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鯉陷入兩難,一是走小路要晚到上京兩個月之久,跟隨太子的不僅有朝中重要官員,再者九月是聖上的壽辰若不能提前趕回去恐怕不能及時為聖上行孝,到時候百官會因此不滿。二是原地把官道修整好只需二十天左右即可,只是這條官道很長,欽天監說這雨會連下十幾天,萬一再發生崩塌等事故傷到太子,更何況這是祭祀問候祖制萬一發生些意外恐怕引起對太子的不利的謠言。
他們已經在原地停留十天,訊息早就已經六百里加急傳到上京,正迫在眉尖的時候,跟隨祭祀的太監提議去附近三百里的惠濟府衙調派人手。
山腳下古木森天,此時起了一層大片大片的薄霧,緋色的官袍在雨絲中揚起,紅棗色的馬蹄在雨窪驚起水滴,馬背上的人眼眸深邃全身都攥著冷氣。
馬蹄聲嘶鳴,楊鯉拉著馬韁從山下的官道到惠濟府還有一天的路。
他看了看天色已經全黑,他摸了摸馬鬢,已經行了三天腳程,思考著再跑下去估計也到不了惠濟府,“原地休整下吧。”
後面跟著他官兵聞言找了快地坐下升起了火。
他靠在一顆樹上閉目養神沒人敢去打擾,周圍的官兵都在說著笑話。
這時從深山中驚起幾隻飛鳥,周圍窸窸窣窣的聲音驚動了馬匹,一道嗆啷的聲音響徹整個樹林。
楊鯉側身躲過長劍,回看後面幾個官兵已經全都倒在地上,這次他出來帶的官兵本就不多,刺客是衝著他來的,他聽著聲音有二十幾個人。
白刃交加,這幾天他奔波本就吃不消,只用了幾口乾糧下肚不能與他們痴纏太久,這時陰雲密佈遮住月色,天頓時黑了下來落起細雨,衣衫緊貼在背脊。
他肩膀沉痛,身上也有多處劍傷,下意識地捏了捏腰間的荷包,一道驚雷劃過天際,面前烏壓壓躺著一片片死去刺客,正對著他面前的刺客提著刀正慢慢走過來。
遠處還有一陣馬蹄聲正往這裡趕來,刀劍聲清越面前的刺客見他出神舉著刀往他心口刺進,那道冰冷的長劍離他將近半存,在半空中生生停住。
轟隆的一聲,驚動了周圍的馬兒,電閃雷鳴間他看清了那刺客的脖子竟栓著馬韁繩,有人拉著繩索將那刺客往後拖拽,那人帶著斗笠身形瘦弱一抬頭揚起臉,露出一張蒼白的臉蛋。
“程魚!”
他瞳孔微縮,眼看刺客就要砍斷繩索朝她砍去,她力氣不大,眼看要被刺客拉下馬,他提著劍割了刺客的喉嚨。
程魚跳下馬攙扶著他身子,雙眼溼潤,還好她趕來了。
三個月前。
程魚的傷一直到了六月初才能下榻走路,這次像是傷到了骨髓,剛到四月就是一連十幾天的陰雨,這樣的天氣不適合恢復傷口,導致她渾身都疼。
嚴正平坐在桌子旁道:“知道錯了嗎?”
她清咳幾聲,“我沒錯!”
嚴正平沒有說話,這幾天他跟吃錯了藥一樣,行為也反常。
她不知道他問的是哪一件事,可無論那一件她都問心無愧。
他看著她無言,“行,挺有骨氣。”
他走到見桌子上有一個小包裹,“這是給我的?”
程魚崩著臉道:“醫藥費。”
嚴正平掂量了一下,“呵,現在是夏季才補上手套是不是太晚了一點?”
他話雖是這樣說,可還是將布袋拿起來,剛才拿起來的時候就覺得挺重開啟一看裡面還有銀子,把銀子拿出來放在桌子上,“你以為我會缺這點錢?”
床上的人並沒有說話,陽光從窗稜外打進來,照得屋子很亮將她側臉的輪廓照得很流暢。
他捏緊了手,只不過是教訓了她一下,還怕她以後再也不理他了嗎?
