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神玉抱著阿紀的屍身, 眼睜睜看著橙衣在自己面前消失,哭聲戛然而止,可是魂魄也像是被人抽出來了, 一動不動地盯著橙衣最後站過的地方。
許久, 她才雙目空洞著抱著阿紀的屍體,走到方父方母面前,咬著牙將屍首交到方父手上。方父已見老態, 抱著阿紀, 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面上的淚水靜靜淌著。方母見狀, 轉過頭去,用一條帕子掩面,低聲抽泣著。
方天索才從阿紀的小院回來,被丫鬟牽著到此處來。見眾人都在哭,快步奔向祖父祖母和龍神玉,一如往常抱住了龍神玉的一條腿,她仰頭看了一眼祖父手上的人,一下子便認出那是阿紀,有些疑惑問道:“祖父, 你怎麼抱著阿紀叔叔?”
她順手去拉阿紀的手,卻發現他的手又一種詭異的冰冷,一下子臉色煞白地鬆開了, 扯著龍神玉的衣角低聲問道:“玉姨, 阿紀叔叔怎麼了?”
龍神玉聞言,鼻頭的酸澀幾乎要衝出身體,被她緊緊壓住,又倒回到口腔、胸腔, 最後她緊緊抿著唇,任由悲傷將雙唇扯成各種形狀,才一狠心,用手掌在面上抹了一把鼻涕眼淚,紅著鼻頭蹲下身,抓著方天索的兩條細細的胳膊說道:“天索,你乖,阿紀叔叔累了,祖父抱著他去歇一會,一會兒就好了。”
方天索見她雙目紅腫,話都說不利索,淚水還不停滾落,下意識地掙開她的手,後退了兩步,也哭出聲來:“我要找我娘!娘!娘!”她喊了好幾聲,無人應答,她覺得天旋地轉,她暈頭轉向在人群中找尋著,最終無果,腳步一軟,摔倒在地。
龍神玉仰頭閉眼咬牙,極力地剋制著悲傷,聽見動靜,忙上前去拉起方天索,將她抱在懷裡,“天索乖,你跟著祖父祖母,好好聽話,我去把娘找回來,好不好?”
或許是因為悲傷過度,方天索無聲抽泣著,很快便沉沉睡去。
龍神玉顫抖著將孩子交給方母,扭頭鬆了手,交代了阿紀的後事和自己去向,便消失在眾人面前。
自然,她也就沒看到方天索已然轉醒,靈動的雙目變得呆滯,惡狠狠地盯著自己。
她更沒想到,她追橙衣到西南,等待她的,是方昕和死訊和天兵的圍堵。
她想也沒想,大手一揮,將橙衣同龍神劍捲走。
天兵天將慢了一步,但也並不氣餒,為著功名,都是奮力直追。
待眾仙追逐著離開,龍神玉才又揮了揮手,將橙衣和劍現形。
方昕在這裡,橙衣怎麼肯同她離開?
她雙手張開,替這處佈下結界。
橙衣見她來,抱著她大哭起來,“玉兒,你說,為什麼這樣?為什麼?”她反覆地追問著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為什麼?
因為方昕他早期盼建功立業,只是苦於商人出身。
因為他一直希望,能在橙衣面前,重現南天當年的風采。
因為他希望,有一天,他能比南天、比索連更強,他能保護更多的人。
可是他並無救世之力,他的結局,註定如是。
橙衣還握著那隻手,別開了頭。
她只希望他好好活著。
她鬆開了那隻手,軟著手腳起身,一點點拾起他的碎片,她的腦海中不停回想著他們幸福的過往,最後落在那一句:重逢近在咫尺。
當日滿心期待,而今卻是這般相見。
她再也忍不住,緊緊抱著那堆殘骸,跪地痛哭起來。
龍神玉收回神劍,神劍的記憶在她腦海中延展,如同千萬支細針戳在她的心上,叫她只得捧著心伏倒在地,哀怨不得半句。
橙色的光芒在她眼前炸開,她看著橙衣的逐漸模糊的背影,強忍著疼痛想要去伸手阻止,最後只掙扎出兩個字來:“不要!”
