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漱過口,身上還是酒氣。回帳裡卻不見衛莊,只見蓋聶靜坐其內。
因顧御諸的女兒身,這軍帳裡特意安排了件立架,掛著幾張寬大的獸皮充當阻隔。燭火搖晃,蓋聶的影子在那皮毛上顯得不安靜。
“小莊呢?”她走近蓋聶,蓋聶的視線隨顧御諸些許斑駁的身影飄動著。
“不知。”他語速稍快,顧御諸沒多想,到幕後換了身輕便的衣裳來祛酒氣,然後撒下了高束著的白髮。衣裳不是她的,她倒換得順利,布料摩挲幾聲,蓋聶不動聲色。
她在蓋聶眼前停下,笑意盈盈地:“我飲了酒,記得你不喜酒氣,我出去走走,夜半回來。”
她正要走,卻鬼使神差回料了一眼。只見蓋聶莫名直勾勾望著她將要散了的背影。那雙眼,再如何也惹她生憐。
她又退回來執起蓋聶的手,另一隻手捧住他的臉,感受到他熱燙的體溫——原來這傢伙醉了。
“誒呀,怎麼了呀?這樣可憐似的看著我,像我欺負你一樣,我可受不住。”她心思差。
“你、…”
“怎麼了呀?聶兒。”
這一聲喚得蓋聶從脖頸紅到耳尖,言語愈發不成句。顧御諸見他這般模樣,不覺生出幾分戲謔之心。
蓋聶醉酒實屬罕見,她自然要把握良機。顧御諸故作委屈道:"怎的不說話?莫非是惱了我…”眼波流轉間盡是狡黠,“說與我聽可好?不說話,阿雲會傷心的…”
蓋聶動容:“…且留一時可好?”
奸計得手的顧御諸笑意更濃。她在蓋聶身旁坐下,故意保持著不遠的曖昧距離。蓋聶剛好可以嗅到她的髮香。她託著蓋聶的手放在身前,問:“你不是不喜歡酒氣麼。這軍帳裡我如何變花祛酒氣?”
“…並非如此,無需在意。”他語氣還是平靜,若非他這眼太溼、臉太熱,還當他受了刺激,心緒不佳。思及此,發覺又拿他當小孩了。
“喜歡酒氣?”
蓋聶搖頭。
她歪歪頭:“喜歡我呀。”
蓋聶點點頭,眼中水汽更甚。
“哈哈哈!——”顧御諸清脆地笑了幾聲,“我也最喜歡你了!”
她環上蓋聶的上臂,在他耳根處輕聲細語:“聶兒…”
蓋聶這便亂了。她竟還輕蹭起蓋聶的耳朵,他便似受驚般震顫一瞬,隨即心底竟期待,手上環住眼前人的腰身,柔軟映著暖光的白髮纏綿指尖。他的呼吸厚重起來。
這三十多的正經男人,唯這點有趣。
“…怎的想起飲酒了?莫不是看我與那幾個兵喝了幾壇,心裡癢癢。”她語氣輕輕,卻不留情地撓著什麼。
他無話可說,攬緊顧御諸就想吻上去,可看那架勢仍是有心無膽,顧御諸自然不如他意。
她推開他的胸脯,無言地抬起眼,笑意朦朧。
她的目光流連似的粘在那張表情不濃不淡的臉上。他顰起眉,又即刻舒展開來,那綹鬢髮在她眼前搖曳。蓋聶耳尖紅暈早已蔓延至脖頸,連帶著衣領遮掩下的肌膚都泛起薄紅。
“一寸秋波,抵千斛明珠。真是美人吶…”
蓋聶垂眼蹙眉,潮紅更甚,卻挪不開視線。目光黏在對方含笑的唇上,又像被燙到般急急垂落。
顧御諸抬起手,她指尖的溫度透過面板滲入血脈,蓋聶喉結微動,向來清冷的眼底又因她泛起漣漪。她拇指輕抹蓋聶鼻樑,而後抵住他唇角。
“偏生這雙唇…平日抿得緊,如今倒急著疼我了。”她笑意逐漸迷離,又拾起蓋聶的鬢髮信手玩弄。
蓋聶經受著什麼磨難般面色難堪,顧御諸心太狠。蓋聶握著她後腰上的手忽然使了些勁,弄得她疼癢,這才感受到膝間傳來的熱度,恍然想起他竟是個男人!自己雖對雲雨之事並無執念,然細算來已有五月未嘗貼心,平日裡戰場殺敵還審時度勢,壓力著實不小,加上自己這愛撩撥人的性子,確是委屈他了。
她搖搖蓋聶,視線從他的下唇抬到他的眼前。那細眼映著些許燭光,盛著痴般的另一雙眼,俱是情迷:
“若是想了,你便說,我年歲大,自要照顧你的。是不是?小聶…”
而她看似慷慨,心裡壞地執意要聽他親口說個"想"字。眸光一轉心生一計。她故意輕蹭他小腿,身子軟軟倚在他掌中,兩人酒氣交融,曖昧難言。蓋聶唇上水光在燭下若隱若現。
當顧御諸的指尖再次撫過唇峰時,他竟不自覺地追著那點溫度仰起臉。
“今日疼你可好?”
