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過去,蓋聶已大致恢復,田言雖運功時仍覺滯澀,日常起居卻已無礙。
張楚、楚、沛三軍戰事暫穩。前日范增傳書,命縱橫雲仙於大澤山待命,三人遂在此處過了段相對安生的日子。
顧御諸對朱家之事始終耿耿,雖彆扭著不願明言,蓋聶卻知她心結,攜她尋到朱家致歉。朱家倒朗聲一笑:“雲堯姑娘的性子,早慣了,不必掛懷。”顧御諸方要道謝,他又眯眼補了句:“往後討情報可莫再與老朱我還價。”顧御諸一怔,搖頭苦笑。
牽機之毒一事,顧御諸如實相告。田言決意暫避農家眾人,攜縱橫二人並顧御諸、赤練移居僻靜屋舍,對外只稱靜養,令農家弟子嚴守四周。此舉倒方便了顧御諸與赤練行事。衛莊面冷性躁,閒不住欲外出走動,奈何蓋聶只願伴著他的阿雲,推說不動。衛莊連嘆數聲,罵他師哥越發沒出息,最後只得冷著臉陪坐一旁。顧御諸輕笑:“你更沒出息。”
顧御諸曾問蓋聶夢中所見,蓋聶只道恍惚似真,睜眼見她便盡忘了。她心知肚明,卻偏編出好些“夢囈”逗他,看他耳根微紅的樣子,眼底便漾開笑意。
她同蓋聶說,自己不喜小獸,見貓時卻總想摸。可若那貓兒舔她手背,她又會忽覺悲慼,甚至怔怔落淚。蓋聶從未知她敏感至此,心下惻然,只靜靜聽著,抬手為她理了理額前碎髮。
那日她正在簷下煎藥,蓋聶獨坐門外木臺。身前草叢忽窸窣作響。蓋聶未覺殺氣,料是山中野物,指腹雖輕按夜荼刀柄,目光卻柔和下來。
窸窣聲止,探出一截粉嫩鼻尖,隨後鑽出個通體烏黑、毛色流光的小傢伙。
原是隻黑貓。
那貓步子從容,頗有傲態。蓋聶不動,它卻繞著他足邊轉了兩圈,竟仰首蹭起他手背。
蓋聶起身取了些糜子,未及放下,那貓已急急湊來,就著他掌心吃了起來。貓舌粗礪,落在這雙慣握劍柄的手上,反生出奇異溫軟。
食罷,貓不叫不鬧,只低頭洗臉,隨後輕盈一躍,落上他膝頭,蹭他衣襟。蓋聶不覺微微一笑,屈指輕撓它下頜。
顧御諸煎藥得閒,抬眼望去。但見蓋聶坐在一片蔥蘢綠意裡,懷中似有活物動彈。她展了展腰身,悄步走近,挨著他坐下。
“你倒是向來招貓喜歡。”她含笑。
“倒也未必……”蓋聶頓了頓。
“怎麼才算得上喜歡?”顧御諸問。
“我……不甚明白。”他低眉,掌心貓兒輕蹭,他眼底卻掠過一絲惘然。靜了片刻,那貓喉間竟響起咕嚕聲。
顧御諸側首望他。目光拂過他眉峰,落在他豐潤的下唇。縱使眼角已生細紋,眸底染倦,在她看來,他與十數年前那灰衫少年並無二致。
……好可愛,像小鳥一樣。顧御諸想。
她托腮笑問:“可愛得緊,讓我摸摸可好?”
