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觀嵐剛從馬車上下來，就被滿街燈光晃了眼。
“真亮堂啊。”宋觀嵐伸手擋在眼前，又不老實地從指縫中偷看正在表演噴火的戲班子。
崔嘉宜此時帶著自己的貼身侍女走了過來：“宋姑娘，今日人不少，你記得跟緊我，別走丟了。”
宋觀嵐連連點頭，之前走丟過一次後，她算是長了記性。
都城分為內外兩城，內城裡坐落著皇宮和各權貴府邸，外城是百姓們生活的地方。
最熱鬧的地方則是內外城相接的地方。
崔嘉宜帶著宋觀嵐走到一條貫徹南北的長街上，抬手指著一座高高的城樓：“朱雀樓是都城最高的城樓，可以瞭望兩城安全，宋姑娘如果不甚迷路，就跟著朱雀樓走。”
宋觀嵐抬頭愣愣看著那座高大屹立的建築，隱約可見被樓下燈光照亮獵獵作響的兵旗。
崔嘉宜的聲音將宋觀嵐拉回現實：“宋姑娘，我帶你在這裡逛逛。”
朱雀大街上人潮洶湧，能並排透過四輛馬車的大街，此刻已然擠滿了行人。
起初兩人還拉著手，後面撞來撞去的人太多不好拉著，有時候一回頭，只能勉強看見對方的頭。
“宋姑娘，你還在嗎？”路過一個敲鑼打鼓表演舞獅的戲班時，崔嘉宜在一片嘈雜聲音中好不容易聽見宋觀嵐的回應：“我在！”
宋觀嵐和玲琅兩人被擠在後面，時不時要低頭避開路人高抬鼓掌的動作。
“小姐，不如我們先和崔姑娘找個人少些的地方吧，這樣擠來擠去，什麼都看不到。”
宋觀嵐頗贊成玲琅的話，於是兩人出來和崔嘉宜會合後，幾人一拍即合。
主街兩側有一些分支路口，雖然商鋪沒主街多，但勝在人少清淨，不用擠來擠去地逛。
宋觀嵐和崔嘉宜一個個攤子，一家家商鋪地慢慢逛。
越往前走，攤子擺的越多，崔嘉宜駐足在筆墨攤前，宋觀嵐則好奇一些古怪玩具。
於是兩人漸漸地鬆開拉在一起的手，更多時候是一人看完後，才去找另一人。
逛了一個時辰左右，兩人坐在小吃攤裡休息，一邊等小二上湯圓，一邊看不遠處攢動的人潮。
“真熱鬧啊。”宋觀嵐不由發出感嘆。
“其實也不是每天都如此，往年朱雀大街只做官道用，今年聖上開恩，所以大家才聚在一起熱鬧。”
崔嘉宜解釋完，小二端過來一盤油炸點心：“二位久等，今天客人多，咱們鍋都炒破洞了，實在對不住，不過二位姑娘放心，馬上就好了。”
其實現在也不是很餓，所以兩人都大度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不過宋觀嵐坐的無聊，看見前面有家賣糖葫蘆的攤子，頓時眼睛一亮。
“我去那邊買幾串糖葫蘆來。”宋觀嵐指向不不遠處的攤子，知會她們一聲。
崔嘉宜見那攤子離這才幾步遠，又在自己視線範圍內，就放心道：“好。”
“小姐，我和你一起去吧。”玲琅見宋觀嵐動作飛快，便連忙跟著起身。
“不用了！”眨眼間宋觀嵐已經跑出幾步遠，她回頭朝玲琅揮了揮手，“不用！我馬上就回來！”
玲琅起身的動作頓時被按住。
小二端來了幾碗熱乎湯圓，蒸騰熱氣一時迷糊了視線。
玲琅眨了眨眼，隱約看見燈火闌珊處身影尤在。
崔嘉宜將一碗湯圓移到她面前：“玲琅姑娘，嚐嚐？”
“啊……好，多謝崔姑娘。”玲琅將目光收了回來。
糖葫蘆攤前，老闆剛招待完前面的顧客，後腳就冒出來一個年輕姑娘。
“小姐，您看要什麼？”老闆眼尖地瞥見她腰間繫著的玉佩，然後換上了諂媚的笑容。
“來四串糖葫蘆，分開包好就行了。”宋觀嵐掏了掏錢袋子，“多少錢老闆。”
“二十文，小姐。”老闆笑眯眯地接過銅錢，動作麻利地開始打包。
宋觀嵐原地等著，時不時跺跺腳取暖。
正是百無聊賴的時候，她忽然瞥見一旁有個老人拉著木板車，蹣跚著慢慢往前走。
