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櫻獄脫出後她發覺自己有些疲態,便回鏡中歇息片刻。路途艱難又遙遠,幸好她還不算路痴,摸索著就回來了。
顧御諸仰天躺著,御起幾片杏花花瓣在自己面前排列開來。她將各異的花瓣當作線索,一點點拼合,讓思維流動起來。
待靈臺稍見清明,忽聞鏡外傳來少女稚音輕喚。
她翻身躍出書院,見千瀧垂首斂目,儀態端方。顧御諸眯眼打量這褐發少女,聽她輕道:“東皇閣下有令,請往星魂堂一敘。”
顧御諸不應,倏然蹲身迫其抬眸。千瀧猝不及防撞進那雙細長鳳目,慌怯避閃時,露出一雙靈澈杏眼——恰似公孫麗眸中清輝。
找老婆都一脈相承…顧御諸輕嘆一口氣。
她還不嫌無聊,再次掛上沁人的笑,問道:“你叫千瀧?”
千瀧不答,只說先生不要耽誤了時間。
“誰起的,媽媽?”
聞及“媽媽”二字,少女睫羽微顫,眼底泛起漣漪。顧御諸托腮捕捉其神色變幻,低語誘問:“你想知道我從哪裡來麼?——我給你說,先前你見過一個頭發像雞窩的男孩罷。”
千瀧似乎被喚醒了,她猛地抬頭,毫不膽怯地與顧御諸對視。
顧御諸覺得有趣,更有興致地胡謅起來:“你認識他?我是他姐姐。他叫天明的。可以告訴我他對你說過什麼嗎?”
話音剛落,一陣殺氣湧入,星砂動盪起來,月神款款而入。
“千瀧,離開這裡。”月神語氣不善。
顧御諸望著千瀧略微急促的步伐,仍不懷好意地勾著下唇。
“顧御諸,她是東皇閣下選中的人,我勸你不要妄動。”月神冷冷說。
顧御諸攤攤手,沒有說話。她知道,這一番話,足夠讓千瀧自己主動來尋找她。她泛著自信的笑意與月神擦肩,往星魂堂去了。
星魂堂內出奇地空曠,懸浮的星砂在穹頂緩緩流轉,投射出變幻莫測的光影。顧御諸的指尖掠過青銅燈臺,冰涼的觸感讓她確認這不是幻境——東皇太一確實不在。
“東皇閣下臨時有要事處理。”星魂的聲音從陣圖中央傳來,他盤膝原處,紫袍下襬無風自動,“特命我代為接待。”
觀星臺中央的渾天儀正在自主運轉,青銅環上刻著的銘文在月光下泛著詭異藍光。當顧御諸站定在坎位時,突然感到腳底傳來細微的吸力——這是個精心設計的陣法,坎位對應的正是記憶的識海方位。
顧御諸眯眼:“你倒是心急,甘羅。”
“我已說過多次,閣下認錯了。”星魂鬼魅而貪婪的笑容逐漸浮現,可看顧御諸胸有成竹的樣子,他卻又顧忌起來。
顧御諸冷笑:“是呀,你不如甘羅。”
看得出星魂強忍氣焰,他抬起一手,顧御諸的身旁便湧上四名戴青銅面具的陰陽家弟子。“閣下知道陰陽家要什麼,那我便失禮了。”
四名弟子猛力將顧御諸的雙手扣在腰後,踢擊她的膕窩讓她跪了下來,兩腳踩著她的腳踝封鎖她的行動。她白髮散落,狼狽的樣子使星魂大喜。
星魂向前幾步,行至顧御諸的面前。他捏起顧御諸的下巴。“顧御諸,”
“你也有今日。”星魂抑制住了狂喜,語氣仍然令人作嘔。
回應他的是縱聲長笑,與當面一啐。
星魂不怒,只拭去面上汙漬。
他垂目凝視指尖穢物,忽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之大笑。笑聲在空闊堂內迴盪,震得懸浮星砂簌簌抖動。
“好,很好!”他猛地掐住顧御諸的下巴,笑聲戛然而止,如同被利刃切斷的琴絃。他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病態的紅暈,眸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
星魂高舉起手,一記耳光便重重甩在顧御諸臉上,力道大得讓她的頭偏到一側。嘴角滲出血絲,散亂的白髮黏在立刻泛紅的臉頰上。四名弟子見狀更加用力地按住她的肩膀,青銅面具下的呼吸都變得急促。
