點撥,方知自己先前多麼迂腐。”
“似不似,我亦無法竟他之事。”顧御諸啞笑一聲,“論王者之師,你倒可與衛莊一比。”
聞她一笑,身影便疏,卻仍有迴響:
“別太冷,將自己凍著了,子房。”
……
劉季蕭何回到縣令府,剛整頓下來,卻聞外面一農家弟子慌張來報:“老大、昨夜俠魁發出通知,要與羅網刺客團割席,現正清剿農家的羅網殘留——”
劉季喊:“這是好事啊!不要慌張——”
“不、老大…俠魁和那個鬼谷派劍客受了重傷!”
“什麼?!誰幹的?”劉季喊。
“回大人,是羅網刺客團,不過已經被打敗!”
劉季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你下去吧。”
那弟子領言告退,劉季轉對蕭何:“前天咱們攻下了胡陵縣,但是咱們在這沛縣無依無靠的也不是個事,我見著雲堯仙之後總在想……要麼和陳勝他們一樣自立為王,要麼就…”
“阿季是想歸順雲堯仙?”蕭何問。
“雲堯仙並非一派勢力,她也是歸順於某一勢力的……”劉季摸摸鬍鬚若有所思道。
“是…楚軍?那農家怎麼辦?”
“唉蕭兄,這你就狹隘了。農家已與羅網割席,那麼農家與楚軍便算不上敵對勢力。我投奔楚軍,而我同時也是農家弟子。就像現在的共工堂堂主韓信,他還是影密衛呢!就不讓我劉季謀生計啦?哼哼哼。”
蕭何笑笑說:“阿季靈光了不少。”
“你小子,罵我還是誇我吶?行了!蕭兄——即刻給楚軍和俠魁那邊發信,我們設祭壇、立赤旗,擁立楚政權!”
……
顧御諸回到大澤山時,發覺了衛莊的氣。她心想有衛莊的話大約不用擔心。這時一名農家弟子見到她,話也沒多說,慌忙一樣跑回神農堂中稟報去了。顧御諸見狀奇怪,便加緊了步子,剛要推門,便與要迎接自己的田虎碰上。
“顧雲堯!”只見田虎怒目圓睜,雙手直接掐住了顧御諸的脖頸,他怒吼:“你不是說能保護好阿言嗎!?你這個混蛋!——”
顧御諸也不發作,忍著些許怒意,她語速極快,聲音平而冷:“放開。”
這時神農堂內的韓信追了出來,直接從中隔斷了田虎顧御諸,田虎立刻拔出佩劍朝韓信喊:“你要袒護她?!”
他提高音量:“你清醒些,現在俠魁命懸一線,整個大澤山只有顧雲堯能救她!”
作者有話要說:
一直在給小年輕當心理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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