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琅推門進來時驚喜道:“小姐,您今天怎麼起得好早。”
宋觀嵐正整理自己斗篷下的騎射服。
雖說女眷亦可入獵場圍獵,但她年紀太小,萬一到時候有人阻攔自己,她也能借斗篷掩飾。
馬已經在行宮的養馬場挑好了,宋觀嵐在每天練騎馬的時候,從旁邊練武場將士的訓練情況中猜出春獵防衛的計劃。
每十人一列,每十列一組,每半個時辰組與組輪換。
數百人次序進退時找不到空隙,但在比練武場大萬倍的獵場就不好說了。
玲琅給宋觀嵐繫好斗篷時,還在擔心地勸:“小姐,不然和將軍說一聲,讓將軍派人保護你吧,你一個人進獵場不安全。”
“不會。”宋觀嵐安慰她,“這個獵場裡的獵物都不大,況且我又不會真去獵物最多最危險的那一片,就在外圈轉轉,你放心好了。”
再說了,爹知道了肯定不會同意她進獵場。
玲琅拗不過她,面露擔憂地和宋觀嵐一起前往獵場。
春獵祭祀剛剛結束,宮人帶宋觀嵐去她的座位時,宋觀嵐才發現自己旁邊就是崔嘉宜。
宋觀嵐鬆了一口氣,這樣就好辦多了。
皇帝也換了一身明黃色的勁裝,人近中年,背弓騎馬時依然意氣風發。
場內近百人應聲出發,踢踏馬蹄聲濺起轟轟烈烈的塵土。
場內空下來後,剩下坐在場邊的人閒適地飲茶聊天。
大概過去半個時辰後,宋觀嵐見時機恰當,便告訴崔嘉宜,自己有點困了,先回去補覺。
崔嘉宜不假思索地點頭,還讓玲琅注意點時間,別讓宋觀嵐睡過頭了。
提著裙角離開獵場的宋觀嵐,頓時像一條躥進池塘的魚,轉眼功夫,就消失在眾人視線裡。
她繞到靠近獵場的一個土坡後,解開斗篷,束好長髮。
玲琅已經將馬牽了過來,一邊不放心地道:“小姐,你一定要小心一點。”
“玲琅,你也和我一起進去吧,聽說獵場裡面可好玩了。”
宋觀嵐還在嘻嘻哈哈。
玲琅無奈地嘆了口氣:“小姐,最遲一個時辰就得出來了,到時候我在這裡接應你。”
“知道了。”宋觀嵐摸了摸行宮裡牽來的這匹馬,雖然比不上宮裡那頭,但也能用。
“你快回行宮吧,這裡風大。”宋觀嵐翻身上馬,馬匹哼出幾口粗氣,很快適應了陌生的騎者。
玲琅往後讓開路,宋觀嵐輕輕一夾馬肚,馬匹開始往前行進。
一人一馬很快消失在叢林間,玲琅左右沒看見其他人,才小跑著回到行宮。
那邊宋觀嵐極小心地繞到高處,等了好一會兒,才等到獵場守衛換防。
這一片是獵場和行宮相接的區域,相比起來,比其他地方的守衛薄弱一些。
宋觀嵐趁前一隊守衛離開,後一隊守衛還沒補上時,一鼓作氣加快速度衝了進去。
圍山獵場方圓百里,山川湖泊、草甸森林,不同的圍區在今日都可進入,即使是百餘人進入,也很難碰面。
這也保證每個人有物可獵,不會陷入爭奪的局面。
進了獵場,天地廣闊就任由宋觀嵐活動了。
起先宋觀嵐還擔心會碰見宋極,不過許久過去,連馬蹄聲都沒聽見後,宋觀嵐就放鬆下來。
初春時節萬物新生,宋觀嵐沉迷於一路風光,不知不覺偏了圍獵方向。
路上除了幾隻野兔,其餘什麼東西宋觀嵐都沒碰上。
宋觀嵐不禁發愁。
柏裡從小肯定在邊疆見過更多稀奇勇猛的野獸,自己能獵到什麼送給他呢?
