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玉音來的時候, 樓嶠已經這般醉生夢死了小半個月。
駱寧將她往裡引,“風寒拖了上個月一直沒好,太醫來了好幾回都不讓近身, 好歹前兩日發了熱,我趁機讓太醫進去敲了敲,灌了幾日藥才勉強清醒過來,如今能坐起來了, 就又抱著酒罈子不放……”
江玉音問:“為何不早些與我說?”
駱寧垂首囁嚅:“殿下不許……說是怕您告訴夫人。”
說話間, 他們已行至後院, 池裡種著大朵大朵的紅蓮, 旁邊點綴著荷葉, 樓嶠醉死在池邊青石上,髮絲散亂, 只著中衣, 手中酒罈傾斜,晶瑩的酒滴順著壇口淌下。
不過十來日,他卻已形銷骨立, 面色青白, 若不是身軀仍在微微起伏, 幾乎要讓人懷疑這是一具屍體。
他聽見腳步聲,卻未抬眼, 只將酒罈又湊近唇邊,倒了倒,只有幾滴殘酒滑入喉中,他將空壇擲地,聲音好似砂礫磨過地面,“拿沙旋酒。”
江玉音喝過沙旋酒, 北朔的一種特產甜酒,樓嶠去了趟北朔,回來時帶了好幾車,她當時還打趣他是否搬空了一座酒窖。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起來。”
樓嶠已經醉得不省人事,費力地睜開眼,好半晌才看清來人,“阿音……”
江玉音輕聲道:“兄長不若去慶安侯府跟前躺著,好歹還能讓江行鯉瞧見,讓她心疼心疼。”
樓嶠喉間溢位一聲短促的笑,“她算什麼?”
“兄長不必說氣話,只用自己想想清楚,是想要她,還是不想要,想清楚了就起來,這般姿態便是連我都瞧不起,更不必說她。”
樓嶠紅了眼睛,一字字道:“我不想要。”
江玉音是真的有些疑惑,“既然不想,又為何鬧成如今這樣?”
他不回答了,“拿酒來。”彷彿酒裡藏著那個他不想要的人。
江玉音嘆了口氣,“當初成婚前,我就問過你,你那時也是這麼說,一口一個利用,一口一個並無情意。前些日子她回京,你明明在意得很,又偏要將她拒之門外,我實在是不太懂,為何要這般口是心非?”
為何?
樓嶠閉上了眼,身旁是大片盛開的紅蓮,映照著他蒼白麵容。
他記得慶安侯府也有這樣一片池水。
數年前蓮葉漫天的季節,他頭一回來到京城,跟著江懷壽從池邊走過時,紅衫少女從蓮叢中探出頭來,笑得比紅蓮還要燦爛。
那時樓嶠初喪母,又與妹妹天各一方,一路顛簸來到京城,分明鬱結於心,卻忍不住隨著她笑了一笑。
“那便是三娘。”江懷壽說。
原來是付將軍的女兒。
樓嶠覺得自己應當過去見禮,還在猶豫如何開口不顯得孟浪輕浮,少女卻已倏然沒入蓮葉深處,不見了身影,只遠遠聽見她清脆的聲音:“羅珠,拿籃子來,我摘了許多蓮蓬!”
好吧,只能下次再與她說話。
下次是在街角處,他還來不及開口,他們已經擦肩而過。
再下一次是在茶館,她帶著小丫鬟吃茶,面前擺了一大桌糕點,他身邊跟著幾個同窗友人,實在不好上前搭話。
有次在書肆偶遇,他從她身後經過,伸長脖子悄悄偷看她手裡的書。
好像是教人種花的。
他剛清了清嗓子,她卻像一尾靈巧的魚,精準地,迅速地,在他喚出那聲“三娘子”之前遊開。
她奔向站在門旁的男子,仰頭道:“我要買這本。”
對方笑了一聲,“你想養花?髒兮兮的。”
兩個人說著話走出書肆。
樓嶠站在原地,不無遺憾地想,算了,她已經有心上人,自己貿然搭訕確實不妥。
這樣想著,他買下了那本《花經》。
那本書後來被扔去哪兒了?
哦,好像隨手放在書房裡。
婚後某日被她瞧見,驚喜道:“樓嶠,我也有這本書。”
樓嶠,樓嶠。
為什麼不肯喚他的字?
他聽過她喚魏雲升的語氣,嬌嬌俏俏的“雲升”,有時她以為四下無人,還會叫一句“雲升哥哥”。
明明與你說過的,可以喚我韞之,為何不願意?
你應該多讀一點書,就知道它的後半句是什麼,就知道我那些說不出口的心意。
樓嶠翻身滾入蓮花當中,濺起大片水花。
他總不願意承認自己的情意,總要找各種各樣的藉口,好像只要多騙騙自己,就能裝作不曾苦苦單戀過她。
那年她走丟,是他尋到她的。
當時她燒得渾身滾燙,神志不清地蜷在石洞裡,是他解下外袍裹住她,揹著她往山下走。
她一直在哭,好像要把這輩子的眼淚流乾,嘴裡含糊說著“不要在這裡”之類的話。
樓嶠一一答應,“好,我馬上帶你回去。”
她忽然哭得更厲害,“我不要回去,你帶我走,你快點帶我走!”
