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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求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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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相對無言。衛莊盤坐在席上擦拭鯊齒劍;蓋聶在一旁吐息納氣;顧御諸跪坐於坐榻,夜荼架在兩腿間,她看似摩挲著夜荼刀鞘,眼裡卻沒看什麼。

“在想什麼?”蓋聶輕聲問。

顧御諸回神望向他,頓了頓才道:“……不知怎的,有些出神。對了,這幾日我不便與少羽交談,煩你替我轉達……”自從主帥帳中走出,她便想到此事。人微言輕,不如借縱橫之口——他們與她不同,不必承受那些暗處的猜疑。

蓋聶聲如輕風拂過:“不必太過勉強自己,阿雲。”

“嗯?……我並不累呀……”她雖含笑,語氣卻虛浮。

“你眼下已現青影。”

既被看破,她也不再強撐:“……戰事緊急,眾人皆處於水深火熱之中。你與小莊皆為此奔波,我又怎能獨善其身……”

蓋聶凝視她微帶倦意的眼:“阿雲所為,早已不負任何人。天明咒印、羅網之局、大澤山之事,皆是你竭力周旋。如今稍作歇息,方為上策。”

他語聲溫涼如水,教她無從反駁。

“前路尚長,暫歇片時,方能覽盡沿途風景。”蓋聶輕握她手:“若覺睏倦,可倚我肩稍憩。”

話音方落,顧御諸便如釋重負般倚上他肩頭。蓋聶輕攬其肩,懷中勿忘草的氣息令她漸漸安心。

蓋聶靜伴她的沉默。一炷香光景,帳中唯聞彼此呼吸之聲。若非見她睫羽偶爾輕顫,蓋聶幾以為她已入睡。

“你恨嬴政嗎?”顧御諸突然發聲。

蓋聶搖頭,緩緩說:“離開鬼谷後我遇到嬴政……彼時我們俱是少年。他說他要終此亂世,他說他要解救蒼生。他說…他需要我的劍術。”

“他騙了你麼。”

蓋聶頓了頓:“…不。終結亂世、解救蒼生,他做到了。只是…”

“只是他變了,”顧御諸蹙眉說,“人都會變。”

“是的,他變了。”蓋聶說。

“六國視秦帝國罪該萬死。世人何以皆盲…嬴政將支離破碎的天下拼合成完整社稷,而眾生不僅否認,反去追尋鏡花水月的青龍計劃…”

“阿雲不能期待所有人都有與你一般的見地。失去了家園的人們,也失去了做人的尊嚴,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失去了祖祖輩輩的姓氏。在這條苦難的路上,必須像動物一樣地生存。這樣的動盪不安的世界沒有人可以選擇自己的命運。國仇、家恨往往是他們活下去的緣由;

他們並非否認,他們只是想活下去。”他溫柔地撫了撫顧御諸的發。

“朝堂者求全解,江湖者為仇怨,為身份、為輸贏,甚至只為一句‘公道’…執念深重,歲月苦短,往往一念一事便貫其一生。”

顧御諸語氣漸松,蓋聶頷首示慰。她調整倚靠姿態,與他更近幾分,全然放鬆地依在他肩頭。

“你是在安慰我麼?”顧御諸問。

蓋聶點點頭。

“…真是辛苦你呀,先前將小莊託付給你,如今還要安慰我這老人家……很明顯麼?”

“不算。是我擅自認為。”

“怎麼?”

“阿雲的‘理’與世人的‘理’太不一樣,而阿雲總是那個先去理解、觸碰他人的,感到不公在所難免。”

“你不也是麼。走不完,看不透,護不周全。”

“嗯。”蓋聶淺笑,“不過你曾經教我,‘憑心而動’。”

“‘憑心而動’……”她笑了幾聲,忽然猛地把臉貼到蓋聶胸前大吸了一口氣,逗得蓋聶手足無措起來。

“——別鬧…”

“嗯——好香好香!讓我親親!”她不由分說吻上他鎖骨下方裸露的肌膚,溫熱氣息拂過,蓋聶渾身都僵了僵。

待她鬧夠了,才從蓋聶身前抬起臉來,眼睛亮晶晶地瞧著他,像只得意的小獸。

蓋聶無奈輕嘆,撫了撫她發頂。

“阿雲如今所為之事,”他忽然壓低聲音,“似乎與以往不同。”

她驟然靜默,托腮望他。

她從咸陽歸來,比以前苦大仇深了千百倍,一邊想著扮豬吃老虎瓦解青龍計劃,一邊還要眼觀天下之勢,眼下發青也算輕微。

可蒼龍七宿之事,本無需蓋聶插手。他畢竟是凡人,若真涉足天命,結局便難定了。

然而看見蓋聶這雙眼、這張唇,她便不住地想放鬆、想寵他,任他問什麼。罪過呀…

顧御諸啞笑一聲,想緩緩:“孩子心性罷了。”

“自咸陽歸來,你的言行似乎皆是有所朝向的。陳勝、吳曠、顏路…”

“你分明知道我所做所為,便一定要我直說於你聽麼?”