尤其是在她用完袋子裡的箭,卻沒有獵到一隻獵物的時候。
宋觀嵐懊惱地看向手裡的弓箭,早知道她就再練練射箭了。
日頭高掛,宋觀嵐坐在一池水塘邊,無聊地往水裡扔石子。
馬匹離得遠遠的在吃草。
“拜見太子殿下。”遠處傳來一聲輕喚,宋觀嵐一個激靈,立馬蹲下來隱藏自己。
隔著池塘,宋觀嵐只能遠遠看見堂溪朗與一位姑娘面對面,那姑娘背對自己,身形有些眼熟。
宋觀嵐藏在一堆灌木後,聽見那姑娘出聲:“小女只是路過此地,無意衝撞殿下,還請殿下海涵。”
堂溪朗盯著面前女子,苦笑地扯了扯嘴角:“崔姑娘,你在怪我。”
宋觀嵐驚到差點跳起來,崔嘉宜怎麼會和太子在這裡見面?
但誰知道灌木下就是水面,她一激動,腳下一滑,半個身子就快跌進去。
“救——”宋觀嵐下意識剛要出聲,嘴巴就被人從背後捂住,整個人也被拎了起來,與那人一同跌坐在地上。
劫後餘生的茫然,讓宋觀嵐看見那人的臉時,還有些愣神。
堂溪衡抬頭看了一眼那邊,然後放開了手,向宋觀嵐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宋觀嵐的意識終於回籠,她看著眼前忽然出現並且救了自己一命的堂溪衡,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卻是:“你怎麼來了?”
堂溪衡沒有解釋:“慢慢離開。”
話畢,他先起身弓背往外走。宋觀嵐閉緊嘴,剛剛差點落水的後怕讓她腿腳發軟。
此時她也顧不得其他,跟著往外挪時,身體先不受控制摔了一下。
前面的堂溪衡回過頭,看見宋觀嵐齜牙咧嘴扶著膝蓋的模樣,無奈嘆了口氣,返回來拉了她一把。
“太子殿下真是折煞小女。”崔嘉宜低下頭。
堂溪朗咳嗽了兩聲,像是風寒加重了一樣:“我知道崔姑娘還記著那晚宋姑娘失蹤,我沒有派人去找,我與宋姑娘同為學子,我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宋姑娘身處險境?”
崔嘉宜沒抬頭,但目光微微揚了起來。
“朝中關於我與九弟關係的猜疑從未停止,那晚父皇交代我守衛都城,我本想派親信帶兵去找,可九弟忽然出現,聲稱父皇認為我一人之力尚不足矣,便派他來看著。”
堂溪朗說著說著,聲音愈發嘶啞:“我不欲因為這種小事與九弟交惡,但當時數百將士看著我,我沒辦法拋棄這些追隨我的人,但等我想要彌補我的錯時……”
堂溪朗看著崔嘉宜,表情格外懊悔痛苦:“你已經走了,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
崔嘉宜抬起頭看向堂溪朗,他低下頭,眼角額頭抽動,像是痛苦到要流下淚來。
崔嘉宜頓時心一軟,她從未見過堂溪朗在自己面前表現出這種模樣。
她甚至下意識想伸手安慰地拍拍他。
但崔嘉宜頓時意識回籠,她平復了情緒道:“太子殿下,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也幸好觀嵐沒事。”
堂溪朗吸了吸鼻子,破涕為笑似的:“崔姑娘,獵場危險,我先送你出去吧——對了,崔姑娘怎麼突然進獵場了,若是想學騎射,我可以教你。”
崔嘉宜剛平靜下來的心猛地一跳。
她不能告訴太子,自己是因為見宋觀嵐遲遲不歸,擔心地回行宮去找時,才知道她已經進獵場了。
“是嗎……多謝太子殿下。”崔嘉宜別無他法,順著堂溪朗的話說下去。
離開路上,崔嘉宜心中祈禱,只盼宋觀嵐能在大部隊返程前回來。
“你偷偷溜進來的?”
