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凌雲宗廢除攸寧弟子身份的訊息便沸沸揚揚地傳遍了整個東玄大陸。
石疙村內,待靈蝶傳訊結束後,晝荒最後轉身看了一眼空蕩的小院, 便閃身離開了此處。
自此整整三個月,攸寧再也沒來找過他。
而關於她的傳言卻從未止息。
有人說她擅自與鬼界之人勾結,汙了修仙宗門的名聲,早已伏法仙庭的審判;有人說她擁有難以預測的神力,來去無蹤, 肯定還潛伏在暗處。
對於她真實的身份, 眾說紛紜, 沒個定論。
但她當初以廢材之身立下的誓言卻在看似平常的日子裡一點一滴地推行, 懂事的明眼人早已看出世事上存有諸多不尋常的變化。
十有八九,全部出自攸寧之手。
之前沙海宗和蒼蘭宗的誤會徹底被解開, 設有仙庭加封的投影卷宗被親自送到兩宗。
蒼蘭的二十名女弟子被神秘力量下了蠱毒的畫面,以及流沙被偽裝的黑鬼欺騙的整個過程都被詳細的刻錄在卷宗之內。
至於這個看似是“罪魁禍首”的黑鬼往事, 也一併封印在仙庭的卷宗之內,他為了蠱毒不被繼續擴散下去從而被當做鍾契之刀先斬了這二十名女弟子的真實情況也被一併托出。
原來曾經以為的黑鬼殘暴虐殺女弟子的口述和倖存者翠竹看到的畫面竟都是假象。
是鍾契在黑鬼身上下的連環幻術。
種種件件從此分明,這可是仙庭親自送下來的證據,加封了神官仙印的卷宗與神官本人的靈核相連,做假不得, 眾人也便明晰了整件事情的始末。
乃有一位神秘之人操控鍾契想要滅了各宗,先從早有小積怨的沙海宗和蒼蘭宗開始挑撥離間,再暗中為部分弟子設下蠱毒。
若能致使兩宗大戰,屆時天下動盪,五大宗門之間內訌內戰,鍾契的陰兵和大計則可得逞。
知道真相之後,眾人皆唏噓後怕。
沒想到被萬人唾棄的黑鬼竟一開始就背上罵名斬了最危險的傳染源頭。
而同樣被眾人議論紛紛差點被唾沫星子淹死的攸寧, 卻是毫無猶豫地屠了鍾契,並將涉事的危險人物默默帶回,等查清一切後將真相昭告天下,獨自斷絕所有後續禍患的幕後英雄。
大家雖然看不見她的人,但她卻一直在做事。
更例如,民間忽然傳出一種罕見的“洗髓術”,專門用於治療生來便沒有攻擊系靈力的人。
傳出這個法子的源頭根本找不到,反而這訊息幾乎是一夜之間傳遍大街小巷,詳細到重塑攻丹這個修煉過程中的每個階段都會被指導到。
最初要先用什麼法子打下根基,中期的時候需要重點加強哪些方面的法術,以及用何種性質的丹藥進行輔佐,到最後藉助自身修行與天地靈氣共同打造一顆新的魂丹嵌入體內。
嵌丹過程中有可能遇到的各種考驗和試煉也被提到了,且傳言中給出了數種應對的法子。
晝荒在青丘谷內自然也能聽見這些訊息,一耳便知這是攸寧給出的重塑攻丹之法。
只不過和她當初所經歷的純收集魂獸金丹的法子有所不同,雖然利用獸類的魂丹所需時日會更少一些,但攸寧選擇將此速通之法閉口不談,估摸著是為了避免濫殺無辜靈獸的情況出現。
因此她後來尋到的這種全新的、拋開了單純的摘取魂獸金丹的法子從何而來,他其實也不知。
另外,大陸上還有一大批療愈系法力的修者聲名大噪,先是由於之前幫助清洗七星鎮殘餘的邪靈積攢不少功勞,百姓都對其稱讚有加。
後來在人界還出現了一個新的機構,被喚作“妙愈閣”,人們才漸漸發覺,這些療愈系的修者並不是之前他們古板印象中所認為的廢材,他們同樣也可以是萬物的“醫者”。
傳統的醫師只治療人類身上的百病,而妙愈閣的諸位修者不僅可以治病,還能幫助驅邪,更甚還可以幫忙看家宅的風水,或靈寵的健康狀態。
而人界的普通醫者也可以自由地去妙愈閣進行拜訪和進修,學習先進的醫術和治療方法。
修者和醫者相互學習,相互促進,共同施救。
而除了療愈系的修者,剩下的諸多方面的各路無攻丹的木系、草系、水系的各種人都在不同的領域慢慢顯示出自己不可替代的價值。
而其中總有一隻無形的推手,在默默的宣揚他們的事蹟,用戲曲,用話本,用口口相談傳下去。
眾人這才後知後覺,以前在修仙層級中總被睥睨在眼皮子最底層的那些人都不普通,每一個法系,或者是每一個人都擁有自己獨一無二的能力,可以為周邊人和世界帶來不同的貢獻。