橙衣當然聽得到,自然也知道她說不要什麼。
可如果她不這麼做,方昕從此便無法輪迴了,南天也從此在天上地下消失了。
她方才握著方昕的一隻手,在眾目睽睽下佯裝悲痛不已,卻無法替他拼湊半分肉身,她只能這樣做,別無選擇。
她雙手在額前結印,調出渾身仙力,方昕的殘骸被數道光線捲起,漂浮在空中,一點點歸位。
龍神玉吐出一口血來,才稍緩心絞痛,撐起身子來,一隻手艱難支起來,從掌心也散出千絲萬縷金光來,圍繞著方昕的碎片,替他一點點縫合血肉。
二仙合力,方昕的血肉一點點修復,恍若一點點活過來一般。
可她們的面色煞白如紙,因為誰都知道,即便是同從前一模一樣,他都再也活不過來了,一切都是徒勞無功,一切都是自欺欺人。
方昕的屍首落在橙衣的懷裡,龍神玉已經竭盡全力,癱倒在地上,橙衣抱著方昕冰涼的身體,無聲落淚。
“去看看。”她們忽然聽到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緊接著聽到馬蹄聲漸漸走近來,但誰都沒有抬頭。
“稟將軍,是柳賊的部下,柳賊跑了。”那個小兵低頭站在馬前報著,馬上的人卻一言不發,只是翻身下馬,走到橙衣面前,蹲下身,為一張沾滿淚水的清麗面龐一驚,而後又覺悲傷,輕輕地在她肩頭輕拍了兩下,“節哀。”
可是這個美麗女子卻沒有回應她,只是靜靜地坐著,直到她無奈站起身,即將上馬時,才以極輕的聲音問道:“你知道他是為什麼死的嗎?”
將軍不明所以,回頭對上她蓄滿淚水的雙眼,聽她說道:“他是為了救人。”她的眉頭緊緊擰著,又重新蹲到她面前。
“他叫你將軍,你是來救人的,對不對?你能救所有人?對不對?”她的聲音很輕,表面詢問,實是哀求。求求你,救救所有人,救救所有像方昕一樣的人。
龍神玉一隻手撐起身子,眼睛不住地望著橙衣的背影,終於等來她回望的一眼。
只是這一眼,她們便默契地做出了一樣的選擇。
救人。留下。
那將軍不知為何信了這兩個看著柔弱的女子,令軍隊往後撤了,自己背過身去。
二仙迅速起身對立而站,一隻手曲起來搭在另一隻手上,彼此的手掌相對著,兩股仙力在其中纏繞交雜、旋轉變換,二仙眼見著那團光越來越大,都改了手勢,並了兩指,手上愈發用力,將那團光芒一點點往中間逼。
那團光芒飛快旋轉著,想要逃離二仙的控制,可是二仙皆出了雙掌,用力一推,那團光便消失了,只剩一個物件被高高拋起,在空中旋轉。
龍神玉的仙力已經散盡,橙衣強撐著伸手去接,正見一塊翠綠的玉石落在她掌心。
將軍聽見響動,也顧不得別的,轉身堪堪扶住了即將摔倒的橙衣。
橙衣眼見龍神玉佈下的結界隨著她神力消散而消弭,忙將玉石網那將軍手中一塞,“有了這個,你定然戰無不勝。”
是啊,凡人之力何能與神仙匹敵,她有了玉石,如有神助,誰還能贏過她呢?
橙衣用力將她推開,自己倒在地上,催促道:“快走!再不走便來不及了。”
將軍不知她何意,只順著她的意思策馬帶隊離開。
她並不將這塊玉石當回事,只當作是一段奇遇,一心進了城,接管了城中的軍隊。
原來她就是那位在西南同丈夫四處平叛的秦將軍,如今她丈夫戰死,她化悲憤為力量,誓要將橫行西南多年的柳當風碎屍萬段,以祭亡魂。
而此後多次交戰,她才知道,這枚玉石究竟有何等力量。
她小心懷揣此物多年,不敢叫人知道其中秘密,直到死前,才在兒子耳旁說下這段故事,將玉石作為傳家寶,代代守護。
結界一破,天兵天將立時便來了。
天王直奔龍神玉而去,見她一言不發,便捆了起來。
千里眼最先發覺不對,伸手探去,發覺二仙雖是仙身,已然毫無仙力了。
“這!二公主!你的仙力呢?”他驚呼一聲,同順風耳面面相覷。
順風耳望了一眼天王,見他無動於衷,手背拍了手心,急道:“哎喲!這往後還怎麼做神仙?!”
“橙衣為尋龍神劍,同龍神玉激戰多年,終是,落得仙力盡失,有負父皇之命,還請三位,替我請罪。”她的低著頭,一字一句說著,可聲音鎮靜,何有半分請罪之懼?
順風耳玲瓏剔透,自知她打的什麼主意,可卻有些下不定決心,他走到天王身後想要商量著什麼,卻見龍神玉伸手將龍神劍呈上,“神劍既是天庭寶物,自當歸還。龍神玉闖下大禍,已自散仙力贖罪了。”
順風耳還想說什麼,卻被天王一把攔住。
他將龍神劍收到塔中,將披風一甩,“既無仙力,自然也不配上天庭的。”
玉帝如此對木吒,他便如此對橙衣。
他自顧自離去。
此事是托塔天王下的決心,此番又尋回了龍神劍,本就是有功無過。
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不抓二仙,天兵天將也樂得清閒,於是跟著離開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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