程魚得知太子去南下祭祀,禎和又不在後宮歇息,除了一些傳話外也沒別的事,這日她替公主送駙馬的畫像,而司禮監外的門都嚴嚴實實地閉著。
這大白天的也不嫌悶?
她剛一走進就聽到隱隱約約的說話聲,渾身一頓,二話不說往後跑,在皇宮裡知道的越少越好,出去溜會兒彎再來。
她剛行了幾步,屋子裡的聲音唯恐別人聽不到似的大了好幾倍。
“乾爹,你真的要這樣幹?”
“現在正是除掉他的時候,不過我不會親自動手,他們人已經在背地裡準備好了。”
“範永的注意?”
躲在司禮監的程魚也忍不住驚訝了一下。
範永要殺楊鯉?
“怪不得這幾天我看後勤哪兒護衛軍都少了,原來是他們給調走了。”
“乾爹這回是打算一箭雙鵰?”夏公公頓了頓,“可太子是……”
“我原本是不願的,可我攔不住他們,你忘了金公公是向著范家的。”
“那姓程的那個死丫頭怎麼辦?”
“怎麼問起她了?同她又有什麼關係?”
夏公公哎呦一聲,“乾爹您莫不是忘了之前的事,這范家怎麼會放過程姑娘?”
“我其實是信她的,只是現在沒有證據不好和范家攤牌,等到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楊鯉除掉。”
程魚退後了幾步,除掉楊大人....
她腦瓜子嗡嗡的,不料下一秒,她走的時候不小心撞上了迎面而來的金公公。
“大膽,你是哪兒來的女官,來這裡做甚?”
程魚嚇了一跳道:“我……我……”
金公公不滿,“還想狡辯?”
屋子裡的聲音靜了下來,嚴正平聞聲從司禮監裡走出來,“喲,這不是金公公?”
金公公道:“乾爹,這小丫頭片子在外面偷聽你們說話,被我逮了個正著。”
“胡說,我剛剛才到,往門外瞅了一眼,沒見著你才走的。”
“好了別吵了。”嚴正平喊道,“今兒個忙,你們都該忙什麼就忙什麼去吧。”
“是。”
嚴正平看了她一眼,“跟我過來。”
她跟著他在後面。
“你都聽見了?”
她裝傻,“什麼?”
“別裝了,我知道你都聽見了。”
“是。”
她抬頭看著他,“你也知道了,是誰告訴你的?”
嚴正平沒看她,“這個你不用管。”
“是你抓了婉孃的女兒?”
他瞪著她,“是我,又怎麼樣?我就是這麼卑劣的人,只會使這樣的手段,呵,可話說回來你不是也在欺騙我嗎?我們扯平了。”
程魚低著頭,“既然你信我說的話,也相信范家與當年的冤案有關係,為什麼還要殺了他?”
嚴正平道:“因為這是一個好機會,能夠抓到范家人破綻的機會。”
“他是註定要死的,他欠我那麼多。”
“夠了!”
她自然是想活,可她更不願也不會見死不救,看別人死在她面前。
嚴正平道:“…今天你偷聽牆角,我就當什麼也不知道,快滾…”
“送我出宮吧。”她的聲音很輕。
嚴正平以為自己聽錯了,沉默了一陣,“你說什麼?”
“我說送我出宮。”
他聽完渾身一震,隨後哈哈大笑道:“你以為皇宮這是什麼地方?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她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只要他想就一定能做到。
他負手而立,看著她,“我不會讓你如願。”
程魚跪下道:“求你。”
此時此刻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想掀起唇角嘲諷,可是他卻怎麼也做不到。
“為什麼?”
“他對我有恩,我不能辜負他。”
嚴正平心頭浮起一絲酸澀道:“真的是這樣嗎?”
可他也幫了她不少啊。
為何不曾對他這樣好呢?
程魚沒有說話。
嚴正平走出司禮監對著旁邊的夏公公道:“把她關起來,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能放她出來。”
夏公公沒問為何這麼做,他嘆息一聲,這姑娘為何不聽勸吶。
乾爹多好的人呀!有錢有權幹嘛追一個酸腐的文官,不過好在現在公主這個月消停了下來,而聖上六局那邊並不缺人,少一個沒人發覺。
程魚被兩個太監架起關進一間屋子。
夏公公離開的時候聽裡面的哭聲怪令人難受的勒。
“乾爹,你完全沒必要這樣吶。”
嚴正平看著庭院中的樹,“那我該如何?”