“嗯。…”
“說想。”
他艱難咬字,微不可聞。他眼中水汽氤氳得更深,那片總是清寂的深潭此刻翻湧著滾燙的暗流。
顧御諸這登徒子竟也有些羞臊,耳根泛起紅來,至少語氣還權威:“說一句,就一句。給我聽聽,我便從你了……”
顧御諸不再言語,她垂眸,羽睫投下淺淺陰影,似是存心。
對她那般狡黠逼迫的無可奈何,最終都融化成為一種近乎痛苦的虔誠。蓋聶仍然首先吻向她的前額,撫開她的髮絲後再吻眉骨、睫毛,和她累積的肉輪與鼻樑。他像是用盡了全部氣力,才從胸腔最深處擠出那一個破碎不堪的字音,而還未聽清,她的唇已被封緘。
……
興許是起了酒意,她竟在陣陣漣漪中哭了。她的淚流入蓋聶的鎖骨間,低聲的啜泣和熱燙的淚立刻讓蓋聶清醒了十分。
他停下動作,滿眼愧疚地望著身下,輕柔說:“可是弄疼你了?…抱歉。”
她不住地搖著頭,夢囈一般,嗓音疲憊而輕靈:“別停下…蓋聶,不與梨花同夢…我……”
蓋聶想寬慰她之疲憊許久,此刻卻難言話語,又無法停止,只得抱她更緊,盡力在這深秋夜裡溫暖著她的身體,吻下她的鹹淚。
雲收雨歇後,帳中尚餘氤氳溼氣。顧御諸偎在蓋聶胸前,聽著蓋聶的心。
“和我說說罷,荊軻之事。”顧御諸說。
那是韓非之死前一年,她困於韓國無法抽身;如今既要明白這對天明的意義,也要知悉蓋聶的心結。自然也作為這仁俠舊友,悼念一二。
蓋聶坦然相告:“公孫氏在秦宮產下天明。其後七載,天明以公子身份居於宮中,期間公孫羽大弟子韓申與我偶有書信往來,我負責護衛嬴政與公子。”
“印象裡,公孫氏或許已對嬴政生情。她常自比鱗獸,視秦宮為池淵,再不能隨荊軻離去。”
“那時的天明早慧異常。既能與嬴政論儒,又能在學堂舉一反三,還會…尋我試劍。”
“直至荊軻到來。那夜雨方歇,晨光未啟。”
阿軻彼時已經練成驚天十八劍,武功之強至於連我都沒有看清他將匕首從輿圖中拔出時的動作。嬴政的袖子被扯爛,便逃開到我身邊。
夏無且把藥箱扔向他,使我有機會將他攔截。我就這麼擋在嬴政和阿軻之間,我身後是嬴政和夏無且。”
……
刺秦當日,咸陽宮外,朝暉映照人心惶惶。蓋聶驚覺今日晨曦竟絢爛如斯。
印象裡,深刻心間唯有落日蒼穹。
血色殘陽,成為此生難捨的執念,永不褪色的記憶。
薄霧未散之際,荊軻冠冕華服,手捧督亢輿圖昂首立於御道盡頭,神色從容不迫。副使秦舞陽捧樊於期首級緊隨其後。
洪亮號角響徹御道兩側。四名宦官上前搜檢,荊軻含笑受之。確認無虞後,宦官退立兩旁。
“燕使上殿——”
明殿之上一片寂然,唯贊禮官聲如洪鐘。秦舞陽在這肅殺氛圍中垂首顫慄。
青玉案後,黑袍平天冠者目光如炬凝視荊軻。嬴政身後的蓋聶面色沉鬱,眸中悲涼盡顯。
荊軻奉圖俯首:“臣奉燕王與太子之命,朝覲大王,獻上督亢輿圖及樊於期首級!”
嬴政唇角微揚:“燕丹欲求何物?”
荊軻道:“燕王與太子只求與秦結為兄弟之邦。”
嬴政輕笑,一字一句道:“寡人知道,燕丹派你前來,絕非如此簡單。”
荊軻默然片刻,緩緩展圖:“大王明鑑。太子遣臣來此,實欲以督亢之地換取燕國一年之安,屆時將聯合四國,共謀伐秦。”
嬴政冷笑:“果然不出寡人所料……”他端坐不動,冷眼看荊軻漸近。
輿圖盡展時,一柄寒光凜冽的匕首赫然顯現。
作者有話要說:
耕耘的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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