木板車上放著幾疊竹片編的斗笠，即使揹著光，也能看見編的格外漂亮緊密。
斗笠旁放著一個殘破的陶碗，裡面放著零星幾枚銅錢，哐啷哐啷地跟著木板車響。
宋觀嵐看得眉頭一皺，剛要抬腿過去，忽然看見旁邊有個鬼鬼祟祟的男人靠近了老人。
老人背對著車，因而看不見後面的情況。
宋觀嵐看著那男人起先加快腳步靠近木車，然後忽然腳步放慢跟著車走，接著左右看了一圈，最後快步離開。
這一切發生不過在幾分鐘之內，宋觀嵐再看時，那陶碗就不見了。
“有小偷哇。”宋觀嵐驚訝出聲，然後身體比大腦反應更快地追了過去。
“誒！小姐，您的糖葫蘆！”
剛包好東西的攤販一抬頭，只看見宋觀嵐跑遠後的身影。
“你給我站住！”
哼哧哼哧拉著木車的老人疑惑地回頭看向身後跑來的小姑娘。
剛得手沒走遠的小偷還在嫌棄陶碗裡為數不多的銅錢，就聽見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他一抬頭，有個年輕女孩一臉怒氣地衝過來。
起初他絲毫沒放在心上，覺得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能耐自己如何。
但下一秒重重砸在自己身上的東西讓他意識到不對。
這小姑娘是當真不怕。
宋觀嵐隨手拿起路邊的石頭就砸，生怕小偷跑了：“有小偷啊！抓小偷！”
有人隨著宋觀嵐的呼喊看了過來，小偷見狀頓時撒腿就跑。
宋觀嵐則死死跟在他後面，一溜煙跑過寬寬窄窄的小巷，呼喊聲也越來越遠。
玲琅忽然胸口砰砰跳動兩下，她抬起頭，只看見糖葫蘆攤前人頭攢動。
崔嘉宜見玲琅忽然抬頭，便跟著看過去，不經意道：“宋姑娘怎麼還沒回來。”
玲琅心裡頓時咯噔一聲，立馬站了起來，踮起腳尖望過去。
人潮散去，糖葫蘆攤前哪還有宋觀嵐的影子。
“小姐！”玲琅瞪大了眼睛，趕緊往那邊跑。
崔嘉宜剛剛還能看見的人一瞬間就沒了身影，心裡也暗叫不好，跟著趕過去。
“老闆，你剛剛有沒有看見一個年輕姑娘，穿著白色斗篷，和我差不多高。”玲琅跑到攤子前，一邊比劃一邊快速道。
“那位姑娘剛剛突然往那邊跑。”老闆指了一下方向，然後把糖葫蘆遞過去，“這是她剛剛買的。”
眨眼間玲琅已經往那邊追了過去，崔嘉宜也急的不行，讓侍女接過來後跟著往那邊找人。
“小姐！小姐你在哪！”玲琅一邊跑一邊喊，可她的聲音很快就淹沒在嘈雜熱鬧的大街上，哪能傳播出去。
崔嘉宜知道現在最不能因為著急而失去理智，她找到玲琅：“我們分開兩路找，要是半個時辰還找不到，我們就報官。”
玲琅愣愣地點頭，此刻她的耳朵已經不能分辨崔嘉宜說的話，只一門心思在找到小姐上。
兩人分開沿著大街兩個方向找，漸漸地連崔嘉宜也焦躁起來。
“都城就這麼大，會去哪呢？”崔嘉宜皺著眉，喊得喉嚨都開始發痛。
“小姐，您也休息會吧，宋姑娘不是小孩子了，又是在都城裡，不會出什麼大事的。”
崔嘉宜的侍女勸道。
“是我把宋姑娘帶出來的，我自然得保證宋姑娘的安全。”崔嘉宜搖搖頭，隱約聽見道路那頭玲琅的呼喊。
巨大的不安與愧疚情緒裹挾了她的腳步，崔嘉宜抬起頭，忽然看見了高高聳立的朱雀樓。
她忽然靈光一現，提起裙子就往前跑。
侍女趕緊跟在後面，一邊追一邊喊：“小姐？你幹什麼去？”
朱雀樓屹立城南，時值朱雀大街開放，每個菱花格扇窗都有官兵駐守，硃紅色重簷頂在黑夜中格外顯眼。
最上方瞭望塔前，兩個穿著金絲繡袍的年輕男子居高臨下俯視著都城。
堂溪朗揚著下巴，閉眼感受著冷風中夾雜的炮竹氣味：“九弟，天冷，你還是回宮裡安心享受去吧。”
堂溪衡站在旁邊，高樓上的風將他墨色的斗篷高高揚起。