難道親眼看她去奔向另一個人嗎?
這是他最不想看到,也不想看到。
他不甘心,不甘心為什麼老天爺對他那樣差?
他想求一些憐憫也不可以嗎?
程魚被關在房子裡,她在想嚴正平做這些簡直是多此一舉,難道不關著她,還能從這樣大的皇宮逃走嗎?
她抬頭看了看四周,這裡什麼都有,也做不了。
六月二十這天,小太監來送飯,她沒有想其他人一樣絕食而是大口大口將自己的身體養好,這段時間她反而圓潤了不少,畢竟這個世界除了自己不會有人在意她。
從一開始的哭訴,她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麼要哭要傷心呢?
就連自己都想不清楚是為什麼?
她力量很小一直都盡力地報恩,明明都不欠什麼了。
可為什麼一想到他會死在面前,心裡會有一陣悶痛,眼淚也不停的流。
嚴正平剛從外面出來看到小太監手裡端出來的空碗,這幾天她有好好吃飯,但卻不鬧騰了,他揉揉眉心,一邊問一邊往裡面看,“她現在怎麼樣了?”
小太監聞言回頭一看,“人看著挺精神,就是...”
“就是什麼?”
小太監渾身發抖,“就是看著讓人不放心罷了。”
他前進幾步手放在門前,誰知夏公公在他後面小心翼翼提醒道:“乾爹,范陽嘉來了說是要見你一面。”
他神色有些不耐,把手縮回來,“知道了。”
范陽嘉坐在正位喝茶見嚴正平走過來,調笑道:“還是嚴公公這裡的茶新鮮。”
嚴正平心底泛起一陣噁心,“範大人今日前來是為了什麼事?”
他自從調查真相,直到范家背地裡與李家宗親有勾結,又發現了當年父親案子的疑點現在對范家產生了排斥,他無法原諒自己這些年來為范家做牛做馬,竟當了那麼多年的走狗,背了無數的罵名。
他是司禮監掌印不能左右聖上的想法,但是在太子頭上動土。
那絕無可能!
當年皇后娘娘對他有恩,他絕對不會讓這些人得逞。
‘嗒’的一聲,范陽嘉把茶放在案桌上,“父親讓我轉告你,一定要盯好沈家人,不能讓他破壞了我們的計劃。”
“沈如海那幾個人估計正忙得不可開交,能有多大的本事。”
范陽嘉站了起來,整了整衣冠,“嚴公公話可不能這麼說,你知道這次為了絆倒沈如海我們廢了多大力氣嗎?”
嚴正平呵笑道:“範大人這是說的什麼話,事到如今還怕成不了?”
范陽嘉臉上帶笑,從椅子上坐起來,“我也就是提醒公公一句,莫要辜負了父親。”
范陽嘉向來看不起閹人,無論離皇上多近都不過是一條狗。
等楊侍郎和沈如海倒了再來處置這個閹人。
范陽嘉走後,嚴正平嘴角一直沒有放下來過,夏公公看著他皮笑肉不笑的樣子實在嚇人,提醒道:“乾爹...”
嚴正平斂起眼中的情緒轉身朝關得緊密的屋子裡。
程魚正在屋子裡發呆想著事情,此時嘭的一下門被踹開了。
“你發什麼神經?”
嚴正平道:“關上好門。”
夏公公說了句是。
程魚往後坐了坐,“你做什麼?”
嚴正平拿出牙牌,“想出去救人嗎?”
*
辰時,太陽掛在天上,周圍刮過一陣清風,屋子裡都是血腥之味,她扶著他的身子,輕喚道:“楊大人....”
他現在身上有傷經不起顛簸,她來之前嚴公公派了幾個錦衣衛讓她使喚,兩個個錦衣衛去了太子殿下駐紮營的地方,兩個則是去了府衙找工匠,由她來照顧楊鯉。
雙目相對,她的臉瞬間白了。
“楊大人!”
