媖瀟眼神一凌, 刀子般銳利的目光直直射向他。
但聽完他的這句話，又想到自己方才在崖邊望眼欲穿的煎熬與等待，瞬間洩了氣, 垂眸不語。
“我們早就料到，就算一起上也斷然抵不過你強悍無比的神力，所以在來到鬼域之前，三百零一位上神便早早約定好，將他們的靈力悉數合於我靈核一身。我雖會重傷, 但絕不至於像他們那樣倒地不起。”
女子詫異地抬眸, 這才看見雷獠的腹部竟然也有著一圈巨大的血環。
那是她設下的陣法穿腸而過所致的傷口。
除了雷獠一個人還能站著, 其餘諸神皆被她的八卦陣攻擊所捅出的強悍血環奪去了全部靈力。
趴在四處痛苦哀嚎著, 慘叫聲起伏不絕。
“媖瀟，這世間容不得你了, 我也只能如此。”
雷獠說罷便緩緩起身，抄起手邊的千斤錘, 女子眉頭緊蹙，想要起身反抗，卻再也使不出任何靈力。
多年的誣陷和審判，以及這十幾天以來的絕命追殺，早已讓她精疲力盡。加之療愈靈泉已失, 再沒有任何底牌可以供她養傷和恢復元氣。
穗央方才猝不及防的一鞭對她來說已是重傷中的大傷，而最後一招玉石俱焚的八卦靈陣，也耗盡了她最後的氣數。
於是乎，雷獠手中的狼牙錘便再無阻攔，毫不留情地砸在女子本就破損不堪的身軀上。
“砰——！”
一聲撼天動地的巨響。
法力向四周激起一圈圈震盪波。
媖瀟瞪圓了眸子，脖頸青筋暴起。
五臟六腑彷彿都在同一刻齊齊爆裂！
渾身撕裂般的疼痛讓她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微張著嘴, 喉中哽出幾聲倔強的嗚咽。
在痛覺快要徹底麻木之前，媖瀟神情一鬆，徹底癱軟下去，無力地仰躺在地，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她常常囂張揚言，要將別人粉骨碎身。
可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做過這等酷刑，反倒今天卻先讓自己先嚐到了這碎骨的滋味。
雷獠抬手，用法力將奄奄一息的女子引至崖口。
“媖瀟，來世再見。”
女子能看得到他嘴唇微動，但虛弱的靈氣早已使她七竅混沌，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她用盡最後一口氣，說完了那句被人打斷的話。
“我唯一…之錯…便是擁有天地間…無人不…不忌憚的…無上神力…”
“倘若…倘若妒心不除，天下…永不安寧。”
雷獠聽到這話眉頭微蹙，還沒來得及作出回答，身旁便閃過一抹黑色的身影，徑直向女子飛去。
“瀟瀟！”
情急之下，雷獠一時慌了神，本意是為了阻止那飛奔的身影，於是便將靈力驀地一收。
與此同時，靠靈力牽引女子的繩索也瞬間消散。
黑衣男子眼看著就要飛到她的身邊，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猛然擊退，男子瞳孔驟縮——
這……這是……
這熟悉的靈力波動……
這結界是用媖瀟的療愈靈泉築成的！
她失去的不死之力為什麼會在這裡！
在巨大的震驚之際，男子表情碎裂。
原來這裡的一切都是他們設的局……
是對媖瀟一個人設的死局。
而結界的另一邊，媖瀟在墜落的最後瞬間終於看清了來者，充血的雙眸中流下一行滾燙的淚水。
淚與眼眶溢位的鮮血交融一體，模糊了視線。
兩人不過一障之隔，不遠處的男人發了瘋似的，不斷用身體去衝撞這道三百零一位上神設下的結界。
靈力和身軀不斷地撞擊在結界上，卻總是被一次次的彈回，絕望的嘶吼與焦急全都被這牢固的屏障隔離。
媖瀟想要張口說些什麼，可喉嚨中湧滿了鮮血，眼睛裡也滿是，耳朵也被血灌滿了。
她看不到了，也聽不見了。
世界只剩下自己最後的呼吸聲，和男子最後為了她孤身拼命衝撞結界的一幕。
媖瀟掙扎著，拼盡全力想要說出那句話，那句多年來不能說也不敢說的話……本就微弱的聲音卻總被喉嚨間一股股噴湧而出的鮮血和四周粉身碎骨的疼痛埋沒。
被狼牙錘砸碎的身軀，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張皺巴巴的血紙，在墜落的途中不斷地被熾熱的碎石掠刮，被橘紅的熱浪吞噬……
滅神之戰，由此達成。
其實古籍所幻化出的幻境畫面演示到媖瀟墜下冥火地獄的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
崔憬是看到了有個男人在奮力衝破結界沒錯，但那人的臉在結界的另一面是模糊不清的。
而媖瀟最後要說什麼，他自然也沒聽見。
匣子上的符文早已歸位，四下寂靜，過去好長一陣子，崔憬仍不能從巨大的恍惚中回過神來。
若古籍幻境中所記載的媖瀟真的就是攸寧，那麼在試仙大會上與姬野交手時忽閃的白玉光芒也就說得通了。
因為攸寧就在臺下，在座席之間。
但他總覺得夢幻而不真切。
聖鳥的主人…第九十六聖君…
如果媖瀟一直都在他們身旁，而為何等到今日才顯現？
