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媖瀟！你屢屢觸犯天條, 公然對抗天命！一而再再而三地明知故犯！還不速速放棄抵抗！就地伏法！興許昊天大帝還能饒你一遭！”
打在頭陣的是一位身形高大的神仙，正對著崖邊那女子怒斥道，手中還握著一把巨大的狼牙錘。
崔憬循著少時學習古籍的模糊記憶, 在腦海中苦苦摸索，終於記起了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黃面獠牙，體高三尺，四肢尤為發達，手中的狼牙錘乃有千斤重, 是上古時期的惡神判官——雷獠。
“什麼是天條？什麼是天命？我呸！”
女子的身上的衣衫裙襬被峭壁上的疾風吹的翻飛, 身上的傷痕早已血肉模糊。
彷彿下一刻就要被狂風捲入那無情的煉獄之中。
“還讓昊天大帝放我一馬？昊天大帝在哪裡？你是昊天大帝？！是你！？還是你！”
只見她雙眸通紅, 瞳孔間早已被千縷血絲盤繞, 聲嘶力竭地指著眾人質問。
話語墜地了半晌，見四下竟無人敢反駁哪怕一句, 女子似是想到些可笑的事情，忽而狂笑起來。
恍若開在崖邊的一朵豔麗逼人的食人花。
盛放牙瓣, 如血泣訴。
“媖瀟！我們還喚你一聲姓名！是念在昊天大帝對你冊封列位九十六聖君的情面！別不知好歹！速速將擺渡令呈上！放棄無謂的抵抗！”
雷獠手中的狼牙錘已呼呼作響，眾人皆蓄力待發，無人懷有一絲惻隱之心。
“呵。”女子輕蔑一笑，一枚金光環繞的令牌出現在她蒼白的手心之上，“想要嗎？”
擺渡令既出,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掌心間，這可是昊天大帝離開前留下的唯一聖牌！
得此令者可反渡忘川，起死回生，逃離六道輪迴，永世永生。
這種牽動天地萬物的東西，就應該放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共同守護，而不是霸道地被她一人佔為已有。
媖瀟嘴角勾著嘲弄的笑意, 緩緩後退一步。
在掌心間毫不在意地掂弄著那人人覬覦的聖令，還輕輕擺動手臂，下方，是滾滾翻湧的熾火與岩漿。
所有人的心都被懸在那兩根纖細的手指上，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下一秒，女子驀地抻開五指，令牌自手中無聲滑落，掉入到那熊熊燃燒的冥火地獄。
擺渡令，就這樣“咻”一下墜落——
墜入崖底，沒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女子饒有趣味地觀察著眾人的反應，見一干人等從屏息凝神到呆滯無神，再到反應過來時的怒不可遏……
媖瀟突然指著他們捧腹大笑起來，全然不顧眼前這些人發青的臉色，一副癲狂而自在的模樣。
“擺渡令！那可是擺渡令啊！昊天大帝留下的唯一聖令居然被你這癲婆丟進了鬼域！”
“雷獠！別再跟她多費口舌了！我們該當替天行道！現在就將她打入鬼域！”
“這等狂妄之徒怎配位列九十六聖君之間！”
“殺了她！為天地除害！不能讓這魔種再留在世間！”
“趁著此刻她的療愈靈力盡失！我們要早下手才好啊！”
……
耳邊的譴責和怪罪如決堤之瀑般源源不斷地傾瀉而來，逐漸淹沒了她痴狂的笑聲。
女子依舊獨自站在懸崖邊上，悠哉地仰起頭，閉上眼，不顧眾人目光，撐開雙臂，腦袋還左搖右晃的，肆意享受著眾神對她的謾罵與唾棄，樂在其中。
正當此時，一道鑲滿了利刺的長鞭轉眼間劃破熱浪，蓄滿憤恨地重重抽在了女子身上。
媖瀟被這突然偷襲的一鞭子抽趴在地，臉上，身上，腿上，長長的拉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她眼疾手快地拽住那長鞭，腳邊的碎石叮叮咚咚地滾落一大片，只差一點，就一點……
她就要墜入到那無盡的深淵之中。
媖瀟強忍著身上的疼痛，撐著地面，不屈不撓地再次站直了身子，抬手，狠狠地拭去嘴角吐出的鮮血。
“穗央娘娘的索魂鞭也不過如此啊，還以為天地間日日追捧的菩薩判官有多厲害呢，廢物一個。”
說罷，女子笑的愈發癲狂，抬起手，五指緩緩張開，只見那鞭子上的利刃全都碎在了她掌心之間。
媖瀟看著她不可置信的樣子，瞧著更興奮了，搖搖晃晃地上前幾步，將那索魂鞭上的刀刃碎片悉數灑落在穗央腳邊。
鮮血順著女子的掌心汩汩滑落，又滴滴答答地滴在那碎片之上。
“居然還耍這樣的小把戲，無不無聊？”
媖瀟忽然斂了笑，整個人臉色一靜，漫不經心地睨了她一眼，對她忽然偷襲的舉動很是漠然。
不再去管穗央難看的臉色，女子自顧自地轉身，慢悠悠回到那懸崖邊兒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將一眾氣急敗壞的神仙撇在身後。
媖瀟搭在懸邊的雙腿悠閒的晃著，用胳膊撐著兩邊的地，身體朝後頭自在的一仰。
目光則平靜地拋向遠空，像是在等待什麼。
遠遠置身幻境之外的崔憬，剛巧不巧，對上了媖瀟隔著浩浩虛空投來的目光。