剛見到他時,他的傷很重,雙翅帽子也丟了,他還是一身官袍,而另一隻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傷痕,而他的血滴在草坪上,這是第一次她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攬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胸膛上。
“楊大人,我讓錦衣衛送你到太子殿下哪裡吧。”
他面容平靜,看著她起皮的嘴巴,又見頭頂的房梁沉思許久問道:“這是哪裡?”
她不得不佩服他在一方面的敏銳,“是惠濟的一間客棧,你身上的傷需要靜養,工匠的事我已經讓錦衣衛去辦了,太子殿下哪裡我也傳了信。”
她很傻,明知道有危險,還來跑來這裡提醒她。
他面容平靜,“你來...”
她打斷他,“我來是想提醒楊大人你,小心范家的人,他們趁陛下病重自作主張緊鎖了城門,一瞬間上京佈滿很多禁軍,我猜太子被耽擱這裡是因為趙王...”
她的話還未說完,一道猛力將她摟在懷裡。
“我....”
他本來是做了死去的準備。
沒想到還能夠再見到她。
過了許久,一陣咕嚕的聲音傳來打破了二人氛圍。
程魚臉上微紅,“我還沒吃飯...”
他鬆開手,“嗯。”
“楊大人你放心,我來救你便是做好了我們兩人都能活著出去的打算,我們一定能出去的,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他皺緊眉頭,面色不悅,“你現在跟著我很危險。”
楊鯉不敢想她是怎麼從嚴正平的手底下向他通風報信,這樣回上京嚴正平一定不會放過她的。
程魚道:“我做過很多後悔的事,我都希望有再來一次的心願,可這是我唯一不後悔的事,我不會見死不救。”
他抬頭看著她的雙眼,“程姑娘。”
他沒有喚她的名字。
“要喝水嗎?”
幾乎是同時出聲。
程魚本來坐在他的旁邊,走到榻前倒水,“楊大人剛才想說什麼?”
他的手指劃過她柔軟的衣裳,只留下一絲香氣,再也沒有什麼。
“之前的救命之恩,我們早就扯清了,今後你要照顧好自己。”
她的手抖了一下,水灑出杯子口外。
她的聲音漸遠,只模模糊糊道了句。
“好。”
他像被審判的死囚,一顆心懸在喉間,直到她說了那句好,楊鯉閉上眼睛,早該這樣的,他不能用恩情一直束縛她。
“這裡不安全,明日錦衣衛辦好事情,我會親自帶著工匠上山。”
“這次,多謝你。”
他想從床上坐起來,可奈何扯住了傷口,沒有癒合好的皮肉隨著動作一點點在撕裂開,這種疼痛從肩膀蔓延到心口,最後到全身,他手緊緊握著被子沒出一點聲音。
程魚第一次聽到他對她說謝謝這句話,忍不住回想他們兩人之前有這麼客氣嗎?
她有點不想聽他說謝謝這句話,覺得離他好遠。
她把水遞給他,對著他笑道:“楊大人不必客氣。”
她突然想到,“對了,這次是嚴公公讓我來的,沒有他的准許我也不可能來幫到你。”
“而且你的身份他已經知曉了,你要多加小心。”
“嗯,我知道。”
程魚放下手裡茶杯,“你竟然知道?那這次回京楊大人打算準備怎麼辦?”
身份暴露對於他來說不是一件好事。
他看著她那一雙澄澈的眼睛,“不必擔心我。”
程魚沒話說了。
她眼中閃過一絲失望,嘴角微微垂了下去。
“好吧。”
她千里迢迢來尋他,就是為了幫他,可是現在人家根本不需要,那她硬湊合上前反而添亂。
她低頭喝著水,鼻尖突然發酸。
屋內很安靜,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她靜靜地陪在他身邊,他心裡那些煩悶都被佛平了。
程魚來救他的時候,他其實很開心,聽說她受傷後與她有大半年未見了。
他要走的一條無法回頭的路。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走下去的路,他的身邊不安全,也不能拖她下水。
楊鯉見她沉默不說話,率先打破沉靜道:“這些天晚上你都住在哪裡?”