“大哥說笑了，父皇憂慮大哥一人忙不過來，就讓我過來幫個忙，大哥不必擔心我。”
堂溪朗斜瞟了他一眼，冷哼一聲沒說話。
本來如果今晚平安度過，明日早朝，就會有幕僚參奏自己護衛有功。
哪知道突然竄出來一個堂溪衡。
“誒，這裡不能上來，你幹什麼！”
身後走道上的官兵忽然吵鬧起來。
“吵什麼？”堂溪朗皺眉回頭，就看見被攔住的崔嘉宜。
“原來是崔姑娘，還不快請。”堂溪朗頓時換上笑容。
“太子殿下。”崔嘉宜著急忙慌到禮都行錯，“我求太子殿下幫我個忙，宋姑娘她不甚走丟在鬧市，我們找了很久都找不到。”
堂溪朗眸光閃了閃，笑道：“宋姑娘已有十七，更何況將軍府定會派人保護，崔姑娘不要著急，一起看看都城多熱鬧。”
“太子殿下。”崔嘉宜急得快哭出來，“宋姑娘她極少來街上，一不認路，二是轉眼間人就沒了，我擔心她是遭遇不測。”
堂溪衡聽見這邊動靜，不遠不近地瞥過來一眼。
堂溪朗微微挑了挑眉，一句話沒說，而是向旁邊的守衛長看了一眼。
守衛長見太子這舉動，也明白過來太子不想管這攤子事。
他訕笑道：“崔姑娘，衙門離這不遠，我帶你過去？”
崔嘉宜也是走投無路才會想到上來求助，現在聽見守衛長這麼說，也明白找人這事他們不管。
她無助地看了一圈，然後一咬牙，又跑了下去。
“崔姑娘到哪去？”
堂溪朗的話並未追上崔嘉宜的身影。
堂溪衡自始至終都在一旁冷冷觀望，在堂溪朗看過來時，他移開目光，重新看向樓下湧動的人群。
被燈籠映得五顏六色的雪地上，忽然出現兩個疾速追趕的身影。
跑在前面的男人時不時使不上回頭張望，生怕被追上的樣子。
追在後面的姑娘披著重重的斗篷，跑起來頗為費力，但還是氣喘吁吁地緊緊跟隨。
堂溪衡的目光隨著那抹白色一直跟到視野消失。
“殿下。”他身後的侍從注意到他背在身後動了動的手。
堂溪衡微微側臉，遞給他一個眼神。
侍從心領神會一點頭，轉眼翻身消失在城樓。
那邊宋觀嵐將小偷堵到死路，終於彎腰喘了口氣。
男人見前面無路可走，回頭看，那姑娘又死死堵在路口。
宋觀嵐撐著腰，朝男人伸手：“把錢還回來。”
男人嗤笑一聲，把兜裡幾個銅錢隨手甩過去：“一共就幾個子。”
宋觀嵐撿起來之後，又叫住要離開的男人：“去給老人道歉，把陶碗找回來。”
“你有完沒完？不就是一個破碗嗎？”
“那咱們去官府聊聊這事有完沒完。”宋觀嵐靠著牆休息，嘲諷道，“一個老人的錢你都偷。”
這話不知怎麼的，一下戳中男人的痛點。
他唰的一下氣的臉通紅，然後大步朝宋觀嵐奔來，作勢要舉手打人。
可宋觀嵐怎麼會怕他這副架勢，立馬拿起了身邊的長竹棍。
男人被追了一路，現在也在氣頭上，也抄起旁邊的磚頭。
宋觀嵐說到底還是沒有學過武，全憑一股機靈勁和一個比自己強壯不少的男人對峙，漸漸地落於下風。
突然，周圍似乎有異常動靜，男人看宋觀嵐一瞬間出神，立馬對著她扔出磚頭。
他動作之快，不止宋觀嵐，連暗處準備動手的將軍府守衛都反應不及。
在那方磚塊就要砸到宋觀嵐頭上時，忽然從旁邊擲出來一把短刃，不偏不倚正好擊中磚塊。
“鐺——”
錚錚碰撞聲傳來，那磚塊竟被短刃擊裂成幾塊。
男人見有人幫忙，看準時機拔腿就跑。
宋觀嵐還沒緩過來短刃的出處，見他又要逃，下意識就撿起一塊碎掉的磚頭，然後狠狠地砸向男人。
“哎呦！”
男人被砸倒在一家商鋪外，正從裡面出來的女人被嚇裡一大跳。
宋觀嵐見那人暈乎乎倒在地上起不來了，才終於鬆了口氣。
不過……
那短刃是誰扔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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