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身吧,朕的弟弟。”皇帝面上雖立時換成了笑容,但最後二字咬得極重,箇中恨意,只有他們兄弟二人得以細品。
他將衣襬一撩,大步走向王爺,伸著手將他扶起來,一時眼中又泛起了淚花,“你受苦了,是朕對不起你。”
王爺眼中的淚水也氤氳著,趕在他伸手之前連磕了好幾個頭,至雙臂被皇帝攙住,他還不敢起身,嗚咽著說道:“臣讓陛下費心了,臣該死。”
橙衣幾乎是一眼注意到,皇帝扶著王爺的那隻手的手指立時摳進王爺的手臂裡,而王爺雖然吃痛,面上卻不動聲色,除了手臂顫抖了一下,再看不出其他痕跡,二人依舊兄友弟恭。
將王爺扶起來後,皇帝像模像樣地用袖子擦了擦眼淚,而後抬起雙手,高聲道:“各位百姓,此番王弟通敵一案,朕已查清,實屬烏孫國離間之際,朕實是失察……有過…….”他一時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橙衣抱臂在一旁看著,嘴角忍不住抖動起來。
而王爺幾乎是捏緊了拳頭。
皇帝還沒接著說話,底下百姓已經坐不住了,先頭出口相助的兩人,而今也變了方向,高舉著拳頭,喊道:“出兵烏孫!揚我國威!”
百姓立時也義憤填膺,舉著手也跟著喊起來。
王爺的臉色煞白,若非滿臉血跡,立時便能被察覺出來。
小神偷躲在索連身後探出頭來,一直眯著眼睛觀察著橙衣,此時忍不住捏了捏索連的衣角,“索連,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茉莉姐姐揚眉誒?”
索連正望著臺上的王爺和皇帝,生怕皇帝反悔,只是身後將小神偷的手撥開。
百姓喊了大半日,皇帝又說了幾句場面話,至日暮時,才起駕回宮,眾人方散去。
原先圍在外頭的馬車都相繼到前頭來,爭著搶著請王爺登車,王爺一如往常,如沐春風地同諸人寒暄,而後才一一婉拒,上了索連不知從何處趕來的車。
橙衣早趁亂離開,坐在索連的馬車裡,此時正與王爺同乘,問過好後,忙施法替王爺治傷。
此時不知在想著什麼,一動不動,也一言不發。
王爺的臉色不是很好看,捏著拳頭,也不知在盤算什麼,許久才發現橙衣的異態。
“此番真是多謝茉莉姑娘傾力相救了。”他抬手作揖,霎時又是彬彬有禮的模樣。
橙衣被打斷了思緒,沒有看他,只是冷笑一聲,說道:“王爺如此手段,我都不知何時入了王爺的局,做了王爺的棋子。”
王爺一愣,攏了攏袍子,輕笑道:“不知茉莉姑娘對本王,是否有什麼誤解?”
“我對王爺,自然是誤解重重,誤解王爺落難,誤解王爺被冤。不知道索連,是不是也是王爺棋局上的一顆子?黑子還是白子?”她的聲音很輕,她不想讓索連聽到。
王爺隨即也反應過來,朝門簾望了一眼,壓低了聲音,“我只知茉莉姑娘頗有神通,是得道高人,不想姑娘也是聰明絕頂之人。索連是不知情的。”
“只望王爺,不要像對王管事一樣對他。”她這才側頭去看了王爺一眼。
王爺嘆息一聲,迎上她的目光,“王管事賣主求生,本就該死,此番是他自投羅網,只是不知道,本王是在哪裡露出了馬腳?”
“王爺在牢裡的確是受盡嚴刑拷打,皇帝也的確是想要王爺的命。這些的確毫無破綻。可偏偏皇帝也為著情報網絞盡腦汁,我猜王爺,從一開始設立情報網,就開始籌謀這一切了。”
“你摸透皇帝性情,知他不會容你坐大,一開始便不給情報網編名冊,讓他只得重新啟用你。”
“你很聰明,如果不是你,本王都不知道這位陛下,無用至此。”他用最輕的聲音說著最大逆不道的話,臉上卻還神色如常,彷彿只是在問小輩親戚是否婚配。
橙衣蹙眉,卻聽他接著說道:“情報網,有名冊。”
“如果他肯耐心找找,必定能在王府裡找到。但找到了也沒用,情報網之所以無所不知,一個是因為本王將外祖家留下的鉅萬家產全都投入其中,國庫裡的錢大抵經不起兩場賑災,根本無力維繫情報網運轉;二是,情報網裡的每個人,都曾受本王恩惠,只受本王驅馳。”
“本王不屑坐他那把破龍椅,可是他既然出手,本王就要讓他坐不穩這把龍椅。”他的拳頭一下子捏緊。
“好計策!受點皮肉之苦,內賊除了,皇帝也再不敢輕易出手了。”橙衣透過窗簾的縫隙望出去,街上有許多人邊行邊看著馬車駛過,“可惜了,沒想到他能演會裝,倒叫他收了民心。”
王爺泰然自若,只是淡淡道:“區區小民,無足輕重。”
橙衣手上頓住,回身後不再多言。
王爺方下馬車,便已見王府大門洞開,裡頭已有許多人打掃起來。
索連方收回扶著王爺的手,便有一人迎上來,忙請王爺。
王爺點頭示意,“有心了,之後便由你來做管事了。”
他長驅直入,許多丫鬟便分了兩撥,立在左右行禮,順便擋住灑掃揚起的灰塵。
才到正廳,他便伸手請橙衣和小神偷坐下,索連便低頭站到王爺身後去。
橙衣曾見過的那兩個穿著體面的丫鬟一左一右拿了綢布、端了臉盆上前來,王爺淨手後,尚未坐下,又從前院進來兩個壯漢,抬著石頭進來,那新上任的管家跟在後頭,諂媚地笑道:“王爺,先前您看中那塊玉石送來了。”
王爺大喜,圍著玉石轉了一圈,坐下後,笑對橙衣說道:“茉莉姑娘,你說這塊石頭能不能開出美玉來?”