程魚道:“這些錦衣衛都是來正經事,時間緊,路上眯一會兒就來了,我與他們躺在一起,和衣而睡。”
這裡不比現代,沒有所謂的高速服務區,這些錦衣衛都是守禮的人,見她是一個女子,在來的路上都挺照顧她。
他把茶杯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這些天她竟從未閤眼,一路從上京到南下嗎?
她身上還有傷,還這樣折騰自己只是為了報恩嗎?
他值得她這樣做嗎?
她就不欠他什麼了。
他聲音暗啞道:“……晚上在我這裡歇下,我去別處歇息。”
她搖搖頭,“你身上還有傷。”
說著她站起來要走出去,“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
“等一下。”
他幾乎脫口而出。
“楊大人?”
他從床上強撐著坐起,“今晚你就在這裡休息吧。”
程魚不明白,“那你呢?”
她看向那邊的石炕,“你不會要躺炕上休息?”
他身上還有傷,上面的石炕又硬的硌人怎麼適合養傷。
“我沒事。”
她嘆息一聲下樓問店家要了幾張被褥,墊在石炕上鋪好。
楊鯉嘴唇發白,身上的傷口撕裂的厲害隱隱作痛,不一會兒房門又打開了,帶著濃厚的藥味兒。
她眉眼含笑,手裡多了一碗藥道:“楊大人,喝藥吧。”
她用勺子舀了舀吹散熱氣,遞到他唇邊,熱氣在他們二人之間騰空升起。
“我...”
他剛啟唇想說自己也可以,便被這香甜的藥堵住。
“這裡沒有外人,楊大人都把床榻讓給我了,我不得做些什麼事補償給你?”
“大夫說你傷的重,又淋了雨怕你受寒所以在藥裡多加了二兩黃連。”
“苦嗎?苦的話我去買點糕點。”她輕聲問道。
“不苦。”
程魚見碗已經見了底,將手帕遞給楊鯉去沾嘴上的藥汁。
今天他格外的好說話呢。
是夜,客棧的窗戶半開著,他抬手將那不停灌涼風的窗戶合上,他身上很疼怎麼也睡不著,神智一直清醒著,房間裡香氣盈鼻,石炕與床榻隔了一道屏風,平靜地只有呼吸聲,屏風那邊一直都有翻身的聲音,忽得聽見悶重的聲音,他慢慢撐起身子,那張被子掉在腳榻上。
他抬手將被子撿起重新蓋在她身上,睡夢中的她闔著眼,眉心微皺。
“讓我來找楊大人...”
“楊大人...”
她的手從被子裡攥出來緊緊握著枕邊放的髮簪。
髮簪尖利無比在夜晚發著冷光。
他抽出髮簪放在一邊,又把她的手放回錦被。
楊鯉眉間帶了柔色,外面打著更鼓,他剛要放開手回到炕上,卻被她輕輕拉住。
他微微一愣,手指展開又蜷縮在一起。
白天泛起肚白,外面昏黃的太陽映在他俊眉憔悴的臉上,勾勒出他的側臉線條,遮住了他微紅的臉。
他脖頸微微發熱,床上的人突然翻身手也鬆開對他的束縛。
程魚是被飯香味兒餓醒的,迷瞪著睜開眼屏風外是滿桌子的點心,全是鹹口的點心。
楊鯉一隻手正擺著筷子,見到她身上只批件衫子裡面露著水紅的主腰,汗巾將腰身勒得很細,纖長的脖子間一顆水珠滑到鎖骨,又從鎖骨埋沒到雪白的溝溝渠渠裡,不由得一愣,趕緊移開眼睛。
程魚倒是沒什麼,穿上鞋襪挽好頭髮,來不及穿上衣服去屏風洗臉刷牙,出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水珠。
屋子裡有些悶熱,她把窗戶支起一個小縫。
她又重新坐在椅子上,見他正坐在垂目喝著茶水,身形清瘦只裹著一身寬大素白道袍,頭髮用網巾和木簪盤起來,端方雅正。
她剛提起的筷子又放在碗麵上,“你身子還沒好,怎麼不多休息一會兒?”
