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凌夷掙脫束縛, 順著他們三人的蹤跡回到鎮上時,已經天黑了。
看了眼唯一沒有打烊的餛飩鋪子,凌夷摸了摸飢腸轆轆的肚子, 又從扁扁的布袋裡翻出僅剩的幾枚銅錢,嘆了口氣。
“店家,你這餛飩怎麼賣的?”
“客觀,小碗八文錢, 大碗十二文, 您看您是需要大碗的還是小碗的?”店家指了指頭上的牌子, 招呼凌夷。
凌夷看了看手心裡僅有的四文錢, 有些不好意思, “可以來份四文錢的嗎?”
原本笑嘻嘻的店家一聽,瞬間沒了笑容, 開始趕人, “去去去,存心消遣我呢,一邊去, 別耽誤我做生意。”
凌夷只好退了出來, 站在店外, 不知道該往哪裡走,清瘦的臉旁滿是疲憊。
“店家, 算上他的那份,來四碗大份的餛飩。”
長樂一兩銀子丟給店家,她走在最前面,可是看見了全過程,意識到這一根筋的捉妖師囊中羞澀,眼眸流轉間, 有了將他收入麾下的想法。
多一個朋友、少一個敵人的事情,她最喜歡做了。
“又想到什麼好玩的了?”南宮序一見她眼珠子轉,就知道她心裡憋著壞水了。
“哪有什麼好玩的,你堂堂寧王爺能不能別老想著玩啊?”長樂否認順便反問回去,隨後率先走進店裡,南宮序緊隨其後。
長樂帶著南宮序坐下,古泰見這人不動,以為他太過羞澀,主動推著他過來坐下。
“別客氣,相逢即是緣分,打也打過了,現在一起坐下吃個飯又有什麼不好的。”
凌夷本是想走的,但奈何肚子實在不爭氣,只好老實坐了下來,看向坐他對面的女子,有些不太自然,“錢我會還你的,再還錢之前我不會找你麻煩的。”
店家端上來四碗熱乎乎的餛飩,幾人餓了一天了,但其實不止,在石室裡就沒吃過東西,再不吃東西,胃怕是要造反了,中午的那點魚根本不夠幾人吃的,肉少刺多。
古泰率先吃完一碗,向店家舉手示意,“再來一碗!”
長樂也馬上吃完了一碗,許是太餓了,平日裡平平無奇的餛飩此刻覺得十分美味,見另外兩人也要吃完了,豪氣舉手,“店家,再來四大碗!”
“好嘞,馬上就給您上。”
等到幾人吃飽喝足後,已是半夜。
“客官,這是找您的錢。”店家將剩下的銀錢找給長樂。
長樂將錢塞進錢袋子,起身欲離開,臨走之前突然想到這道士連餛飩都吃不起,又怎麼住得起客棧,“需要跟我們一同回客棧嗎?我給你開一間客房,等你有錢了再還我。”
“不必,天大地大自有容身之所,告辭。”
凌夷拒絕了她的好意,怕受到的好處太多,之後對她下不了手。
長樂也不強求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尊嚴,她理解,看向身後的兩位,“走吧,回客棧。”
待看到她們幾人離開後,凌夷又開始了尾隨。
這一萬兩他勢在必得!
餛飩鋪子離客棧不遠,幾人沒一會兒就到了。
長樂洗漱後躺在柔軟的被子上,聞著皂角香的清香,不由感慨,還是床睡著舒服啊。
“咚咚,咚咚。”
窗戶外不斷傳來敲擊聲。
長樂一個鯉魚打挺,隨後開啟窗戶,只見窗戶外有一隻信鴿。
長樂將信鴿腿上的紙條取下,放飛。
那潔白的紙條開啟後,只寫有五句話:陳陽平已被打入大牢,碎玉軒成功拿下,正在改進為食肆,等你歸,嘉留。
長樂看完後心情更是舒暢,可惜現在不能回京。
這邊長樂美美入睡,一牆之隔的南宮序可就沒那麼好受了,走馬燈又開始發作了。
南宮序回到了五歲時母親病重去世那年,府裡丫鬟小廝個個愁容滿面,每個人的臉色不見一絲喜色,氣氛很是壓抑。
年僅五歲的南宮序惦著腳尖爬到病重的寧王妃床上,將手裡的芙蓉糕餵給形容枯槁的寧王妃嘴裡,“孃親,這是序兒最喜歡吃的,你吃,吃了痛痛就飛走啦。”
寧王妃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看著這個還未長大的孩子,接過他的糕點,充滿愛意的撫摸他稚嫩的臉頰,“序兒乖,答應孃親三件事好不好?”
