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賊首抬腳將方昕一腳踹倒在地, 將那對母女拽走。
方昕這才看清,原來這夥人身後綁著無數婦孺,嘴裡都被塞了東西, 只能無聲哭泣。
那對母女立即被小賊捆起來, 那小孩嚇得大哭,忙被扇了一巴掌,霎時暈了過去, 那婦人掙扎著要去阻攔, 隨即便被踹倒在地。
那孩子的哭聲充斥在方昕的腦海中,越來越響, 越來越清晰,叫他頭痛欲裂,他奮力睜開眼,見那孩子嘴角帶著血倒在地上,定神一看,倏地發現那孩子的面龐竟然與方天索重合了。
他的雙眼充血,手指在地上摳出血來,見那婦人痛得發出呻吟聲,又恍惚見到茉莉倒地, 哭著對他哀求道:救我。
他艱難地站起身來,晃了晃腦袋,又想起多年來, 夢中常常出現那幕:穿著白色戰甲的男人站在雲端, 披風高高揚起,一呼百應,威武神氣。
於是拔出腰間長劍,毫不猶豫向前衝去。
那賊首面上露出可怖的笑容, 用刀輕輕一劈,便將方昕長劍擊落,他拽起方昕衣領,冷笑一聲:“逞英雄,是要付出代價的。”他的眼神冰冷,似乎想起一些久遠的往事,意味深長的眸色中帶出淺淺的殺意。
他手一鬆,將人留給了部下。
小賊們有的同婦人們調笑起來,見她們嚇得花容失色,便更加地興奮;有的圍上方昕,見他還要突出重圍去救人,便更加鄙夷,拳打腳踢起來。
方昕應付小賊不成問題,但是寡不敵眾,很快被打得奄奄一息。
他兩眼昏花,渾身無力,痛楚不知從何處傳來,只是一陣一陣,痛感在反覆中消弭,他恍惚看見那個孩子就在自己身前。
他已經神智不清,嘴裡喃喃道:“天索,天索。”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挪動半分,只是用盡全力朝她爬去、朝她伸手。
他忽然被一道白光閃了一下,他似乎又看見了,那個身穿白甲的第一神將,高站雲端,孑然一身,落寞地抱著長劍,留給他一個雜糅著悲傷、孤寂和不甘的眼神。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孩子躺在他身後,一切只是他的幻覺。
他更不知道,那道光芒,是賊首落下的大刀;落下的也不止一刀,是很多刀,他到最後,四分五裂,血肉模糊。
茉莉留給他的那道護身符,隨著他破碎的軀體碎裂,又被一陣邪風吹散。
橙衣在方府見到護身符在手心消散時,幾乎是不顧一切,在哭泣中抬起頭,高聲嘶喊起來,悲傷將她身上的封印衝開,光芒籠罩她的全身,她在光芒中一瞬間消失。方家人撲上來抓,只落得一場空。
她幾乎是一剎那來到方昕身邊。
初時,她被悲傷衝昏了頭腦,而所到之處似乎才經歷過一場廝殺,遍地屍身。她覺得渾身發軟,只邊哭邊像一隻無頭蒼蠅在那堆屍體中翻找著方昕。
直到將所有屍體翻找一遍,沒有找到方昕,才鬆了口氣,坐到地上,乾嘔了幾下,又哭又笑:“幸好,沒有方昕,沒有他,他就沒有死。”
可是很快,龍神劍便劇烈晃動起來,發出微微的金光,似乎在呼喚著她。
她似乎也受到了召喚,不自覺起身,朝那道微弱的光走去,將壓住龍神劍的那具屍體翻開。
幸好,不是方昕。
她長長呼了一口氣,想要抓起龍神劍,卻發現劍柄被一隻手死死抓著,那隻手的指節很用力,森森白骨呼之欲出。
橙衣想要將那五指掰開,蹲下身,才發現,那僅僅是一隻手。
眼中忽然蒙上一層霧氣,她模糊地望見不遠處,還散落著許多屍身碎片,似乎是有一個人,被砍得七零八碎。
她一顆心忽然劇烈跳動起來,她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顫抖著指尖去觸碰劍柄上的手指。
一瞬間,腦海中記憶湧動,一幕幕向她飛來。
方昕深呼吸數次,正了正衣襟,最後將手中的傘塞給阿紀,快步朝自己走去。
方昕靠在鋪子櫃前,抱著賬本想著自己,面上露出痴笑。
方昕將一盒茶藏在懷中,不住地催著馬伕快些駕車。
方昕將貓眼石擦了又擦,一整夜興奮得睡不著。
方昕撐著頭聽見自己在睡夢中喊了索連,不知呆坐了多久。
方昕抱著天索在院中跑著,高高將女兒舉起,聽著女兒的笑聲,樂不可支。
最後是一聲聲熟悉的聲音,不停地喊著自己:“茉莉!”
