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 天外仙藏在隱形結界後面,揮手,一道幽紫的光芒直直射入少女的眉心。
不過一刻鐘的時間, 攸寧睜開了眼。
眸中翻湧著掩蓋不住的震驚、不解、心痛和掙扎。
天外仙雖然沒現身,但卻將她的反應和表情盡收眼底,對眼前這幅場景非常滿意:“你不過是一顆必死的棋子,現在死或者晚點死,都是死。”
少女垂在身側的雙拳死死握緊, 指甲早已嵌入皮肉之中, 將自己的手掌心捏破了皮都不自知。
“每個世界難免都會有這樣一個為了他人而死卻不被他人讚頌的犧牲品, 這個低等世界沒什麼好留戀的, 不如早日步入輪迴之境,下一個會更精彩。”
耳邊的聲音在一遍遍催促她離開, 腦海中已經恢復的記憶更是一遍遍蠶食著她的大腦和心智。
千萬年來的恨意和痛意幾乎要從骨血之中破體而出,她不敢相信, 也不願意相信,被層層疊疊的迷障所包圍的真相,居然如此出乎意料的可笑和幼稚。
她不過是昊天的一顆棋子。
就如那天外仙所說,她上一輩子作為媖瀟時只是一場“仙官道德論”試驗的靶子,而這一世的神君炅, 更是早在棲焰神樹誕下她那天就為她寫好了歸處。
當今仙庭中,她所謂的父親和母親也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推她出去的這一天。
畢竟只有天君知道觀星臺就是問神臺。
明明只有她可以登頂雲梯直接叩問昊天,但天君選擇不告訴她,還在大殿上義正言辭地告訴所有人,只有她才能來擋這天災。
碩大的記憶之海里,她還見到了天君在海市裡是如何在話語中輕描淡寫地一筆帶過觀星臺就是問神臺這件事。
因而,根本不存在天君可能忘了的情況。
他一直都知道觀星臺的作用, 溯源回去,要怪也只能怪這一切都是昊天的意思,三界之內無人敢違逆創世主的意思。
哪怕她明明可以不用死,但就是要死。
天外仙有些不耐煩了,急急催促道:“你還沒想通?”
攸寧是聽到了他在說話,但是不想理,繼續自顧自地在心底盤串著整件事情的始末。
昊天辛辛苦苦設下一個問神臺,規則中,只有她一個人能登頂,卻又下了命令,不讓她登頂。
而且這道不成文的規定只有歷屆的仙庭之主才知道,也就是隻有仙庭的天君才知道昊天的密令。
這些人大費周章轉來轉去,雲裡霧裡的設下這麼多么蛾子規定和圈套,到底要幹嘛?
而數月之後,徹底知道這個問題答案的攸寧打死都不敢相信,這也是一盤極其幼稚和狗血的棋局而已。
但她現在自然想不到那麼多,上輩子作為媖瀟聖君的記憶在極短的時間內全部湧入靈核,不管是精神上還是身體上,總歸有些排斥。
就在天外仙又要張口的時候,攸寧緩緩抬頭,正視著眼前的一片黑暗,字句輕慢:“謝謝你,兜兜轉轉了這麼久,不停試探我、引誘我,最終居然功虧一簣,親口將這個你也很害怕的秘密告訴了我。”
天外仙在結界後饒有興趣地點點頭,下意識以為她真的準備去自己赴死了,心情都愉悅起來。
沒想到下一秒,攸寧忽而“噗嗤”的笑了一聲,右手間卻逐漸浮現出一把佈滿紅色暗紋的劍。
看清她手中的東西后,天外仙神色驟變:“你瘋了!你要死就死,多此一舉幹什麼!”
焚心劍的光芒越來越盛,攸寧緩緩將其舉起,一邊笑,一邊往前走,揮手一斬,蓋住天外仙身形的隱形結界徹底消散,一高一矮的身影正面對峙。
攸寧:“終究還是你先沉不住氣。”
“你能知道東玄大陸這麼多的秘辛,想必也一定認識昊天吧?況且你們所展現出來的力量如此強悍……其實殺了我,或者想滅了這個世界都易如反掌。”
“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你為什麼不敢殺我?這個問題太深奧了,我無從考究,直到你方才親口告訴了我。噢,原來我只有被別人動手殺死的時候,訊息才會傳到昊天那裡,而我如果自戕,只能代表我無法忍受……”
說到這裡,攸寧忽然不講話了,身側,握著焚心劍的五指不可察覺地抽了抽。
良久,她平復了一番心情,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般,才又繼續道:“你以為你告訴我這些傷痛而坎坷的過往,我就會怒火中燒,我會馬上被氣的頭腦發脹,然後酣暢淋漓的對著空氣喊一句你們都去死吧,最後和你握手言歡嗎。”
天外仙不可思議地歪了歪頭,語氣中已經顯出了不平靜的波瀾:“我看你現在說這些話,才是真正的被衝昏了頭腦,我勸你想清楚,在你們這個修仙體系當中,剖丹的行為是不可逆的。”
“你既然都知道焚心劍是剖丹用的,自然也知道這把我一出生就待在我靈核裡的劍剖完丹還能做什麼。”
天外仙還在強裝鎮定:“自然知道。但我有一點不明白,你這麼做何苦呢?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要護著這些不仁不義之人嗎?圖什麼?”