他又答應下來,“等你病好了我就帶你走。”
他沒有發燒,卻跟著她的思路天馬行空地想,她不想待在京城,那就陪她去郊外踏青,去西山看日出,甚至可以陪她回北朔去。
魏雲升很忙,他卻是很閒的,他有大把時間陪她。
可她醒來就忘了那些話,忘得一乾二淨。
那時樓嶠還住在侯府別院,她經常從院旁那條小路走過,去的時候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腳步也很歡快,知慕少艾的女郎正要去見她的心上人。
臨近天黑才回來,鬼鬼祟祟地往芷蘭堂走,“羅珠,等會兒玄香問起來,你就說這盒糕點是二殿下給的,千萬別說是我買的。”
樓嶠在心裡酸酸地想,我可以給你買很多盒糕點。
後來他做了個夢。
夢裡江行鯉趁著夜色來找他,小心翼翼地爬上了他的床榻,趴在他身上哀求:“樓嶠,你千萬不要告訴玄香。”
他冷酷無情地拒絕,“我就要告訴玄香,你喜歡吃外面賣的糕點,不喜歡吃她做的。”
她嚇壞了,眼睛紅紅的像小兔子,泫然欲泣道:“我求求你了,千萬不要說出去,好不好?”
“不好,”他變本加厲,惡狠狠地威脅她,“我不僅要告訴玄香,我還要告訴所有人,你經常在外面偷吃點心,我都看到了,上回你在茶坊點了十三種糕點,茶博士還答應了你,一有新品就送來侯府。”
她嚇得縮成一團,抖著肩膀抽泣,“你怎麼能這樣,不要說出去,我把秘密告訴你好不好?”
樓嶠矜持道:“你先說說看,是什麼秘密?”
她湊在他耳朵邊上,“其實我是刺蝟變的。”
樓嶠嗤笑,“這算什麼秘密?我早就知道了。”
她更加惶恐無措,“你怎麼知道的?你怎麼會知道?”
樓嶠道:“關於你的所有事我都知道。”他見她實在嚇得不成樣子,終於大發慈悲,“這樣吧,你變成刺蝟給我瞧瞧,我就考慮幫你守住秘密。”
她糾結了一小會兒,不情不願道:“你答應了的哦。”
“嘭”地一聲,江三娘變作圓滾滾的一團刺球,攤在他胸口上,黑溜溜的眼珠看著他,小爪子在他的衣襟上巴拉了兩下,“現在可以幫我保守秘密了嗎?”
樓嶠眯了眯眼,伸出兩隻手指捏住她一隻爪子,“我只說考慮考慮。”
小刺蝟一愣,顯然沒想到此人竟然如此無賴,當即炸開渾身尖刺,骨碌碌地往被褥深處鑽,“你騙我!”
樓嶠捏著她的後腿將她扯回來,“得看小刺蝟拿什麼來換,總不能光靠眼淚糊弄人。”
“那你要什麼?”她可憐巴巴地問。
樓嶠的手指挪到刺蝟柔軟的腹部,揉啊揉,捏啊捏,“自己想。”
她哼哼兩聲,“你不說我也知道,你要我不準嫁給魏雲升。”
樓嶠喉結微動,“我可沒有這麼說。”
“但是你這麼想了,你心裡清楚。”她說。
他清楚嗎?
應當是不太清楚的。
那時滿京城都知江三娘與魏雲升情篤,只待聖旨一落,便鳳冠霞帔嫁入府中。
他為何不准她嫁?
他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為何要拆散他們?
樓嶠的指腹碾過她腹間絨毛,將小刺蝟揉得攤開四肢,刺尖簌簌軟了下來,抱著他的手指親暱地蹭。
他又不是痴心妄想的愚人。
他又不會庸人自擾。
……
但他還是試了一試。
下一回偶遇時,他鼓起了勇氣找她說話。
沒想到她卻像見了鬼一樣躲開。
很久之後他才知道,那是因為他審犯人嚇到了她。
但當時他疑惑了許久,只以為她的心裡滿滿當當都是魏雲升,再容不下旁人。
樓嶠只好安慰自己,罷了,總歸差點緣分。
他不願承認,心裡生出了詭異的可以稱之為怨懟的情緒。
為何要讓我喜歡上你,卻不肯給我哪怕一點點機會?
為何不喜歡我?
就那麼喜歡魏雲升嗎?
等著瞧吧,他不是什麼好人,他揹著你與陳十六牽扯不清,根本不值得你喜歡。
日後你就知道誰更好了。
“日後”來得比他想象的要快許多。
芙蓉宴後,他以為她與魏雲升已私定終身,心灰意冷之事,她卻出現在他眼前。
那個難以啟齒的夢成了真。
她找上了他,她吻了他,她求他保守秘密。
樓嶠忙裡偷閒地想——
好吧。
不管上一個人是誰。
該輪到我了。
他以往都沒有介意過魏雲升,料想他如今也不會介意自己。
乖乖小魚兒,是你自己找上門的。
我會用全部愛意填滿你的世界,一定要好好待在我身邊。
嘩啦一聲,水波盪開。
樓嶠從池中探出手,五指攏住一莖蓮荷,指節微微收攏,水珠順著莖脈往下淌。
作者有話說:
桀桀桀桀桀,終於寫到我的醋了,雖然和我預想的有些偏差。寫的時候腦袋裡忍不住在唱《荷塘月色》,怎麼回事……
一點碎碎念,其實樓嶠也有點瘋病,他知道阿魚很無助很迷茫,但不想拯救她,只想利用她的無助讓她更依賴自己。前期的完美男友迷惑了阿魚,讓她產生了被拯救的錯覺,但其實依靠別人(不管是親人還是戀人)是很難很難得到救贖的,所以後續要出走嘿嘿嘿。
ps.兩個人小學雞吵架的靈感來自於莎翁那句“吵吵鬧鬧的相愛,親親熱熱的怨恨”,不愧是莎翁,這簡直是愛情最真實的狀態哇(個人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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