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御諸打斷她:“無情者,目光當如古井無波。可你的眼中,有憤、有不甘,還有……”她略作停頓。
“曉夢,”顧御諸的聲調倏然一變,褪去散漫,染上幾分古老的韻律,“你曾夢到過我,是不是?告訴我,夢中的你,是何模樣?”
曉夢子的掙扎驀然一滯。她的確夢見過顧御諸——或者說,一名與顧御諸容貌相同的女子。夢中她化作流螢之蝶,棲於那人指尖,直至翅上磷粉凋盡、軀殼散作塵埃。
“我…變成了一隻蝴蝶…”她不自覺地喃喃道。
“果真天才…”顧御諸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莊周夢蝶,蝶夢莊周。你可知為何道家先賢總愛討論這個典故?”
曉夢子搖頭,她突然感到無比疲憊,彷彿所有修行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情’與‘道’本就是一體。”顧御諸鬆開她的手腕,輕聲道,“強行分割,只會離‘道’越來越遠。你師父教你‘忘情’,是想讓你明白,情如流水,來時不拒,去時不留。”
遠處傳來古鐘之聲,曉夢子如夢初醒,她必須走了。
“明日我還會在這裡,或許垂釣,或許小憩。”
顧御諸對著她倉皇的背影。曉夢子沒有回頭。
自此曉夢子消失了一段時間。後來顧御諸打聽到,那時一名人宗弟子“清玄”,因盜取秘籍,被削髮逐出師門。然其本命魏無傷,作為魏國公子,為報“國仇家恨”,刺殺秦國大將王翦之子王賁事敗,被秦絞以示眾。
顧御諸沒有尋過她,她不知道曉夢子與此事件有何關聯,但她可以預感,這是她的劫。
“所謂無情者,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當一切解開,水到渠成,自會相逢。
……
某日山間晨霧未散,曉夢子已在懸崖邊的平臺上練習劍法。劍尖挑破霧氣,劃出晶瑩的弧線,卻在第七式時被一顆飛來的松子打斷。
“朝露易逝,練什麼劍?”顧御諸斜倚在古松上,手裡拋接著幾顆松果。她今日換了件月白長衫,髮間隨意插著根青竹簪,倒真有幾分世外高人的飄逸。
曉夢子收劍而立,袖口沾著的露水簌簌落下:“《南華經》有云:‘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你整日遊手好閒,倒符合道家真諦。”
“錯啦錯啦。”顧御諸翻身躍下,落地時驚起幾隻早起的山雀,“老莊說的是‘無待’,不是‘無為’。你看這露水——”他突然伸手拂過曉夢子劍鋒,指尖沾了滴將墜未墜的露珠,“與其等它自己乾涸,不如…”
話音未落,她屈指一彈,水珠精準落入曉夢子眉心。冰涼觸感激得曉夢子閉眼,再睜眼時,顧御諸已晃到三丈開外,正拿著不知從哪摘的野果啃得歡快。
“嚐嚐?剛化的雪水澆出來的果子最甜。”顧御諸又掏出個紅豔豔的山楂拋過來。
曉夢子本能接住,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她猶豫片刻,輕輕咬了一口,酸中帶甜的汁水立刻溢滿口腔。
“無聊……”
顧御諸爽朗大笑,吐了幾口山楂核。
“誒——你…”曉夢子想問什麼,可她又見顧御諸回眸,那眼深沉卻乾淨,迷離也乖戾…
“怎麼?”
曉夢子搖搖頭。她想到先前在瀑流之間一席話,將疑惑收了回去。名諱性別皆是外物,心知肚明便好,她想。
“來一把?”顧御諸突然說。
“什麼?”