蓋聶抬眼時,笑意未斂,朝她挨近些:“它性子溫馴,應不傷人。”
顧御諸抬手,卻未探向貓兒,反輕撫上他臉頰,揉了揉。
她抿唇忍笑,將他頰邊一縷散發別至耳後:“嗯,是‘溫馴不傷人’。”眼波流轉,又添一句,“美人兒。”
蓋聶耳際微紅,只垂眸淺笑。
她復又揉他發頂,力道輕柔,聲息卻壓得低低:“哎呀呀……”
盡興了,才收手去逗那黑貓。貓兒左蹭右挨,一副應接不暇的模樣。顧御諸玩心乍起,偏要將這小東西引到自己這兒,指尖撓個不停,幾要將貓揉作一團軟泥。
她忽地撤手。貓兒一怔,旋即自蓋聶懷中躍出,繞著她腳邊輕喚。
顧御諸倏地直起身:“啊,藥。”
她匆匆站起,瞥見那貓仰首的模樣,又向蓋聶遞個眼色。蓋聶卻搖頭,似是讓她自行處置。她指尖虛抬,那貓竟憑空浮起,穩穩落回蓋聶膝上。蓋聶無奈,只得輕撫膝頭這“不速之客”。
又過數日,田言毒性漸祛,卻未歸烈山堂,仍居僻處。是日,她召來韓信。
田言先向幾人施禮:“此番脫險,多仗諸位。”
衛莊冷哼一聲:“然而如你所說的,這是一場交易,包括你的命。”
真不懂憐香惜玉。顧御諸暗翻一眼,介面道:“你毒未攻心,縱無我們,至多終身抱殘。此事順手為之,不算交易。”
……?田言覺得這三個人——情商很低。
“…田言明白。”
“但有一事,需請大小姐相助。”
……該來的終究要來。田言暗歎。
衛莊冷哼:“她的說話風格一概如此,但願你能夠分清‘請求’和‘要求’的區別。”
田言笑一聲:“三位請講。”
“發出神農令,懸賞陳勝。”衛莊說。
兩年前縱橫噬牙獄一役後不久,神農令重現江湖,書“農家六堂十萬弟子,先得熒惑之石殘片者當繼任俠魁”,江湖譁然。
此令實乃帝國中車府令趙高聯和烈山堂田猛所發,意在構陷農家謀反,削扶蘇羽翼,亂反秦諸盟,助羅網坐大。
此言顯然出乎田言意料:“懸賞陳勝?如今反秦形勢大好,三位不應該力保張楚政權麼。”
“俠魁誤會了。”蓋聶平靜道,“秦室存亡,非我等所念。”
田言正暗自權衡制衡之策,卻見顧御諸一派閒散神色,心下頓覺受制。
她隱有預感:顧御諸與帝國之間,恐有隱秘牽連。
“讓韓信報與章邯,”顧御諸輕描淡寫,“農家將陳勝獻上。”
“發動神農令,需要罪名。”田言說。
“嗯,算算時間,也就在這幾日了。”顧御諸回頭看向衛莊:“還沒有訊息麼?”
“有——”屋外一個柔美的男聲傳來。
來人眉目如畫,墨髮半披,一襲素衣罩淡紫半袖,既見英氣,亦含風流。膚色較尋常男子白皙些許,卻不顯陰柔,反透出幾分出塵之意。
白鳳…挺久沒見,穿得倒越發雅緻。
他腳尖點在周圍高樹的的枝丫上,縱身一躍來到幾人面前,身後灑落了幾片輕羽。
“帝國軍官章邯提出解放被罰入秀山驪山陵的罪民,將他們重新編入秦朝軍隊,以此來對付起義軍。罪民的加入讓戰局迅速逆轉,周文隊伍已經陷入包圍之中。張楚政權陷入了水深火熱之地。”白鳳平平地闡述著。
田言蹙眉。
蓋聶接道:“章邯大軍壓境,陳吳二人漸生齟齬,各謀出路。義軍本烏合之眾,既無根基,亦乏統御,內潰不過遲早。”
“所以,”顧御諸說。
“吳曠死了——被陳勝以謀反之名誅殺。”衛莊緊接說。
“濫殺舊友,苛刻臣屬。夠不夠?”顧御諸笑問。
作者有話要說:
蓋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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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3っ )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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