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聶緩緩站立，走到顧御諸身旁，顧御諸抬頭看他，卻找不到他的眼睛。
蓋聶的手顫抖著抬起，用食指輕撫著阿雲的臉頰。
紫陌風光好，繡閣綺羅香；玄衣盪漾，纁色鑲邊。珠簾輕輕搖曳，繡幕間瀰漫著祥瑞的煙靄。
“阿雲著喜服的樣子，很美。”
顧御諸臉色歘白，一時只能聽見尖銳的耳鳴與心臟的聲音，上身僵得像是遭了霹靂。
蓋聶不支地緩緩跪倒在木然的她身前，將眼窩枕在她的膝上。
顧御諸感受到他眉間痛苦的紋路。她想擠出一個穩定的笑，想再作他的依靠，安撫他、慰藉他，卻只能抽搐著眼角，任憑顏色混亂。
她輕輕推著蓋聶的肩膀，語氣不算平靜，似乎在笑：“蓋聶……醒醒，蓋聶…”
溼熱在她膝上散開。燭火搖曳、鐘鼓飄揚；雁飛雙影，花開並蒂。
可她看不見。
分明該知道，可仍自欺至今，任他們策劃的這場烏龍鬧劇，豈不諷刺？
縱是許了他，她盲的事實仍是讓他墜入另一片火海。這海是她、是她的溫柔，他像飛蛾那樣掙扎喘息，盡力扯出一抹平靜。
曾經擁有過的一切，我們一同做的夢、你手掌心的痣、和你美而真實的諾言，像柳絮、像荼蘼、像蒲公英——我稍微一碰，便隨風飄散了。萬分執一念，這一切若傷你至此，若能回到相識…
而何必相識…
“蓋聶…醒醒……”
“抱歉……。”
“不…不！”顧御諸有些強硬地捏起蓋聶的臉，而後雙手捧住。她有些淚盤在眼眶，眼角悲傷與狂喜交織，她的臉破碎而明亮。
顧御諸明媚笑著：“‘柔情似水，佳期如夢’…今日你我良人喜日，莫辜負了這月夕花晨！”
她什麼都不顧了，不顧她眼前仍躍動的白線、不顧蓋聶臉上傷殘的溼、更不顧什麼夢晚花香——
她拽起蓋聶一把攬住他的腰身。蓋聶神思恍惚，卻緊攥住她綿柔的手與她相扣。
衣袖闌珊，燭火不穩，她眼中閃現狂火，蓋聶便以身投入那白金色怒火之中——莫要掙扎，莫要呼吸——
活罷！——阿雲——什麼身不由己、往事迷離，全隨亂紅飛花去！
銘刻入骨烈、世間桎梏劫；玄袖狂舞，她笑聲恣意令人心發狂！
顧御諸立正姿勢，利落與蓋聶作揖對拜，而後一抬手將酒水裝滿那合巹之瓠，兩瓠悠然而起，蓋聶穩穩接應。他與她對飲，眼中仍是她的笑。烈酒入喉，他胸間隱隱灼燒。
合巹之禮已畢。她將那巹瓠一放，掣住蓋聶的腰身翻飛出了窗。
“不怕！與卿相會相知數年，今後仍山川同度，風雪共鑑！”她面迎皓彩朗聲笑道。
兩人踏雲而飛，一雙玄衫飄曳纏綿於薄雲之間，薄雪飄灑如水霧，他們這般緊緊執著彼此的手，似乎連理枝，如同並蒂蓮，從未分開，也再分不開。
墨家機關城於群山之間，雲海邇邇，霧蒙雨迷，她執著蓋聶落足一處山巔。薄雪映著皓月，描繪雙雙雁影，寒霜映出並頭梅，一陣陣溼氣輕撲在面上，舒服極了。
顧御諸語氣自在：“吹過夜風，冷靜些沒有？”
蓋聶不言，顧御諸便心領神會。她利落轉身面對，無彷徨，無悔念。她從腰間取出一柄木梳。
“在楚地我百無聊賴，只愛做木工，如今在那一眾作品中選出最為心儀的一件——蓋聶，莫要嫌我倉促。”她將那梳呈現在蓋聶面前，眼中重新映出他的身影。
“以梳為禮，同心結發。你可願意往後餘生，與御諸旦暮相思、朝夕以對？”
蓋聶抬眸，眼中月光清澈，那荒涼滄桑開化出了嶄新的堅定。
“願得一人心，此生不換。”
他仍緊攥著她的手，只願伴她瘋魔糊塗，陪她婆娑模糊。顧御諸前身一傾，蓋聶便張開懷抱迎她柔軟，雙手無比緊擁著她厚重也輕盈的腰身，唇脂上硃砂的草木味流入齒間。
裳錦褧裳，衣錦褧衣。叔兮伯兮，駕予與歸。
他身著玄端禮服，纁色鑲邊如朝霞浸染墨夜。交領右衽嚴謹貼合頸項，銀線暗繡雲雷紋隨步履流轉，腰間大帶懸一枚青玉璜，莊重中透出劍客的挺拔。
那諸侯迎娶的禮制，穿在他身上竟無半分僭越，只映得眉宇間三分疏離化作七分鄭重。