“棋啊,我偷了逍遙最珍藏的玲瓏棋子。”顧御諸的腰帶中忽然竄出多枚黑白棋子,個個都落在了遠處石桌上的棋簍中,發出清脆相撞之聲。
曉夢子前去卻不見桌上棋盤,她知道,又是顧御諸那些道理把戲,故無言,竟真順著他下起這局棋。
曉夢子執黑,顧御諸執白。
悶雷滾過山谷時,曉夢子望著陰沉的天色皺眉道:“來雨了。”
顧御諸卻盯著棋盤:“《菜根譚》說‘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下雨算什麼?”話音剛落,豆大的雨點就砸在石桌上,濺溼兩人袖角。
曉夢子去收棋子,卻見顧御諸突然將白子下在一個莫名其妙的位置。
“你輸了。”顧御諸宣佈。
“胡說什麼?”曉夢子低頭看棋盤——這步棋簡直自尋死路,“你故意的?”
雨幕如紗籠罩住兩人,輪廓外卻成一層無形的障壁,使她們不曾受雨。
顧御諸托腮看她:“急什麼?‘雖名得道,實無所得’呀。”
曉夢子語塞。雨聲中,顧御諸的眼睛像兩泓清泉,倒映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焦急神色。她忽然明白,顧御諸是在笑她口口聲聲“無情”,卻連一盤棋的勝負都放不下。
她嘆了口氣,安靜了一會兒,她又抬眼,卻看見顧御諸眼中的滯留。
——她竟也困於世俗,曉夢子心下譏笑,問:“你不能脫俗,有什麼資格引導我?”
顧御諸垂下眼,輕聲說:“…你若先我脫俗,也算件美事。”
“…你留在道家,是因為這個嗎。”曉夢子問。
顧御諸微微顰眉,向懸崖之外的雲天看去,用手接了一束雨。
“是也不是…或許還有些柔情的因素催著我。……不過有一件事你說對了,”顧御諸看向曉夢。
“就算再過一千年一萬年,人世間的痴嗔念,我都洗不清。”
她的眼溼了,睫毛垂著。她的嘴角仍掛著那抹漫不經心的笑,可眼底卻像深潭映著雲層裡漏下的微光,藏著百年的風雪。
她低頭看著,喉間微微滾動,似有言語哽住,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散在雨霧裡。
“痴嗔念……”她低喃,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卻又重得像是壓在心頭的一塊石。
曉夢子看見她眼底有一瞬的恍惚,像是透過雨幕望向很遠的地方,又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困住,掙脫不得。
“你讓逍遙子找的東西,也關於這個?”
“說起來,你或許會懂罷。”顧御諸揶揄般笑著,輕揉了揉太陽xue,“好友之死…刻骨銘心。……皆因所謂‘國仇家恨’,大義凜然…清玄一般,‘他’一般。”
曉夢子理解到,顧御諸說的那個人,便也是像清玄一般,放得下、放不下,道貌岸然,最終被吞沒在這往生之路中。
“只為了所謂‘大義’?…可笑。”往年流轉在顧御諸眼中,她似是嘲笑,眼裡仍是悲哀與悔恨。恨,恨她超脫得來與煙火之間的障壁;恨她又不可控地渴求人之“常情”;恨她融入世俗後又不得不看著一切的幻滅卻又無動於衷。
無動於衷。……
可下一刻,顧御諸又揚起眉梢,笑意重新浮上眼角,彷彿方才的黯然只是錯覺。她抬手拂去額前的水珠,漫不經心:“罷了,反正……雨總會停的。”
三個月了,她知道,找不到了。可她仍願意找,即使告訴她答案,她也可以像瘋子一樣執著——就像他,那雙深棕色的眼眸。…
後來,曉夢子閉關修行,顧御諸也沒了留在道家的理由,她最後一次與逍遙子道別,那時,逍遙子說:
傳說東海之外有三座仙山——蓬萊、方丈、瀛洲,雲霧繚繞,瓊樓玉宇隱現其間。蓬萊生不死藥,方丈藏天書萬卷,瀛洲有靈獸白鹿。凡人難覓其蹤,唯見海市蜃樓,轉瞬即逝。秦皇遣方士尋訪不得見,唯留仙話流傳人間。
她是否悉知,逍遙子不知曉、也留不住。總之她離了太乙山,再次匿跡人間,逍遙子以為她出海了。
不過那時她還有事要交代:實則是回了鏡湖——那水光瀲灩之地,她願意再回溫存的懷抱。
作者有話要說:
預告:網戀
我決定寫雙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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