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連和小神偷是從王府翻牆出來的。
聽聲音,囚車已經游到了王府大門前,不用走近大門,就能聽得許多東西砸在門上的聲音。
囚車本從刑部大牢出發,走東街去城門口,用不著繞道王府。官府如此捨近求遠,想來是要羞辱王府舊部,也要最後探探王府的虛實,不想卻引來許多百姓隨行。
索連本要從側門出去,但幾個側門口也圍滿了人,連平日裡專給伙房採買走動的角門外都有人聲,他這才帶了小神偷來大門探查。
“索連,你說,雞蛋那麼貴,平頭百姓兜裡也沒幾個錢,他們怎麼捨得亂扔?”小神偷託著腮,似乎在想一個很難的問題。
“這麼響,肯定是石頭啊!”索連拍了拍小神偷的腦袋,“翻牆出去吧。”
他們甚至是翻到隔壁的院子裡再翻到大街上的。
遠遠地,索連便見著王爺被關在囚車裡,髮絲凌亂,手腳上戴著鐐銬,鮮血順著鐐銬往下滴,在路上留下點點滴滴的紅色,可見在牢裡被折騰得狠了。
索連握緊手中長劍,已經迅速拔出了一截,卻被小神偷一把按回去,“原來那些石頭是用來砸官差的啊。”
索連這才發現,路邊圍著的許多人,都是拿著爛菜葉子扔押送的官差,那些官差的官服上已經染上了深深淺淺的汁水,不知道是被砸得沁出來的血,還是菜葉沾的,總之個個臊眉耷眼,精神不振,除時不時將身上的菜葉子拿開之外,再無其他動作。
還有許多百姓圍著王府沒有上前去,不知作何意圖,只是個個嚴陣以待。
“那是!不用來砸狗官用來做什麼!”有個大娘湊到小神偷身邊說道,小神偷正想追問,卻見大娘扭頭就跑,只留下一個趔趔趄趄的背影。
正想問索連怎麼回事,便瞧見街上跑步來了一隊差役,若見百姓擋著自己,便出手毆打,緊接著迅速和押囚車的隊伍合併,兩位領隊的不知在交談些什麼,只見原先那個頭一低,快步離開了。
新來的這個昂著頭,十分威風,瞪著眼睛便拿著鞭子隨手抽了路邊的幾個百姓。
“別打他們!”王爺雖身陷囹圄,還是出口相阻攔。
那名官差哪裡還看他的面子?冷笑一聲,朝囚車抽了一下,王爺的手指立時疼得發抖,只是又難以動彈,掛著煞白麵色,張口無聲。
原先被打的百姓見狀忙跪下磕頭,望向王爺的眼眸裡蓄滿了淚水。
那官差見百姓求饒,愈發張狂,抬腿踹了前頭的小孩一腳,又朝另一邊啐了一口。
索連急得要去將他砍一頓,可這回卻沒有妄動,只是吩咐小神偷留在原地,等囚車走了給那幾個人幾個錢去看診,自己跟著囚車走了。
“喂!我一會兒辦好了,還去刑場找你!”他不敢高聲喊,可是索連已經走遠,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
囚車自被這隊人接管,行得很快,路上又沒有百姓敢再出手攔截,不多時便已經到了刑場。
判刑的穿著紅色官服的人高坐檯上,臺下烏泱泱站了一片人,大多數都穿著灰撲撲的麻布衣裳,刑場外停了許多馬車,馬車內不知道坐了什麼人,有的由馬伕塞了銀票給守衛,有的直接掀開一角簾子,遞出去一錠金子。
“哇!在這兒站一天豈不是得掙發家了!”索連還抱著劍遠遠觀察著,忽然就聽見小神偷的聲音,“怎麼你還在這兒?”
索連朝人群努努嘴,“這麼多人,囚車都進不去,正趕呢。”
小神偷捏著自己的下巴,點點頭,“既然如此,那我去去再來?”
“一炷香,夠嗎?”索連挑了挑眉。
“看不起誰呢?!”小神偷甩了甩頭,颳了刮鼻子。
索連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有錢沒命花。”
小神偷瞪了他一眼,一眨眼功夫就消失了。
索連仍盯著王爺的囚車。
百姓們死死攔著,囚車實在無法前進,於是一個差役上前開了鎖,兩個緊接其後將王爺架下來。
刑場的百姓不比路上的,敢到此處來,想必是豁出半條命來的。那差役頭子仍用街上那一套行事,一圈百姓倒下了,另一圈便站起身來攔,反覆如是,差役耍不了橫,只好低頭作罷。
索連目光隨著王爺行進著,身體卻擠得艱難,待他擠到前頭去,才看清原來裡圈是百姓給王爺備的酒菜。
正感慨著,便見一隻手伸到前頭去,正準備抓了一隻鴨腿來吃,索連趕忙捏住他的手腕,低頭警告道:“你不要命了!”