細雪漸漸下厚了，顧御諸看見，淺笑一聲。
蓋聶俯首相詢，她輕語：“我們這樣，算不算‘白頭’？”
蓋聶喜道：“你…能看見了？”
顧御諸搖搖頭，語氣尚輕鬆：“只你一人。”
蓋聶為她正了正前發，拭去她睫上的細雪。
她輕笑：“原本沮喪未能見你著喜服之姿…幸而上天垂憐，終讓我得見‘所謂伊人’。”
蓋聶恍若未聞，只將顧御諸的雙手執至唇邊輕蹭，連那木梳亦珍重吻過。指腹撫過梳上紋路——交纏的杏花與勿忘草，檀香淡淡，隱有道門內力流轉其間。
果真是百年的老木匠……心念一轉，又垂眸細撫她掌心紋路。
“伊人？伊人？別蹭啦，與我說說話可好？”她指尖輕動，歪首笑望黏在她掌間的劍聖。
蓋聶終於抬臉，目光仍流連於木梳。顧御諸狡黠藏梳於身後，蓋聶目帶疑惑。
顧御諸佯裝委屈道：“我竟比不過一柄梳子？”
蓋聶啞笑一聲：“詩經有曰：匪女之為美，美人之貽。”
顧御諸甚至震驚地微張開了嘴：“嗯？”
此乃情話！——並且可以算是——很奔放的那類！
她既好奇又憤憤：“你這又是和那小子學的！”
蓋聶眼神微微躲閃：“嗯…在鬼谷時，小莊總愛唱。”
顧御諸捏住山根，告誡說：“…我早知道。你少和那小子學啊。”其實她滿有種蓋聶拿衛莊當幌子的感覺，不知是自己太多慮還是蓋聶太茶。
她緩過神來輕抬起手，周圍紛飛的飄雪便剎那靜止下來，而後盤旋凝結，形成一條長凳。顧御諸輕身走過，坐在那冰雪長凳一端，她拍拍身側示意蓋聶。
蓋聶以手輕試凳面，方安心坐下。此番未待她靠近，他已主動相依，執起她的手。
顧御諸欣慰一時，輕靠在蓋聶肩懷中。
“你這麼規矩一個人，成親時卻六禮不全，真有意思。”
這兩人六禮幾乎只能做其一：前五禮又要媒人又要生辰八字，奈何媒人有，八字無，兩人聽了雙雙搖頭，真是毫無辦法。加之時局動盪，她目不能視，能完合巹已屬天幸。
然蓋聶不僅知足，甚至不以為意。她知他並非拘禮之人。
她畫著蓋聶的手紋，調皮說：“劍聖先生嫁給如此貌美賢惠的本仙女，有何話說？”
蓋聶思索一刻，緩緩道：“阿雲二十年前使用的法術，我還想再看一次。”
顧御諸立刻便知道他所說是哪樣法術，可那是她慣常用來逗小孩兒玩的戲法，頂多能去去酒味或者藏一下屍體之類的。不過轉念一想，那會兒蓋聶也確是個孩子呢。
她無奈笑說：“你就這麼喜歡內個呀，真親。”
她閉眥抬手，手指靈活柔軟地屈伸轉折，在空中畫出耀眼美麗的符文，一時間萬物皆化為虛幻與真實的交錯。
“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
咒聲起，周身的銀白下逐漸泛起溫柔的微光，而後便有叢叢鬱郁的藍色五瓣花於薄雪中冒出、生長，最後直挺。
蓋聶眸光澄澈，如少年終長成，而那秋水般的憐態仍令她心湧愛憐。
什麼夢啊想啊，到最後不過化作最平凡、最稚拙的情意。深蹙眉宇、清淺笑痕，他掌中繭、身上痕，無一處不令她記得。
蓋聶不解風月，卻比她更早識情意。早在衛莊入門時他便想過：她的美好太豐盛，他一時難以描摹，後來才明白——只因愛她，故而她的一切皆熠熠生輝。顧姑娘若缺一分，便不再是顧姑娘；就連她的彆扭、古怪與倨傲鮮腆，也令任何時期的蓋聶倍感親切。
顧姑娘又是“阿雲”，而阿雲又將是…
“雲兒…”蓋聶幾乎脫口而出。
“嗯？”顧御諸驚喜抬眼，“這個不賴！”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戲劇性犧牲合理性的一集
我擦，99章，這就是天意[熊貓頭][熊貓頭]讓我們恭賀蓋魚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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