橙衣一下子驚得往後摔去,嘴巴微張,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渾身不住顫抖,她想伸手去捂住嘴巴不叫自己哭出聲來,最後卻只得咬著手,才能讓自己稍緩悲痛。
這隻手,這個被砍碎的人,竟然是方昕!
她悲痛難言,甚至不敢再多看地上的屍身一眼,只是原地坐著,低頭垂淚。
忽然,她發覺脖頸後面一涼。
她沒有回頭去看,微微抬眼,只見周圍皆是鋒利的槍頭。
這一天,終於來了,她輕笑兩聲,才抬頭去看走近前來的,正是千里眼和順風耳,透過二仙留出的縫隙,她望見了悲憫地端著寶塔睥睨著自己的天王。
“二公主,跟我們回去吧。”她不知道是誰苦口婆心地勸了一句,“我們一定為你求情的。”
她的目光在千里眼和順風耳之間逡巡,二仙的身影漸漸模糊,一滴淚滾落,正巧滴在方昕散落的另一隻手的手心。
順風耳蹲下身,千里眼不忍多看,天王也側身看塔,不發一言,背過身去,天兵們見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著收了長槍,都低下了頭。
“二公主,原本,我們是可以當作什麼都看不見的,可你這,一而再,再而三,我們實在是不好做啊。”順風耳壓低聲音,攤了攤手。
橙衣死死盯著那隻手的手心,這隻手,曾經握過她的手,抱過她,曾經拿過茉莉花、曾經一次次將心愛之物遞給自己,而如今,還接著自己的淚水。
她閉上雙眼,哀嚎起來,無力回應順風耳。
順風耳知她在凡間滯留太久,生了凡性,此刻肯定苦痛不堪,想要伸手去扶她,卻見她將眼淚一擦,艱難吐出幾個字:“順風耳,讓我再陪陪他,好嗎?”
她伸手與地上那隻手十指交扣,不止在想什麼。
順風耳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和千里眼相視一眼,都低下了頭。
自橙衣解封仙術,替女兒封住仙力的那一刻起,他和千里眼便已經洞悉了一切,只是誰都沒有開口,只是當自己耳聾眼花,踟躕著不肯相互通氣。
可第二回,橙衣又施法替夫君做了護身符,便再也瞞不住了,兩人支支吾吾拼湊自己所見所聽,拖沓著裝作商量著沒有上報,替她急得團團轉,也替自己急得坐立不安。
二公主雖好,他們也有心相助。
天規森嚴,而玉帝是否有心袒護女兒,他們摸不清、說不準,若報了,玉帝痛失女兒,回過頭來,可會將氣撒在他們兩個小仙身上?若不報,一朝事發,又是翫忽職守之過,南天之殷鑑不遠,雖不至於下凡輪迴,總也討不著好。
再二再三,他同千里眼本想搏一搏一力捂下,偏偏這個時候,橙衣大施仙術,瞞無可瞞,他們匆匆稟報,又默契地瞞下了她同凡人誕育一女一事。
玉帝大怒,可卻讓托塔天王帶了二仙前來。
二仙直冒冷汗,幸而是賭對了,玉帝派天王而不是大仙,顯然是要網開一面。
也因此,他們二仙才敢屈身相勸,才敢網開一面,讓二公主與愛人告別。
天王側頭來看跪在地上垂淚的橙衣,不禁想起自己遺留在人間的兒子木吒。
玉帝的女兒,便可以由自己帶天兵天將來捉拿;而他自己的兒子卻只能由五百天兵私下去尋……
這個想法一起,他不由得大驚,忙沉手順氣,定了定心神。
他放眼望去,只見遍地屍身,只當是怨氣太重,衝消了些許仙力,背過身,不再多看。
忽而,一道金光閃現。
這道金光,沒有哪一位神仙不認識。只要去過太晨宮,都不可能眼生。
接著,一個清麗的身影便從諸仙中穿過,來到橙衣身邊,愣愣地站了一會兒,眼睛死死粘著龍神劍,最後軟軟地跪倒在地。
她同龍神劍本是一體,自然知道,這握著劍柄的人是誰。
天兵天將見她來,又見龍神劍在她身前,不由得都興奮起來。
此一行,本只以為是替天庭、替玉帝遮掩醜聞,不能四處聲張,更別說有什麼重賞了,他們也全都只是消極地跟著幾個為首的仙上行事;可如今,龍神劍自投羅網,那就不一樣了,他們只要擒劍迴天,說不定可以復刻南天昔日的威風。
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托塔天王撥開千里眼和順風耳,悠悠走到二人身前,冷冷地望著地上的龍神玉。
木吒就是因她失蹤,數百年杳無音訊,便是沒死,也受盡折磨。
他,絕不可能放過她!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挽橙衣》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8835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