他道:“我沒事。”
程魚站起來把桌子上的筷子遞給他,“楊大人你也用些,我一個人吃不完,天也熱放在屋子裡都悶壞了。”
他沒抬眼,伸手把筷子握在手裡。
她扶著他到凳子那裡。
她的柔軟的身段貼著他的胸膛,他微微皺眉。
“我自己來。”
“哦。”
程魚退了一步只扶著他的胳膊,待他坐在凳子上後,中途吹起了小風,她去裡面穿好衣服。
她的口味他都知道,桌子上都是她喜歡的,就是沒有他喜歡的口味。
“楊大人,你喜歡什麼?”
“你喜歡什麼口味的點心,下次我想買給你。”
楊鯉不斷地舀起米粥沒有說話,他什麼都不討厭,她喜歡的東西,他也喜歡。
“米糕。”
程魚嚥下嘴裡的東西,“好!”
用過早飯,錦衣衛護送程魚和楊鯉一直到惠濟外的分叉口這裡。
“楊侍郎,工匠都到太子殿下身邊。”
一道是去往上京,一道是去太子殿下身邊,程魚聽說自從楊鯉被刺殺後這裡的巡撫將這裡圍護了起來,佈滿了禁軍。
幾乎是很長一段時間,她鬆開他抬起頭看著他道:“楊大人此去一定要小心謹慎,范家的人一定會再來的。”
“嗯。”
她拿上他的官袍放在他的身上,見他收下便高高興興地去餵馬。
楊鯉看向她身邊的錦衣衛作揖行禮道:“我在二位的馬匹上放了十兩銀錢,是我一直攢在身邊的錢。”
兩個錦衣衛相看一眼,“大人還是收回去吧,這些我等哪裡敢要。”
楊鯉餘光看了一眼在餵馬的程魚,那女子似乎也看到了他,向他展顏笑了一下,他輕揚了下唇角收回目光,“我求二位在路上照顧程姑娘到上京,改日回京我一定會親自登門言謝。”
錦衣衛恍然大悟,“不用大人說,我們也會照顧好程姑娘,大人放心吧。”
楊鯉拱手,“多謝二位。”
她坐在馬上回頭看他,楊鯉在下面牽著馬目送她離開身上的緋色的官袍在風中揚起。
他眉目俊雅,風骨凜然站在樹下看著她。
烈陽高照,兩撥人馬就這樣分道而馳。
日夜監工連著趕了十幾日,終於將官道上的落石清理乾淨。
楊鯉為護太子安全分為三批,一隊在前往探路,一隊是他護著太子,另一個禁軍集結的多作為援軍。這回惠濟的巡撫在後面跟著還叫來了惠濟的千戶和指揮使。
其中一個叫昌二的指揮使道:“這次回京楊侍郎一定要在聖上面前給我記頭等功啊。”
楊鯉拱手,“放心兩位大人,本官一定會在文書上提起。”
昌二笑道:“前日楊大人受了傷,如今傷勢如何了?”
“未傷及要害。”
蕭萬道:“楊大人還真是身手敏捷,要是我早就死在了黃泉路上了。”
楊鯉垂眸不語。
蕭萬和昌二兩人尷尬對視一眼。
這時隊伍後面突然傳來一陣吵鬧的聲音,昌二手裡攥著馬鞭,“後面吵什麼呢?”
一名侍衛出列道:“回大人,這車伕非說方向不對,要換道再行。”
蕭萬道:“胡說八道,我經常走這條路還能走錯了?”
昌二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侍衛,“此人是誰,將他帶上來。”
侍衛從後面拖著一名年輕的車伕,“還不跪下。”
楊鯉輕咳了下,“放開他,讓他自己說。”
車伕應了句是,“回各位大人,我之前去惠濟接過我親戚,這確實走錯了,地圖上不是這樣..”
昌二打斷了他的話,“你也就去過一次便說走錯了,這惠濟早就與幾年前不一樣了,你按這張破地圖走有什麼用?”
車伕還要再說,蕭萬插嘴道:“就算走錯了,還輪得到你這個車伕提醒,這裡那個人不對惠濟的本地人?”
說完周圍一陣哈哈大笑。
楊鯉眉頭緊皺,下馬拱手問道:“老人家,能否讓本官看一眼你手裡的圖?”