只是以前大家都默默忽略了這部分人,也缺少一些讓更多人瞭解他們的渠道。
而今時已不同往日,大家的看法都換了天。
日子在慢慢更新,大家都有了新的生活。
就在大家馬上要淡忘了幾個月前宗門圍剿鬼界,正邪兩道針鋒相對的過往時,異變陡生。
許久之前出現的那種恐怖的“天漿”現象,竟然同時爆發在妖界和人界各地,天崩地裂,黑雲壓城,眨眼之間世界似有撕裂之意。
就在眾人慌亂地四處驚呼奔走沒多久,那些莫名其妙出現的災禍又像鬼一樣無聲地消失了。
天色驟變得極快,而一切恢復的也更快。
與此同時,青丘谷少主殿之內,座上的少年神色緊繃,直到無名指上的銀戒開始隱隱閃爍寒光,晝荒放在膝上的雙拳猛地握緊。
下一秒,殿內已然空無一人。
*
仙庭,各處氣壓低的要命。
攸寧一個人倚在棲焰神樹旁,靜靜望著遠方靜默翻騰的壯麗雲海,眼底卻隱有一絲笑意。
半個時辰前,她剛修補完妖界和人界的各處天裂,先前設下的保護結界破裂,所以才又讓天外仙的攻擊洩出,還好她早在兩界留了分身。
天漿從裂縫淌出沒多久也便被她的分身陣眼給化解了,而她前腳剛回到仙庭準備稟告此事,順便與天君天后共同商討天外仙危險一事,結果剛巧不巧聽見了炔和天君在殿內的對話。
天君已然下定決心命她打頭去補那天窟窿。
而這事兒她甚至也是剛剛才知道,按理來說自打她先前在桑夜的洞門外解開所有遮蔽感官法力的封印之後,東玄大陸上任何一處的異動她都能感應到才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件事情她又沒測到。
天窟窿,就是人界和妖界各處天漿的源頭。
這源頭剛巧不巧就設立在她整個計謀當中最為重要的地點——觀星臺。
從殿內天君和各位仙君的談話中她得知,觀星臺三天前就被一股神秘力量徹底攪翻,九十六聖君的隕星牌位被打得四處漂流。
觀星臺的虛空之境內裂開無數道口子,中心黑渦的岩漿便從此處源源不斷地輸向其他兩界各處。
攸寧彎腰,拾起地面上飄落的一片楓葉,輕輕拈在指尖來回翻面,盯著上面的葉莖若有所思。
“妹妹。”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輕喚。
攸寧聞聲回過身去,見炔有些悵然失神的模樣,眉頭緊蹙,臉上的疲態絲毫遮掩不住。
她自是聽見了炔在大殿之內為她發聲的那些話,攸寧卻一臉輕鬆地走到他身旁,將他的一隻手拉起,掰開掌心,默默把手中的楓葉遞給他。
“哥哥,我不怕,我就是在等這一天。”
少女揚眉一笑:“這些話我沒有對別人說過,因為我有一點擔心,他們有很大機率會有一些不太能夠理解我嘴裡說出來的云云。而我們是一起長大的人,我相信你能明白我在說什麼。”
炔眼看事態不對,只一個勁兒地搖頭,希望她別再說下去了,但攸寧卻始終笑的明媚燦爛。
少女抬手,將他攤開的掌心一點一點掰回握緊的姿態,又讓他將那片楓葉牢牢地握在手心。
這才緩緩繼續道:“很小的時候,我一直以為我們是親兄妹,直到我後來靈智大開,才明白自己是被撿來的孩子。但你們待我如同親生一般的好,我生來便擁有無比強悍的法力,我活的每一天都很快樂,很輕鬆,很容易就能得到有些人苦苦追尋一輩子都可能拿不到的東西。”
“尤其是離開仙庭遊歷各方的這兩年裡,我才漸漸發現我得到的東西是多麼的珍貴,我的一切多麼的幸福。從小到大,我一直在獲取,一直高高在上,對自己擁有的力量既不屑又心安理得。”
“曾經我不懂什麼是弱字,直到我封印自己所有的法力,被人打趴在比武臺上且無法還手的時候,我才明白無奈是什麼意思。我也不明白貧苦和孤獨兩個字是什麼,直到我跑去人間扮成乞兒跪在寒天凍地之間。或許有人一時之間對我心生憐憫,施捨幾個銅幣和一碗熱粥,但當白日的繁華落盡,雪夜籠罩之時,我第一次嚐到了思念的滋味,我渴求能夠回到這裡,回到你們身邊。”
“我只是偽善又空洞的體驗了一遭這些不同的身份,但像我無法忍受的這些事情,每一天都還繼續發生在其他人的身上,其實痛苦一直都沒有消失,也永遠都不會消失,它只是在無聲的延續,用無比紛繁的形式不斷變幻形態。昨天在他身上,明天在你身上,今天就可能落在我頭上。”