“你太累。”

顧御諸哼笑一聲,眼中盪漾起微光。

「我要毀了青龍計劃。」

“如何,”顧御諸扶起蓋聶,“是不是很像小莊?”她笑意盈盈,是露骨的試探。

蓋聶未問緣由:“你已明晰了其中內容麼?”

“你認為那是個正確的計劃麼?如今那勞什子計劃還未問世,秦國氣數亦將盡。”

“或許,有我們不得而知的暗流。”

“你是正確的,蓋聶。然而改變時代的,是趨勢、是滄海縱橫——是‘人’哪!蓋聶——”

蓋聶靜默聽著,他的呼吸與顧御諸的話語節奏隱隱相合。

蒼龍出世,定會引多方爭奪。而若持有者不當,世間復甚塗炭。

他亦想過,對待傳說的態度,遠比傳說本身更重要。他所為所向,並非盲目守護。若有一種力量需要無數犧牲和爭奪,那它與暴秦的強權有何本質區別?他離開嬴政,正是因厭惡那種以絕對力量碾壓個人意志的秩序。

顧御諸輕攥蓋聶袖角:“世人皆傳蒼龍七宿乃天命所歸,得之可得天下。此說如同斷言鬼谷每一代只出一位弟子,唯有‘縱’或‘橫’一方能勝出,主宰沉浮——”

蓋聶的眼清澈起來,恰如多年前墜入洪波間的白衣少年。那徹悟的模樣仍令顧御諸無法移開雙眼。

她微微傾身,目光如炬,直視蓋聶沉靜的眼眸。

“鬼谷之道,在於‘選擇’,而非‘宿命’。縱與橫,皆是道路,而非終點。”

蓋聶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移開,似是望向帳外無垠的夜空,又似是看向自己內心的波瀾。他沉默了片刻,帳內只有燭火輕微的噼啪聲。

師門所授,確非死板的縱橫之術,而是審時度勢、抉擇天下的心法與能力。師父從未斷言唯有勝利一方代表鬼谷的全部真理,否則他與衛莊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個註定毀滅的悖論。這個模擬極其有力,讓他瞬間理解了她對“唯一性”的否定——蒼龍七宿若被奉為唯一天命,便如同否定了鬼谷之道中最精髓的“選擇”與“可能”。

顧御諸作為“鞘”,仍可劈開他思想中最後一層未曾察覺的桎梏。他並非被說服,而是被她引領著,看清了自己內心早已埋藏卻未曾如此明晰的答案。

然而守護天明之責,與青龍計劃本身並無關聯。眼下天明作為繼燕丹後的青龍計劃繼承人,他在此立場無法支援顧御諸。

他並未表現出認同,而是緩緩地頷首,動作輕緩卻帶著千鈞之力。

“執著於宿命,確背離了鬼谷之道之本意。縱與橫之外,天地本就廣闊。”他頓了頓,“蒼龍七宿之力,若存在,亦當為‘人’所馭,而非由‘力’馭人。以此為由的爭奪與犧牲……確是本末倒置。阿雲所見仍遠,蓋聶自慚形穢。”

他轉說:“然而那個計劃由多方制定,其中意義並非只是計劃的內容。即使是無望的希望,在一代又一代的傳承之中,於人們的意義已經有所不同。”

顧御諸啞笑一聲。她的目的既已達到,又受了這愛人的慰藉,便不會將那份重壓強加在他身上。他有他應承的責任。

她如釋重負般嘆氣:“我最信你,如同信我自己。你這麼說,倒讓我覺得貼心,可若說愛你,又覺得害臊,真不知要拿你怎樣才好。”

蓋聶欲言,帳簾卻被一陣狂風掀起,那墨色的高大身軀再次立於燭火之間。

“你方才說…蒼龍七宿?”他的語氣不容置否,似在逼迫。

顧御諸餘光瞥他:“何時又聽牆角?小莊。”

“在你像狗一樣貼著他的時候。”

顧御諸不再看他。

“你不打算交代些什麼麼?顧御諸。”他腰間鯊齒熠出妖光,分明知道此等程度不足以威脅顧御諸,卻還是習慣性威壓。

“小莊。”蓋聶止道。

顧御諸卻毫不避諱:“莫急。待個時候,我也如狗皮般賴著你,就全告訴你。”

衛莊周身那凌厲如劍鋒般的威壓,在顧御諸語言落下的瞬間,奇異地凝滯了。

衛莊冷哼:“希望等到那時候,你還未被項少羽帶人千刀萬剮。”

“便是刀斧加身,魂銷骨立,該讓你知曉的,我一字不負。”