攸寧卻不以為意,一邊說著,一邊暗自蓄力往焚心劍中渡去法力,劍身的紋路爬上熾熱的靈印。
少女的聲音很輕,完全感受不到她恢復前世記憶後內心有什麼觸動,反而平靜至極。
“這個世界很大,傷害我的只有個別幾個人,又不是所有人都害了我,因為幾個人而屠盡天下人,不就變成和你一樣的做派了嗎?”
“況且焚心劍只能用來剖我的丹,而我的金丹永遠都無法被他人竊取用於自身,它的作用自誕生之時起就只有一個,設立結界。還是一道與我的神魄徹底相連的結界,哪怕我失去所有法力,你也不能動剩下人一分一毫,你若毀了結界,就等於是親手殺了我。”
“你只覺得我會怨恨,卻不知我平生最痛恨的便是別人自以為可以隨意掌控他人的傲慢自大!我是恨,是不甘,更有無盡的怨憤,除非絕對不可控的那種情況出現,否則我的命如何終結,只能由我來親自決定!”
天外仙眼看事情的走向徹底偏離了既定的安排,語氣驀然冷了下來:“那我和你沒什麼好談的了,你今天必須死在這裡。”
“那就看看是你的手段快還是我的劍快!”
幾乎同一時刻,觀星臺天崩地裂,而少女手中的劍也一應舉起,劍刃翻轉,毫不猶豫地刺入自己的胸膛!
“轟——轟轟轟——”
突然之間,幾聲爆天裂地的巨響從被鎖住的觀星臺入口處傳出,外頭,天君天后、幾百位神官包括姬野在內全都大汗淋漓,都愣愣地看著那一方緊閉的天門。
“這……這是怎麼回事啊!我們方才被一股強悍的力量直接甩出來後就再也進不去了!”
“觀星臺裡頭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動靜!”
“快!想辦法啊!神君炅還被困在裡面呢!這一看就是要倒塌崩裂的跡象!先救人啊!”
外面的神官不是沒試過開啟這觀星臺的入口,自半個時辰前被甩出來後他們就嘗試破門而入,但那封印的結界無比牢固,連幾百位神官和天君天后、乃至剛剛突然衝出來的九頭聖鸞合力都不能破開!
觀星臺內,渾身撕裂般的痛楚幾乎要將攸寧吞噬,但少女卻皺著眉頭,嘴角彎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她賭成功了,天外仙的爆發,慢了她半步。
金丹被焚心劍直接拽出體外,從而散發出流光溢彩的強悍靈力,向四面八方衝去!天漿只要碰到這法力一絲,就會徹底消散的無影無蹤!快如閃電!
天外仙氣的恨不得上前直接掐死她:“好啊,好!你既然願意這麼做,我不介意再告訴你一個壞訊息。”
攸寧此刻視力和聽力已經開始逐漸渙散了,聽到他的話沒什麼大反應,她都走到剖丹設陣的這一步了,壞訊息再壞,還能有多壞?比她快死了還壞嗎?
“就算你設下結界也維持不了多久,原計劃我一人前來解決此事綽綽有餘,你非要將事情搞得越來越麻煩,沒錯,我的確不能直接對你和天下人動手,但我的族人卻有更強大的武器。”
天外仙已經停下了手中撕裂天幕的動作,慢悠悠走到她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恭喜你,找到了損失最慘重的第三條路,那就是——你和這個世界,都得死!”
“真是的……又放狠話……”
攸寧的氣息漸漸微弱,身上的經脈在一根一根地斷裂,如崩斷的琴絃,從頭到腳,血流如注。
“呵,既然你這麼喜歡逞英雄,這最後半年時間,送你了,等下次再見,你就和他們一起灰飛煙滅吧。”
少女已然支撐不住軀體,半跪在了地上,身側,九十六聖君的牌位星列漸漸迴歸,攸寧用餘光瞥見自己的牌位正一閃一閃的,心中不免自嘲。
這東西感應的還挺及時的,她目前的狀態的確是在鬼門關前反覆橫跳,但不至於徹底死了,還行。
剛想收回目光,她忽然瞳孔一滯——
不對!剛剛那個牌位……
攸寧撐著地板,艱難的側了個身,這一次才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晝荒的牌位居然也在一閃一閃的!