“而有更多的謎底我還來不及弄清楚,所以一時半會也講不清道不明。但我剛剛說的那些,我相信哥哥你已經明白了。我從來沒有失去過,而今日,就是我該為大家做些什麼的時候。”
這些話一說完,攸寧如釋重負,也沒再給炔更多反應和回話的機會,一陣風似的從他身邊消失。
*
一閃身到觀星臺,攸寧便眉頭一蹙。
此處黑天飛石,與先前炔帶她來看的那種靜謐唯美的景象完全不同,此刻更像是地獄。
是來自於天上的地獄。
滾滾紅巖,駭人的黑漩渦以及劃破夜空的天裂。
而半空中多位仙君合力起陣填補著這些裂縫,但每個人身上衣襟髒亂,面色憔悴,很顯然這就是炔剛才在大殿內所提到的“數百位神官合力抵抗三日”的第一現場了。
大家此刻看著有些力不從心。
攸寧抬眸細細觀察一番陣法的構造,下一秒直接飛身到諸位神官的隊伍裡,慢慢騰空而起,手起掌落之間,金光瞬間浸透方才還搖搖欲墜的法陣周圍,立即將其加固並焊強了靈力屏障。
有幾人立即驚撥出聲:“這…這是神君炅嗎?”
另一人騰出空子朝攸寧的方向看了一眼,額上的虛汗還在往下滴:“天君先前就派人傳音過,提到那來去無蹤的神君炅將回歸仙庭助力我等加固法陣,此刻前來此地的,估摸著也只有她了。”
少女聽見幾人的議論,也顧不上回話或者寒暄,反正她現在用的依舊是攸寧這副假皮囊,也不必擔心事後還會被人認出真容或者其他顧慮。
另外,到底能不能活著出去還不知道呢。
只是這群陌生的神官之間,怎麼隱隱透露出一絲熟悉的氣息?
攸寧剛準備用法力在隊伍裡探尋一番……
“轟——轟隆隆——”
就在眾人以為陣法已經足夠的強大,天裂也在一點點被彌補,事態馬上就要好轉的時候,整個虛空之境內爆出一聲響天徹地的巨響。
夜空頓時壓下半面黑影,沉甸甸,純黑,透不出一絲光線,而整座觀星臺的空間也正在被這突如其來的東西向下壓垮之中,隱有碎裂崩塌之勢。
攸寧神色一緊,兩隻手掌暗暗蓄力,再度飛身至黑影面前,兩掌頓時拍出刺目的金光!
眾人一時之間被亮光逼的睜不開眼。
又是一瞬間,觀星臺其他人全部消失。
攸寧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正對她前面的黑影中便傳出一道怪異的嗓音:“炅,媖瀟,攸寧,這個世界的保險鎖,我們終於見面了。”
觀星臺和上方的虛空之境忽然歸於靜止,攸寧將信將疑的收回手,冷靜地望向身前一點一點露出真容的高大人形。
直到對方徹底停在自己面前,攸寧眉心直跳。
“你……是誰?”
那人身形極為高挑,四肢細長,且黑袍之下露出的面板像鏡面般光滑,攸寧甚至能從他的胳膊上、臉頰上、脖子上看到自己表情的倒影。
尤其是他的眼睛,黑瞳佔據斜挑眼眶的全部,下巴瘦削,笑聲也詭異至極,從裡到外透露著一種陌生和驚悚之感。
“哦?居然還沒認出我嗎?我就是你口中那狡詐至極的天、外、仙,初次見面,幸會。”
對方的聲調極低,雖然聲音不大但他只要一開口就震的攸寧耳朵裡頭嗡嗡的。
“天外仙”三個字對方說的極慢,一字一頓,還夾雜著粗獷而怪異的笑音,語畢,竟從黑袍之下伸出那隻怪物般的手朝她遞了過來。
攸寧盯著他的動作,只覺得渾身汗毛直豎。
“嗯?不喜歡我友好的方式麼?”
天外仙見少女半晌沒反應,忽然,詭異拔長的手指一把扼住她的喉嚨,攸寧喉中空氣一緊,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雙手下意識想掰開他的手指。
指尖所觸之地,卻只摸到刺骨的一片冰涼,且扼住她喉嚨的力道巨大無比,攸寧被掐得雙眼通紅,暗暗調動全身法力,法力仍在,並沒有被封印一絲一毫,竟也不能撼動其手指半分。
他語調輕慢:“還是說…從未體會過敗績的萬靈神君,你想親自嚐嚐命脈被捏在別人手裡把玩的滋味?”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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