“認清自己的位置。”星魂慢條斯理地掏出手帕擦拭手指。他俯身湊近顧御諸耳邊,聲音輕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在我手上,我有千萬種方式羞辱你、讓你生不如死。”
顧御諸緩緩轉回頭,舌尖抵了抵破裂的嘴角。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她卻勾起一個微笑:“打女人的本事,倒是比你的武功精湛多了。”
於顧御諸而言,星魂是一個被陰陽家制造出來的、可悲又危險的殘次品。他的瘋狂源於內心的空洞,他的力量浮誇而缺乏根基。無需畏懼,但需警惕。若他礙事,抹去即可。她早在多年前就盤算好如何擊潰星魂。
“東皇太一似乎並不想你碰我這具身體罷…呵呵呵呵呵呵——”
顧御諸笑得陰森寒骨,其中愉悅之感甚至讓人一時無法分清誰是凌辱者。
“哦?”星魂得意地笑著,“測試顧雲堯的恢復能力,可一直是陰陽家的重中之重。”
她忽然靈光一現:“可笑啊,”她又換成一副戲謔的樣子,“低能者總愛化簡為繁。”
星魂勾了勾下巴,忖度一刻,後說:“提醒得不錯,閣下。”
“既然如此…”他再度捏起顧御諸下頜,力度狠辣,足以破裂骨骼。“我便盡力讓閣□□會最簡單直接的痛楚。”
…完了。
顧御諸本意是讓星魂記起她於陰陽家最要緊之事,即她這長生不死之人的記憶,可這般激將似乎力度過大,竟讓星魂對自己的再生能力執迷…
顧御諸卻莫名興奮。那極致痛楚,竟有些期待。
“且慢。”顧御諸忽抬眸,眼底不見驚惶,反染上一絲譏誚,“爾等所謂的‘測試’,莫不是小屁孩子鬧家家?”她睨著腕間鐐銬,唇邊冷笑如刀,“剝皮抽骨,挫筋斷脈,焚心蝕魂——若連這等手段都拿不出,也配妄談‘再生’二字?”
星魂瞳孔驟縮,旋即撫掌發出夜梟般的尖笑:“好好…便讓閣下好生品鑑,何謂手段…”
他袖中寒光一閃,九寸噬魂銀針已沒入她肩井xue。鮮血霎時浸透紫袍,星魂卻歪頭湊近,似在欣賞傷口皮肉蠕動的細微聲響。不待她喘息,他指風如刀,猛地斬向她左腿膝骨!
清脆的骨裂聲在空寂的大堂迴盪,顧御諸卻仰頭爆出一串長笑,白髮狂舞。
她嘴角咧開近乎癲狂的弧度,眼中燃燒著挑釁的火焰。
受此刺激,星魂面色徹底陰沉如鐵,指訣變幻間,數只通體漆黑的噬魂蠱被他祭出,直鑽入顧御諸經脈。黑蟲在她皮下蠕動穿行,臟腑彷彿被無數細齒啃噬、撕裂,劇痛遠超之前。她喉頭猛地一甜,這一次她再也無法壓制——
一大口鮮血自她口中噴湧而出,並非鮮紅,而是帶著內臟受損後的暗沉色澤,在空中劃出一道悽豔的弧線,隨即重重濺灑開來。
熾熱的血液,大部分潑濺在她自己蒼白的臉頰與散落胸前的白髮上,亦有幾滴灼熱的血珠,濺上星魂近在咫尺的紫袍與手背,燙得他指尖幾不可察地一縮。
顧御諸猛地咳嗆起來,每一次咳嗽都帶動身體劇顫,牽動傷口,引得更多血沫從唇角溢位,沿著下頜滴滴答答地落下,在她膝前的墨玉地面暈開一小片粘稠的暗紅。
她那頭珠璣般的白髮此刻被熱血浸染黏連,一綹綹貼在她汗溼的額角、臉頰,原本的白被大片泅染成刺目的暗紅。
冷汗浸溼了她的鬢髮,與血汙混雜在一起,貼在肌膚上,帶來冰火兩重天的戰慄。她被迫跪著,身體因痛苦而微微蜷縮,卻又在劇痛間隙頑強地挺直脊背。那雙細長的目因生理性的淚水而顯得水光瀲灩,可眼底燃燒的卻不是屈服,而是更盛的桀驁與譏諷。
破碎與頑強,狼狽與傲然,在這染血的白髮、蒼白的容顏與灼亮的眼神中,形成了一種驚心動魄的、近乎毀滅的美麗。
她強提一口氣,竟在咳血的間隙,發出低啞卻清晰的嗤笑:“窮盡手段,不過為證一事…”她喘息著,逐字清晰吐露,每個字都帶著血沫翻湧的氣音,“爾終其一生……不過東皇太一那瘋子座下惶惶不可終日的…螻蟻。”
顧御諸笑靨乍綻,如暗夜優曇,眼中狂氣流轉:“我便是你們這群賤物追獵百年卻求而不得的——”
“災。”
星魂指尖凝聚起幽紫魂火,在顧御諸眉心三寸處虛劃符咒。他終於要讀取顧御諸的神識!