“我是不懂玉石的,但要我說,未必能。”
索連忙使眼色給她,卻聽王爺笑道:“抬下去叫工匠坨開了。”他仍笑盈盈地伸手讓人上茶給橙衣,“茉莉姑娘神通廣大,不知會不會為了贏,點玉成石。”
“我到這裡來,就是拿劍,拿到了劍,也就走了。”橙衣接過丫鬟端來的茶水,並不飲用。
說話間,管事的進來,附在王爺耳邊說了幾句,王爺大笑,站起身來,伸手對廳上幾人說道:“外院差不多開席了,還請茉莉姑娘賞臉,一齊赴宴吧?”
橙衣本要拒絕,又想若是自己不去,小神偷恐不能暢快大飲,於是笑著應下。
王爺這才扭頭看了小神偷一眼,“此番還得多謝小神偷,小神偷不會不賞臉吧?”
小神偷此時已經聞見香味,什麼都聽不進去,只想快點赴宴,橙衣只得替他答話:“王爺如此盛情,小神偷今後必當鞠躬盡瘁了。”
眾人大笑,都往席上去了。
明月高起,往來賓客無數。
王爺高舉夜光杯,向眾人敬酒,尤其感謝橙衣俠義搭救。
橙衣並不想出風頭,可隨即看見索連拿著劍站在暗處,又改變了主意,站起身來,回敬一杯酒,“沒有王爺,今夜便飲不著這樣的美酒,只是茉莉此來,唯有一事,尚未了結,寢食難安,還請王爺與我行個方便。”
王爺見她終於不是冷著一張臉,隨即大喜,“這有何難,本王即刻著人去辦。”
“我的事何敢勞駕王爺奔忙?還請王爺行個方便,讓索連供我驅馳罷了。”
王爺一怔,端了酒杯望向背後,看見索連一動不動站著,有些踟躕,“這……索連,索連的事,本王恐怕做不了主。”
“王爺不是說笑吧?這府中諸事,哪件不是王爺說了算?”橙衣望著他,只見他僵在當場,席上氛圍忽然變得微妙起來。
連小神偷都意識到不對,塞了口肉就抬起頭來看,見狀忙嘟囔道:“姐姐忘了,索連最不聽話了,當年姐姐在府上等了他十來天呢,他都不肯點頭,還逃走了呢?!他功夫了得,又救過王爺,這次他再逃,誰敢去追拿他?”
王爺聞言霎時大笑起來,其餘賓客聽他講著舊事,也都鬨笑起來。
橙衣也想起舊事,不知不覺朝索連望去,正見他也看著自己。
二人不由得遠遠隔著賓客相笑起來。
待賓客重新逢迎起來,索連才上前抱劍行禮,說道:“王爺,索連願意隨茉莉姑娘走一趟。”
橙衣見他如此,也笑道:“王爺放心,待事情一了,我便將索連還回來,絕不耽擱。”
王爺輕輕點頭,索連悄悄斜眼去看橙衣,見她笑容恬淡,人如其名,不知不覺也勾起了嘴角。
橙衣只略清靜了這片刻,隨即便有許多賓客拿了酒杯來敬酒攀談,意圖結交,小神偷不知橙衣酒量如何,忙伸長了手一一接過,“姐姐不善飲酒,我來吧。”
她輕笑一聲,接了酒一股腦塞給他,揶揄道:“自己貪杯,還要說是為了我?”
“正是呢!若不是姐姐只要索連幫忙,我連那也要跟去呢!”
橙衣聽他話裡有話,不知為何,臉上霎時紅了幾分,方要遮掩,又聽他說:“喲,姐姐一杯未飲,臉倒紅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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