車伕嘆息一聲將手裡的圖遞給了楊鯉。
蕭萬擺手道:“回去吧,這裡沒你的事了。”
楊鯉看了一眼便折起來放在了手心翻身上馬。
昌二道:“楊侍郎,可有問題?”
他搖搖頭,“沒有。”
蕭萬和昌二跟在他身後,蕭萬肘擊了下昌二小聲問道:“他難道發現了?”
昌二壓低聲音,“怎麼可能,就算髮現不對,再說了這裡還有太子,他能有多大的本領能躲過這麼多人的眼睛?”
蕭萬覺得他說的有理,隨後繼續驅馬上前,兩人一左一右地跟上。
過了午時,太陽正懸在天上,楊鯉擦去額頭上的汗珠,他唇瓣發白,後背直髮虛汗,他下意識地按住自己受傷的地方,這幾天沒來得及換藥,傷口好像越來越嚴重了。
蕭萬看出楊鯉的不適,輕聲問道:“楊侍郎?”
“本官無礙。”
“——報!”
一行人走到四面環山處,前面的侍衛騎著馬走過來拱手道:“前面過了林子就是鎮子,要不要原地休整一下?”
蕭萬看了看昌二,兩人齊刷刷地看向楊鯉。
楊鯉是這裡除了太子品階最高的人,而且他是太子太保,任何意見都要聽他的。
楊鯉手撐在馬背上,支起身子反問道:“太子殿下那邊什麼意思?”
侍衛道:“內侍詢問過太子殿下,說是一切都聽楊侍郎的意見。”
楊鯉抬眸觀察了下四周,兩邊都是與人比齊的灌木叢。
這時,啪嗒一聲,灌木叢中竄出幾個黑影,全都往中間那頂金色馬車跑過去。
蕭萬向昌二點了點頭,抽出長刀朝楊鯉後頸砍過去。
錚然一聲,他的劍並未刺中而是被一道很強的力量狠狠地壓了下去。
他竟然會武功?
楊鯉長劍未出鞘快速地擋住這一劍。
蕭萬一愣,“你早就發現了?”
昌二朝著馬車跑過去衝蕭萬喊道:“還跟他廢話什麼,還不快除了他!”
蕭萬咬緊了牙關,他沒料到一個文臣一身功夫倒不錯。
“你快去擒拿太子,這裡有我攔住他。”
昌二將護著馬車的內侍一劍封喉。
劍身滴著鮮血挑開車簾。
車裡面香爐吐著菸圈,坐在裡面的卻不是太子。
昌二臉氣得漲紫,他竟然被算計了!
蕭萬挑開楊鯉的劍,翻身下馬,笑道:“楊侍郎,沒想到你的功夫不錯。”
楊鯉臉色憔悴,“蕭萬你聯合趙王謀害太子,其罪該當株。”
蕭萬道:“呵,應該是你楊侍郎在劫難逃吧。”
昌二跑到蕭萬旁邊恨恨道:“我們都被耍了,馬車裡根本就沒有太子殿下,早就被他們支開了。”
蕭萬將手裡的劍收起來,抬手示意周圍的侍衛捉拿楊鯉,“楊侍郎快說出太子殿下在什麼地方,這樣的話我還能留你一命。”
楊鯉將手中的劍握在手心,“本官絕不出賣太子殿下。”
昌二吹了吹手中的哨,綠綠蔥蔥的草木灌裡瞬間又簇擁一批軍士,將他包圍了起來。
蕭萬翻身坐上馬,“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說出太子的下落。”
楊鯉閉上眼眸,太子現在已經順利被護送回京了,而他早就在幾十天前就發現了蕭萬和昌二這兩個人不對,於是和其他官員聯合上演了一齣戲。
昌二提議道:“不如押回去等著上面的人來盤問。”
他捏了捏懷裡的帕子裡面夾雜著名單,這些人都是投誠趙王範黨的人。
蕭萬臉上已經沒有了耐心,而旁邊的昌二道:“不如將他殺了,我看他是故意在拖延時間。”
昌二話音剛落,又有一隊大軍向這裡趕過來。
侍衛跪在地上面露喜色道:“指揮使,林將軍來了。”
人群分開一條路,林雄坐在馬上手裡提著東西,見到楊鯉往下面一扔,那黑乎乎的東西滾到他的腳邊。
是惠濟巡撫。
林雄語氣輕鬆道:“此人逃的倒挺快,想去上京通風報信,可惜驚動了我的人馬。”
蕭萬、昌二向林雄行禮。
林雄調笑道:“起來吧!”