他並未收回按在鯊齒上的手,但劍身那躁動的妖異之光卻悄然隱去,彷彿從未亮起。帳內令人窒息的緊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餘下燭火依舊不安地跳躍。

“哼。”又是一聲冷哼,卻比方才少了幾分殺伐之氣,多了些許難以言喻的複雜意味,像是嘲諷,又像是某種程度的…認可。

“空口白話,誰都會說。”他聲音低沉,“‘不負’?這世道,負與不負,從來不是靠舌頭來稱量。”

他向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大部分光線,將顧御諸和蓋聶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但他沒有再逼近,只是以一種審視的、近乎挑剔的目光上下掃了顧御諸一眼。

“你所謂的‘不負’,”他語速放緩,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最好和你的命一樣活得足夠長久,久到能證明你今日並非妄言。”

說完,他對她失去了所有興趣。他轉而走向帳中另一角的席案,姿態狂放地一撩衣襬,再次盤膝坐下。

鯊齒劍被隨意地置於膝上,他重又開始擦拭那已然鋥亮無比的劍身,動作專注而沉穩,彷彿剛才那劍拔弩張的對峙從未發生過。帳內再次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只有布帛摩擦金屬的細微聲響,規律得令人心靜,又隱隱透著風雨欲來的壓迫。

他不再追問,因為他已得到了一個暫時的、值得觀察的答案,而他選擇——拭目以待。

全世界的逼給他裝完算了。顧御諸還握著蓋聶的手。

翌日,項少羽晨起謁見宋義時,於帳中斬其首級。出帳即號令全軍:“宋義與齊謀反,楚王密令誅之!”諸將懾服,無人敢抗,皆道:“首立楚王者乃將軍家中,今又誅除亂臣。”遂共推項少羽為假上將軍。項少羽遣人追斬宋襄於齊,並令桓楚報於懷王,懷王令其繼任上將軍。

項少羽先遣英布率兩萬兵渡漳水救鉅鹿,英布數度進擊,得墨家與縱橫之助,屢獲小勝。少羽亦察知章邯為王離軍運糧之甬道,幾番毀斷,致王離軍糧草不繼,抗楚愈發艱難。

項少羽高舉旌旗,咆哮一般吼道:“將士們!!——楚國的未來、楚國的復興,不掌握在我項少羽手上,掌握在我們所有楚人手上!!——”

顧御諸遙聞其聲,竟亦覺胸中激盪。

項少羽率全軍渡漳水,下令破釜沉舟,焚廬舍,只攜三日糧,示必死之志。楚軍如雷霆疾馳,直撲鉅鹿,大破章邯護甬道之秦軍。

顧御諸獨立高坡,俯視下方。

鐵騎過處,生靈塗炭。每番陷陣皆伴慘呼,每次倒地皆是永訣。士卒僕跌,血肉橫飛,性命之脆薄暴露無遺。屍橫遍野,血流浸土。

顧御諸振刀出鞘,挽出一弧寒芒。

刀風起處,萬木同秋。

她如流光掠入敵陣,純白刀光閃爍間,身影翻飛,每一擊皆含雷霆之力,在血霧中騰躍穿梭,如入無人之境。

菸絲荼蘼厄會之地、純白刀光所過之處——無人生還。

顧御諸清出一里空地,旋即捏訣誦咒。手掌降至後腰,猛然向上一提——

視野所及,秦軍未及慘呼便盡化血霧,腥紅之潮如海嘯轟鳴,霎時山崩地裂。巨浪滔天間,她橫刀於肋前。

“百神翳其備降兮,九疑繽其並迎。”

咒聲方落,顧御諸身後躍出白龍兩條,飛沙之地忽漫白霧。雙龍盤桓於五百士卒頂上,倏然俯衝,土地盡被白光照徹,血肉皆成齏粉,湮沒霧中。

如此反覆,卻見她兩袖清白,不染塵埃,衣袂皎潔如初。

遠處戰場,項少羽與龍且、季布等將望見那片被顧御諸頃刻開闢的空曠之地。

“這才是……倒轉乾坤之力……”龍且心神俱震,幾乎忘了眼前敵矛,幸得季布揮劍格擋。

“凝神!”季布喝道。

戰前,顧御諸向項少羽請命獨當一區,少羽遂將她置於遠離主戰場而敵軍密集之處。正合她意,故而放手施為。

顧御諸縱身輕躍,足尖點於濃霧結霜之地。素手一揮,灰白霧氣驟散,只見血汙橫流之處,靜立一道灰袍身影。

世間風雲兮幻亦真,天地無窮兮大道行。

“……逍遙。”

作者有話要說:

我特別喜歡蓋魚一起探討理想,,從一方面的引導逐漸到平等對話後互相尊重理解,互不干涉彼此事業和主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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