小神偷搓搓手,嘻嘻笑了兩聲。
“不吃就不吃。”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反正我也拿了很多錢了,要吃什麼沒有?”
索連來不及仔細聽他說話,便聽見臺上的人已經拍了驚堂木。
“不許殺王爺!不許殺王爺!”臺下許多人吵嚷起來。
斷頭臺上那劊子手將大刀架在肩頸處,看著底下人喧鬧不止,皺起了眉頭。
王爺被按著跪在臺上,已經引頸待戮,面上雖糊了許多血跡,但他一動不動,神色自若,足見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肅靜!”那官員的驚堂木拍了又拍,始終沒安靜下來。
臺下的百姓有的已經開始站起身來辯駁,但很快被官兵按住。
官兵畢竟勢單力薄,很快便有更多百姓站起身來爭辯,話語愈發擲地有聲。
“王爺替我們百姓做了多少好事!我們怎麼就不能來送一送?!”那人喊得青筋直跳。
那官員好不容易聽著一聲答得上的,忙舉著驚堂木接上:“送可以!不要擾亂刑場!”
“憑什麼對王爺用刑!說了秋後處斬,何以又急慌慌在今日就砍?!”說話的是一個穿長衫的年輕人,脖子伸得很長,義憤填膺。
“對啊!是不是有鬼?!”許多人附和起來。
“王爺是冤枉的!!前年大旱,他能親自帶人來除蝗蟲,還親自送糧,再往前,此類善事數不勝數,他替我們做了那麼多事,我們哪個人不能替他做事?他要千里迢迢去通一個不知名目的商人?”另一邊站起來一個穿著體面的男人,舉著扇子和一張紙,振振有詞。
此言一出,臺下百姓許多都眼中見淚,不知誰最先反應過來,高喊一聲:“王爺是冤枉的!”
一石激起千層浪。
霎時間整個刑場喊冤之聲疊起。
“肅靜!”那官員激動得站起來,拍了驚堂木,也不管臺下人靜不靜了,站到案前抬頭一看天,午時三刻將至。
他隨即伸出手,一名差役急匆匆遞上來一張紙,他開始張口唸著,索連根本聽不清,只得握緊了長劍,一步步往王爺身邊靠近。
“斬立決!”官員說了許多話,唯有這句,眾人都聽清了,隨之而來的是一支落地的令籤。
劊子手將手搭在額頭上,艱難地看了一眼日頭,隨後搖搖頭,飲了一口酒,噴灑在大刀上。
他的大刀高高舉起,眼見便要落下。
索連忙準備飛劍而出,卻聽得有人快馬而來,半空中丟下來一句:“刀下留人。”
劊子手愣在當場。
索連忙回頭去看,那人輕功了得,踩了幾個人頭便翻身到了臺上。
那官員先是一愣,而後忙上前彎腰作揖,“大人怎麼親自來了?”
那人不語,只是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包著黃色布條的卷軸,兩隻手高高舉起來,臉卻擺到一邊,似是不屑看那官員,“聖旨到了,刀下留人,聽不懂嗎?”
“是是是,留人留人。”他忙向劊子手招手,可劊子手早將大刀放下了。
“聖駕在後頭,怕大人辦事太利落了,聖上派我先來。”他一眼都不去瞧那官員,那官員愈發瑟縮起來,他又扭頭朝站了一地的百姓說道,“陛下已經赦免王爺,若是真心想救王爺,就讓出道吧。”
那些百姓果真退讓,索連也不得不跟著往後退,混亂中見王爺已經跪直起來。
聖駕果然很快便到了,所有人都開始磕頭。
不多時,聖駕到了臺邊,索連的耳朵裡便聽到許許多多的議論聲。
“這是誰啊?怎麼皇上還帶著她來刑場?”不知身後誰在發問。
立時便有人答話:“這還用問,三宮六院,肯定是寵冠後宮那位陶貴妃了。”
“我瞧著不像……”二人還在討論著什麼,索連便被人拍了一下。
索連眯著眼睛深吸一口氣,側了頭,正見小神偷一張笑臉,“你怎麼神出鬼沒的?!”
小神偷卻咧著牙不答,只拽了拽他的衣角,讓他別生氣,又伸了一隻手指朝臺上看去。
皇帝正好下了御駕,將小神偷指的那人牢牢擋住,索連有些無奈,正想回頭罵人,卻見那人露出半個身子來,所穿衣裳十分眼熟,眨眼之間,便見那人轉頭看向自己,容色奪目。
他定睛一看,正是橙衣。
而另一邊,因美人到場而失去全部人的關注的皇帝,意味深長地與王爺對視了一眼,露出兇狠的目光。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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