他向楊鯉道:“若你願意歸順於趙王,我可以不殺你。”
楊鯉道:“本官絕不倒於逆賊。”
林雄脖間青筋凸起,抽出佩劍,“放肆!”
昌二道:“林將軍不如我們就將他原地斬殺了。”
蕭萬抽出長刀,“我來。”
侍衛將楊鯉雙手按在後面,長劍發出寒光映出一張肅然的臉。
楊鯉閉上眼眸,還未曾等到頭上的刀落下,便聽到一聲劇烈的慘叫聲。
蕭萬的手被一支箭羽射穿。
昌二他們往箭羽的方向看去,“大家小心,他們竟然有伏兵!”
林雄罵了一句,“該死!”
昌二命侍衛把蕭萬待下去,一邊撤離士兵,“林將軍我看他們的人數不多,應該可以和他們硬拼一戰。”
而在一處的山坡上黑壓壓的一片,一名身穿紅色補子官袍的人在上面看著,坐在馬上領軍的正是兵部侍郎包慶,還有一個是隨軍大監。
包慶向旁邊的隨從道:“我們人不多,小心別傷到楊侍郎。”
林雄額頭浸出冷汗,“京城現在只能進不能出,無論男女老少都在盤問清楚,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唯有一個可能,陛下已經知道此事。
此時此刻他想罵人,京城裡的那個人不是說陛下已經不中用了?
“快撤!”
昌二領著軍向西走,沒想到西邊竟竄出伏兵,東西都有伏兵,上面還有弓箭手。
楊鯉傷處身上出了血,緋色的官袍被染得深紅,臉色慘白到極點。
昌二殺出突圍,帶著楊鯉從西跑,還沒有馳多遠便看到遠處兩個穿紅蟒袍的人。
楊鯉微微一怔,她沒有走。
昌二這裡有幾百個人不等,見到此景呵笑道:“我說,想侮辱我也不必派兩個人來擒。”
昌二剛得意不久,馬蹄被繩子絆住整個人摔在了地上,兩個錦衣衛都是武功高強的人,上去用刀架在昌二脖子上,可惜後面的大軍跑過來見到這一幕都不敢動。
昌二道:“別管我性命,快殺了他們!”
另一個錦衣衛把壓在楊鯉身邊的侍衛砍死,“還能騎馬嗎?”
楊鯉身上的血汙越來越重,“能!”
錦衣衛扶著他上馬,“我們二人將昌二送到包興身邊,一會兒你就著樹林往前有人會接應你。”
他不用問就知道是誰在接應,除了有些驚喜之外還有些生氣,這麼危險的事還來冒著危險來救他,她要是出了什麼事,他該千刀萬剮,死不足惜。
他不知不覺中是已經欠她這麼多了,明明她與他早就不存在什麼救命的恩情,劃清界限,為什麼還執意相救。
他手緊緊拽著韁繩,後面還有一陣陣廝殺的聲音,他耳朵轟鳴周圍的一切聲音瞬間殆盡,只聽到一顆心跳動的聲音。
箭雨咻咻,射中了馬匹,馬聲嘶鳴前兩隻蹄子揚起,在路上瘋跑起來。
層林疊翠,他身上的官袍被樹枝劃得破碎,手勒出血痕,這個時候千萬不能倒下!
這一路不知過了多久,後面的人一直不肯放過他。
而這個時候他察覺出地上的草有些不太一樣。
“楊大人!快跳!”有人站在遠處,一身白衣聲音清甜對他喊道。
“快躲開!”
他的手拉著韁繩,後背火辣辣的疼,像是皮肉之間撕裂開來,他使出全身盡數馭著馬跳過大坑。
又一支箭羽射中馬腿。
楊鯉終於鬆了手中的韁繩,跟著馬一起滾落下。
而在倒下之際,他看到後面的那些追兵連人帶馬被一個繩子扳倒,掉進一個用網繩做的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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