直到身前也開始撲朔一道一道的幽光,攸寧低下眸,猛然發現她腕間的玉鐲正和牌位上的光芒同頻閃動。
晝荒……這鐲子……
原是玉鐲將她的神魂與晝荒的兩兩相連。
如此一來,鐲子主人所遭受的攻擊會透過此法器平攤給另一頭相連的人,攸寧怔怔地低眸,一時失語。
加上她已然恢復了媖瀟的記憶,她更是無比確信晝荒就是無名。他一直都沒有變,從前,現在,未來。
做什麼事都靜悄悄的,不聲不響。
少女眼簾微顫,忍著痛慢慢抬手,再度施法,毅然決然地將神器內的聯結斬斷。
趁著最後一絲神息尚存,攸寧調動僅剩的一點微弱法力探到了晝荒的位置,水袖起落,人影消散。
另一邊,人界一處秘谷。
同樣重傷的晝荒死死盯住銀戒的動靜,可銀戒忽然暗了下去,一動不動。
少年神色一凜,剛搖搖晃晃地扶著樹幹站了起來,就看見不遠處有個渾身血色的身影。
驚疑之間,發現那道血色背影身旁還站著個外形怪異的東西。
越往近走,他也只潦草聽到幾句“與我作對”“一次機會”之類的話語。
來不及細想,那人只留給他一個高大的背影,往相反的方向邁了幾步便毫無預兆地消失了。
晝荒忍著痛繼續往前走,等看清對方是誰的時候,幾乎是跌撞著爬過去的,他忍住胸腔中往上翻湧的腥甜,先將人從地上扶了起來,穩穩箍在懷中。
“寧寧,寧寧!你別嚇我。”
攸寧最後的一息靈力已然消耗殆盡,此刻她癱軟在地,渾身都是血,嘴角還在不間斷地往外湧出鮮紅。
晝荒連呼吸都亂了,顫著手搭上她的腕脈,神情碎裂:“你的法力呢寧寧,靈力毫無波動,脈搏怎麼這麼弱……你別嚇我寧寧。”
少年一隻手死死扣住她綿軟無力的手腕,另一隻手則按上她的脊背不顧自己死活的往她體內渡靈力。
晝荒的嗓音都在連帶著發抖,眼眶發紅發脹:“你是不是把神器聯結截斷了?啊?為什麼?說好了有什麼我們一起來,你怎麼總這樣……”
“晝……晝荒……別渡了。”
攸寧很想忍住嘴間噴湧的鮮血,奈何身體所有的反應早已不受自己的控制,她剩下的力氣也只夠斷斷續續吐出幾句話,剩下的什麼都做不了。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廢材,束手無策。她現在這樣,一定很狼狽吧,就像前世死的時候那般,面目全非。
看著晝荒還在不信邪一遍遍地替她修復經脈,可渡去的法力如同石沉大海,在她體內經不起絲毫波瀾。
“你……你聽我說……”
她剛開口,喉間又被咕嚕咕嚕的血灌滿,被嗆的直咳嗽,晝荒又趕忙小心翼翼地將她扶著坐了起來。
“我先前在石疙村告訴你的……那件事……成了,成了一半……”
攸寧抬起一隻手撫上少年的臉頰,等觸碰到他溫熱的面板時,眼淚再也憋不住了,決堤而下。
少女哽咽著,前世今生的種種全部湧上心間,對他的萬語千言一時之間難以悉數道盡,看著眼前這個面容稚嫩的晝荒,甚至還沒有想起來自己前世的晝荒,攸寧將煽情的廢話咽回肚子裡。
接著又攤開掌心,顫顫巍巍遞給他一塊憶靈石:“對不起……我瞞了你太多,但我……我別無選擇……”
“求你……幫我把它藏好……再,再複製一顆假的,半年……半年內不要讓我回仙庭……”
“帶我走吧晝荒,去,去哪裡……都,都行。”
作者有話說:
這章寫完後,下一章開始就和相見歡(十五)繼續接上啦~快忘了之前章節的可以調回15章看一眼結尾哈哈哈,因為16-67章都是攸寧恢復記憶後,在用自己的視角講述和晝荒在凌雲宗階段的點點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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