算了，這不是他該糾結的問題，直接去找九頭聖鸞得了。
離了藏書閣，少年立馬閃身回到住處，咚咚咚地敲開了靈境之門。
小胖鳥顯然剛剛凝神打坐下來就被打斷了，現身時兩隻腳丫都有些不穩。
“這麼快？莫非是已經有訊息了？”
聖鸞抖了抖翅膀，立馬清醒過來。
倘若此時換成他人過來，它一定會生氣。
這場景不就等於你準備睡覺了，但炕蓆還沒坐熱就有客人不請自來，讓你招呼來了。
但它深知崔憬這小子的脾性，除非情況萬分緊急，要不然他是決不會主動來找它的。
“嗯……我方才去蘭陵那裡看了第九十六位聖君的幻境再現。”
崔憬面色有些凝重，不知道該如何相它陳述這件極為離奇古怪的事，斟酌了半天用詞。
“那位聖君…是不是叫媖瀟？”
他還是沒能直截了當地說出他所看到的東西。
太複雜了，太令人震驚。
果不其然，在聽到這個名字後，九頭聖鸞竟難得皺起眉頭，發出的聲音都帶著不可思議的顫抖。
“你說…你說什麼？你怎麼知道她的名字？！”
看著它異常的反應，少年更是一頭霧水，“靈境中那惡神判官雷獠就是這麼喚她的啊。”
“你能開啟那古籍？就是放在黑金匣子裡的…上面刻著燙金符咒那本？”
小胖鳥急的在他身邊亂撲騰著翅膀，崔憬甚至覺得它下一秒就要化人形了。
“對。”崔憬思索片刻，回想一番方才的場景，“我去宗門書閣翻閱上古九十六位聖君的記載，前四十八位的古本早已失傳，但宗門中留有後四十八位聖君的傳記復刻本。”
少年話還沒說完，聖鸞便瞪大了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這叫崔憬有些摸不著頭腦，“怎麼了？您這是……”
“然後呢！繼續說下去！”
崔憬話還沒說完，便被它打斷。
少年和它平靜地對視幾秒，終究挨不過聖鳥犀利而焦急的眼神威壓，接著說了下去。
“第四十九位聖君到第九十五位聖君之記，我用浮金便可自如翻閱。恰好到這最後一位聖君的典籍時，蘭陵告訴我要用靈識進入幻境才可查探。”
隨著少年娓娓道來，聖鸞周身的羽毛都開始顫抖起來。
“我沒事！繼續說！說完！”
崔憬剛想問問他是不是因為凝神被突然打斷遭到靈力反噬了，聖鳥便情緒激動地催促他接著講。
“哦。”崔憬聳了聳肩，倚靠在楓樹幹上，看它焦急地飛上枝頭，便追隨著它的落腳點微微仰頭。
“我在靈境中看到媖瀟聖君被一眾神仙包圍在一個叫，呃，好像是冥火地獄的懸崖邊上，那些神仙在向她索要一個叫擺渡令的東西，媖瀟聖君把她給丟了，眾神憤起想要合力殺了她，結果被聖君的圓環陣法所重傷。但那位惡神判官卻還留存了靈力，就將聖君……”
說到這裡，崔憬抬頭看了眼九頭聖鸞的方向，這畢竟是它魂靈契約的主人，換個詞妥帖些。
“……就將聖君推下了懸崖。”
方才幻境中，媖瀟被雷獠的狼牙錘砸的血肉模糊的樣子還讓他心悸。
或許九頭聖鸞記得這場面也說不定，他還是不要太如實地複述這血腥的一幕。
小胖鳥看似冷靜地立在枝頭，一言不發。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良久，聖鳥這才一躍而下，落至少年左肩之上，“老崔，你是不是認識主人？”
聖鸞要不提這一嘴，崔憬差點忘了將最重要的資訊告訴它，“您老好像也認識。”
小胖鳥此刻的沉默震耳欲聾，那平靜而蘊含著一絲狂暴的眸子彷彿在說：這小子發什麼癲呢？我不認識我主人，你認識？
少年這才反應過來，是他錯頻的回答叫聖鳥誤會了，於是訕訕一笑，“我剛忘說了句，我在幻境中看到了媖瀟聖君的臉，同凌雲宗的攸寧無二。”
九頭聖鸞：“…… ”
崔憬：“。”
“什麼？！”
一陣死寂的沉默過後，聖鳥發出尖銳爆鳴。
“嗯。”崔憬臉上掛著一副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假笑，“我可沒亂說，您老也認識吧？”
“你怎麼不早說？！”
聖鳥現在真是要急瘋了，真身的幻影在背後若隱若現。
“我方才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嘛。”
崔憬看著它上下亂飛的樣子，實話實說道。
直到此刻，他仍然覺得恍惚，內心的糟亂跟聖鳥混亂的心緒不相上下。
“快！快！先不管你是怎樣窺見古籍的！現在先帶我去找那凌雲宗的小女娃！不！不！帶我去找媖媖！不！還不確定是不是她……”
崔憬很少見到它這樣慌亂而語無倫次的模樣，楓葉靈境隨著聖鸞起伏的情緒而開始破碎。
霎時間狂風四起，黑雲蔽天。
“您先穩住心神，若攸寧就是媖瀟聖君的轉世，她此刻在凌雲宗定然相安無事。”
聖鳥現在根本聽不進去，崔憬就只好任著它去了。
一人一鳥心思各異，立在火紅的楓樹林間。
落葉漫天飛舞，風不停咆哮，捲起風沙與地上的碎葉。
就像那時候冥火地獄前痴狂的媖瀟一般。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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