“好啊,只要是孃親說的,序兒都答應。”南宮序一口答應,一臉認真的看著他孃親。
“好孩子,這第一件事呢,就是以後孃親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顧自己,萬事以自己為重,明白嗎?”看著孩子點點頭,寧王妃很是欣慰。
“第二件事,千萬別爭,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內心太純,不夠狠,不適合幹那種爾虞我詐的事情,別捲入那些黨派之爭。”
“這第三件事,感情別將就,遇到喜歡的姑娘就把她娶回家,明媒正娶、八抬大轎的那種娶,不要養外室傷了人家的心,這人心一旦受傷,就再也好不了,破鏡重圓也會有縫隙。”
寧王妃感到自己馬上就要去了,努力把能交代的都交代。
“聽明白了嗎?孩子。”
“明白了,孃親。”
也就是南宮序聲音落下的同時,寧王妃帶著笑沒了氣息。
小小的南宮序不知道孃親怎麼睡著了,回頭看向父親,“父親,孃親怎麼又睡著了?她明明才醒過來沒一會兒,序兒還想多跟她說會話呢。”
寧王泣不成聲,不敢看南宮序,哽咽著聲音,“你孃親睡著了,別再打擾她了,讓她好好睡吧。”
那日之後,寧王府掛上了白燈籠,家裡來了好多人,南宮序見到了只有在年夜飯才會見到的親戚,但是很奇怪,為什麼他們都安慰自己別難過。
可是自己並不難過啊,他們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會難過,南宮序睜著水潤潤的大眼睛,觀察著府裡來來往往的親戚。
後來府裡的小廝實在看不下去,這府裡上上下下誰沒哭過,誰沒掉過眼淚,就剩他一個不曾流過淚,忍不住替王妃不值,“你母妃死了,你一點都不難過嗎?王妃還真是白養你了。”
“死是什麼意思?”五歲的南宮序發問,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字。
五歲的孩子還不知道死亡是什麼意思,家裡的丫鬟小廝都說他孃親要死了,他以為死就是睡覺的意思,睡夠了就自然醒過來了。
那小廝還想說些什麼,恰好寧王見不到兒子,來找他,聽到了這番對話,忍不住大怒,將這個多嘴的小廝掌嘴發賣了。
回過頭來,看著兒子那雙清澈無邪的眼睛,怎麼也不忍心告訴他真相。
等到寧王妃下葬的那天,南宮序被寧王緊緊攥在手裡,看著一群人將他孃親埋入土裡,他抬頭看向父親,“他們為什麼要把孃親埋進土裡,是想讓她好好睡一覺,像花草樹木一樣,春天發芽的時候再醒過來嗎?”
寧王蹲下與他平視,“是的,不過孃親與花草樹木不一樣,她睡著的時間要比他們久些,等到序兒長大了,孃親就能醒過來了。”
“那父親,我什麼時候才能長大,我有些想孃親了。”南宮序癟著嘴,有些不開心,孃親埋在土裡會不會有蟲子咬她,要是自己也能進去就好了,自己可是小小男子漢,能幫她抓蟲子。
寧王差點有些憋不住哭意,小孩的話最是無意但卻勾人心絃,他顫抖著手從懷裡取出一對碧玉耳環,珍重交到南宮序手裡,“序兒,好好收著,想孃親了,就把它拿出來看看。”
南宮序把它小心翼翼的放入懷裡。
時間快速飛逝,轉眼就到了十歲,因為經營的脂粉鋪子生意火爆,準備開分店,這一天他出門選址,碰見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孩子躲在牆角哭泣,不停的用手擦眼淚。
南宮序見她哭得可憐,把隨身攜帶的帕子遞給了她,小姑娘也不客氣,接過就擦拭臉上的淚水,“小妹妹,你怎麼了?為什麼哭得這麼傷心?”
7歲的沈京墨邊哭邊擦眼淚,抽噎著說話,“我父親死了。”
“死了沒事啊,等你長大了,他就結束冬眠,會活過來啊。”
七歲的沈京墨一臉看傻子的看向這個大哥哥,“死了就是死了,永遠也醒不過來了,身體會被埋入土裡,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十歲的南宮序當頭一棒,死了是這樣的嗎,不知道為什麼,他也有了想哭的衝動,二人就這麼坐在牆角。
等到沈京墨心情平復下來,看著已經髒了的帕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還給他,“對不起,哥哥,弄髒了你的帕子,不過以後你可以找我玩,我家就在前面,就刻有沈府二字的那個大門,我叫沈京墨,很高興認識你。”
南宮序點頭收回帕子,但見她還不走,反而在打量穿著。
“我衣服有沒有很亂啊。”沈京墨轉了一圈展示。
“沒有啊。”這衣服順順的跟熨燙沒啥區別。
“那就好,最近孃親在忙父親的後事,已經夠累了,我不能再讓她擔心了,謝謝你,哥哥再見。”沈京墨見沒什麼異樣後就跑回了前面的府邸。
南宮序看著她進了府,恰巧來接他的下人此刻也到了,南宮序問他,“死了是什麼意思?”
“回主子,死了就是去世,這個死去的人在去世後會被埋進土裡,隨著時間的流逝,那副軀體會腐爛,慢慢退化成一具白骨。”
下人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問這個,但還是恭敬回答。
難怪她哭成那樣,南宮序沉默許久才上了馬車。
到了半夜裡,寧王府傳來了一陣貓兒般的哭聲,直到天微微亮,這哭聲才停止。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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