彷彿真的自遙遠的萬年前與此刻的他對視了一般。
少年的心頓時被這隔空的對望深深刺痛，胸口堵的厲害，只是這一眼剛罷，更大的震驚湧上心頭。
因為他看清了媖瀟轉過來的臉，那是……
攸寧。
雷獠的聲音驀地沉了下來，“既然你如此不知悔改，那就怪不得我們不客氣了！”
此話一出，眾神心下了然。
時機已到，該結束這場荒唐的鬧劇了。
媖瀟聽見這威脅的話語，不以為意，也沒有轉身，只一心一意地盯著那遙遙的天邊發著愣。
身後的靈氣四下翻湧，大戰一觸即發。
見仍舊無人出現，女子淡然地收回目光。
來不及了。
見她站起身來，雷獠兩眼一眯，聲音低沉而充滿威壓，“我最後再說一次！念在昊天大帝的情分上，你降，我們就停手，別走到刀鋒相見的那一步，別忘了……現在的你，早已失去了不死之身。”
“笑死個人了！你說這話的時候臉臊不臊？別走到刀鋒相見的一步？那你們這些年來對我的迫害和虐待都算什麼？殺了我，這些傷痕就都不作數了？”
女子轉過身來，指尖有光芒微微閃爍，不屑道。
“究竟要我說多少遍？這擺渡令不是我偷來的！是它自己硬要與我融為一體，要是這東西這麼容易偷早就被劫了八百回了！為什麼就是不信我說的？
好嘛，拋去這木牌子不說，我剛巧不巧又是昊天封神榜上的最後一位，同樣，我像前九十五位聖君一般摒棄私慾，不能有任何偏離聖君大道的行為，我需要心懷蒼生，我需要心繫天地，我需要慈悲萬物。”
媖瀟說著，目光一一掃過在場的諸位，“但昊天自個兒早就走了，他或許不知這片混沌大陸一直演變到今天已經變成了什麼地步，可你們呢？你們的眼眶裡頭長著世間最澄澈的雙眸，手中緊握著凡人所不能有的無邊神力，你們難道不知嗎？”
女子抬手，一寸一寸地撫過自己遍體鱗傷的肌膚，“我知曉前九十五位聖君為何被貶，所以我數萬年來，沒有一刻不提心吊膽，我是世間最後一位聖君，我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如你們所願，幾十萬年過去了，我無情無慾，不下人間，不涉紅塵，不貪萬物，但我為什麼還是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你們有人能告訴我嗎？有嗎？”
“你們為什麼不答？是不知道嗎？”
“不敢說我來說！前九十五位聖君們被創造出來時便無父無母，但偏偏又是凡人的形態，既擁有了凡人的形態，看遍了凡間的冷暖，為何不該向往那一片小小的安樂淨土！
可偏偏昊天令我這本身為凡人之軀的肉體凡胎，擁有了這方宙宇間最強大的力量！我擁有前九十五位聖君每一位的神力，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靈泉供我療愈魂靈，我既不生也不死，不老也不滅。”
女子取下頭上那支白玉簪子，細細端詳，開始神神叨叨地喃喃自語，“你們怎麼會不知道呢……你們最清楚了……你們可是天地間最公正的神……”
“廢話少說！媖瀟！你早已被那魔頭迷了心竅！別再神志不清地說些胡話了！”
人群中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道憤慨的聲音，打斷了女子的話。
媖瀟眸色一暗，抬手，一道銀光倏地閃了過去。
瞬息之間，那義憤填膺打斷她說話的無名神仙便沒了氣息，倒地不起。
“放肆！”
雷獠一聲暴喝，眾神皆怒，齊齊飛天歸位，準備生擒媖瀟。
見天上一圈一圈圍起來的百位神仙正合力設鼎，想要將她粉碎在震天塔之中。
媖瀟心頭一寒，既然你們不仁，休怪我不義。
女子一手垂在身側，默默聚集磅礴的靈力，另一隻手則在空中飛速比劃著幾個奇異的動作。
漸漸的，腳下的大地慢慢出現一個無限擴大的金光陣法，女子周身也湧現出一圈躍金字元。
等到字元逐一歸位到地上的陣法之中，只聽得天地間一聲巨嘯，那陣法瞬間變的無窮多了起來！
媖瀟緩緩飛直半空，又忽而落下！一掌！直直落在陣法核心，乾坤既移——
金盤一縷縷飛出！穿透過九重陣法的每一位神仙的軀體，頭頂傳來不間斷的哀嚎。
待金光陣法升到最高處時，再度驟然下落，將數百位神仙全部拍在大地之上，砸出大大小小的坑窪。
“不自量力。”
媖瀟說罷，喉嚨間湧上一股腥甜，女子死死按住胸口無力地蹲了下去，她此刻氣血耗盡……
但這些人一時半會也爬不起來了。
問題不大。
媖瀟一聲不吭地蹲在原地緩了良久，忍住四肢百骸傳來的劇痛，死死抿著唇，剛想起身——
一道陰影卻不緊不慢地籠罩在身前。
女子抬頭，瞳孔倏地放大。
“媖瀟，你錯就錯在以為自己天下無雙，錯在踽踽獨行，錯在總想以一人對抗整片天地。”
雷獠拖著狼牙錘，居高臨下的看著她，“是不是好奇眾人皆被你的八卦金陣打倒，為何只有我相安無事？”
身前之人似乎早已不把她放在眼裡，再無忌憚地緩緩蹲在她跟前，語氣充滿憐憫。
“因為你，從來都只有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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