懸浮的星砂突然暴動,青銅燈臺的火光將星魂紫袍映著。他左手結印按在她發頂上,右手指尖勾出絲線般的法力。
顧御諸瞳孔驟縮,感到冰冷的精神力正撬開她記憶的閘門。
而同時,她的笑意漸濃。
就在星魂的魂火即將刺入顧御諸識海的剎那——
穹頂的星砂突然劇烈震顫,化作緋色流火傾瀉而下!那些櫻花般的火焰並非灼燒,而是如鎖鏈般纏繞住星魂的手腕,硬生生截斷了他的術式。
“東君…”星魂瞳孔驟縮,猛地抬頭望向虛空某處——
櫻獄深處,焱妃的指尖正懸於一面水鏡之上。鏡中映出的正是星魂堂內的景象。她長髮無風自動,眼中金芒大盛,周身懸浮的櫻花盡數燃起緋焰。
顧御諸無聲地嘆了口氣,眼看身體即將化為片片櫻花而散開。
“多管閒事……”她低聲呢喃,語氣裡卻並無多少惱怒,反而帶著一絲微妙的興味。
星魂仍站在原地,指尖殘留的魂火因術式中斷而紊亂閃爍,映得他蒼白的臉忽明忽暗。他盯著顧御諸消失的方向,眼中翻湧著不甘與暴怒。
顧御諸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閃而逝的冷意。
——他不知道,自己逃過一劫。
……
張眼時,她身處於竹林深處。霧是極濃的,青白兩色,浮游於竹節之間。竹影在霧中瘦得可憐,一節節向上浮去。偶爾風來,竹葉沙沙地摩挲著,抖落幾滴露水,沉甸甸地墜在苔痕上。
遠處,彼岸花在霧中滲出猩紅,花瓣如撕裂的傷口滴落看不見的血。花蕊在濁霧中扭曲伸展,似要攫住什麼。霧氣愈發濃重,翻湧著,吞沒了竹影與花色,只餘下一片混沌的青灰。空氣中浮動著腐朽的氣息。
顧御諸從溼地中爬起,揉了揉太陽xue。
她環顧四周,伸手接了一片竹葉——那竹葉碰到指尖時,便無聲息地泯滅了。
“瀟湘谷……姚重華的地盤…”
顧御諸冷笑一聲,心下已有了打算。她踩碎軟泥中的竹葉,向霧深處走去。
越走,便越睏倦。這正是她想要的——只有如此,才能觸發幻境,從而見到娥皇。二十年前她被湘君的幻術害得好苦。
她昏沉倒地。
張眼時,她身處於一幢涼屋中。霧是極濃的,青白兩色,浮游於竹節之間。竹影在霧中瘦得可憐,一節節向上浮去。偶爾風來,竹葉沙沙地摩挲著,抖落幾滴露水,沉甸甸地墜在苔痕上。
遠處,彼岸花在霧中滲出猩紅,花瓣如撕裂的傷口滴落看不見的血。霧氣愈發濃重,翻湧著,吞沒了竹影與花色,只餘下一片混沌的青灰。空氣中浮動著幽冥之香。
她看向一旁——是一個極美、極悽的女人。
女人身著水藍色長裙,衣袂綴有銀白色波紋刺繡,袖口與裙襬層疊如流水,行動時似漣漪盪漾。兩側垂下幾縷散發,膚色蒼白近乎透明,眉眼低垂,唇色淡紫,眼下有細微的青色陰影。她的瞳孔偶爾呈現不自然的水藍色流光。……是娥皇。
娥皇俯身關切道:“先生醒了?…”
顧御諸語氣極冷,“你可知我是誰?”
娥皇錯愕:“……妾身不知…”她身影飄然,彷彿隨時會消散於霧氣中。
顧御諸知道,“湘夫人”也深陷於“湘君”的幻境中,她是真的娥皇,也是真的不知。她一時不願為難這麼貌美的女人,於是想給自己留些時間。
“你等他多久了?”顧御諸忽然開口。
娥皇低眉:“永遠…永遠。”
顧御諸輕笑,摘去了娥皇敷在自己額頭上的溼布。
“堂堂湘夫人,被囚在這幻境裡,連自己的記憶都分不清真假。”她眯起眼,“甘心嗎?”
娥皇的手指微微收緊,袖中水流無聲凝聚成細刃,又悄然散去。
顧御諸坐起身傾身向前,白髮垂落,“你可知,湘君為何要將你困在此處?”
娥皇抬眸,眼中水光驟冷。
顧御諸不緊不慢地繼續:“因為你知道得太多——關於蒼龍七宿的秘密。”
娥皇的指尖輕顫,周圍的霧氣忽然凝滯。
“你究竟是誰?”
“是我呀——”顧御諸的臉明媚起來,眼中幾分狂氣:“那個被你們追殺了多少年的威脅。”
作者有話要說:
我看星魂不順眼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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