等離開很遠了,堂溪衡才有閒心靠著樹,打量一眼宋觀嵐修身利落的打扮,“宋將軍溫夫人知不知道?”
宋觀嵐瞥了他一眼不吭聲,一邊扭過頭解馬繩。
堂溪衡見狀,也明白了宋觀嵐是自己跑出來的。
他站直身拍了拍身上灰塵。
“太子和崔姑娘的事,只有你知我知。”堂溪衡一邊道,“淑妃對太子要求很高。”
“我當然不會說出去。”宋觀嵐艱難地騎上馬,這才發現堂溪衡站著沒動:“你沒騎馬來嗎?”
“我負責佈防,不需要騎馬打獵。”堂溪衡看了一眼宋觀嵐的腿,“你能騎嗎?”
“嗯?”宋觀嵐一愣,剛剛自己磕到了石塊,路上也竭力掩蓋,沒想到還是被他發現了。
但堂溪衡一言不發徑直拉著轡頭往獵場外走。
“哎等等——”宋觀嵐被馬帶得往後一仰。
讓皇子為自己牽馬,就是給宋觀嵐十個膽子也不敢。
但堂溪衡動作如常,似乎不覺得這是什麼奇怪的事。
宋觀嵐心裡緊張得很,她找了個理由:“這裡離出口還遠著呢,你這麼走過去會累。”
“你還是關心關心你自己吧,私自跑進獵場,往大了說是欺君之罪也不為過。”堂溪衡頭也沒回。
宋觀嵐被他唬的一愣一愣的,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堂溪衡這時終於回頭,看見宋觀嵐嚇得像個鵪鶉縮著脖子,他忍不住笑道:“你有膽子跑進來,怎麼沒膽子聽別人說幾句話。”
宋觀嵐這才明白堂溪衡是在騙自己,她頓時隨手摘了一片樹上的葉子,對著堂溪衡扔過去:“你耍我?”
“別亂動。”堂溪衡警告她,“這回要是馬發狂了,我可沒精力救你。”
堂溪衡沒有說謊,為了辦好父皇交代好的差事,前幾天他幾乎天天都要跑來獵場一趟。
昨晚聽聞行宮養馬場的宮人來稟,說宋將軍之女去過一趟,他就留了個心眼。
果不其然,今天剛出獵沒多久,他就接到手下官兵的彙報,獵場西北角高坡上發現宋姑娘的身影。
此時堂溪衡正準備上馬進獵場,聽到這個訊息後,他整理袖口的動作一頓。
官兵向他請示要不要把宋姑娘帶回來。
“不用。”堂溪衡嘴角一彎,“把馬牽走,放她進去。”
不出所料,之後他在池塘邊發現了縮成小小一團的宋觀嵐。
她看了別人多久,堂溪衡就看了她多久。
直到宋觀嵐快落水,他才伸手把她救了回來。
折騰這麼一回下來,他是真的有點累了。
堂溪衡不說話,宋觀嵐也不說話。
面前春風徐徐吹過,馬被堂溪衡牽著安分平穩地一路前行。
宋觀嵐彷彿忘記了自己腿上的疼痛,甚至閉上眼,靜靜感受周圍舒適恬淡的春日。
後來不知道是不是騎熱了,宋觀嵐感覺臉有點熱熱的,頭有點暈暈的,好像有點犯起困來。
堂溪衡見後面久久沒有動靜,正好奇宋觀嵐竟然沒有主動招惹自己。
一回頭,她已經趴在馬背上打起盹了。
堂溪衡嘆了口氣搖搖頭,回頭時無奈一笑。
她還真是心大。
但那頭玲琅急得快瘋了,小姐久久未歸,連出去找人的崔姑娘都和太子殿下回來了。
離她進獵場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出獵的人已經返回大半。
宋極一回來沒看見宋觀嵐,他就知道宋觀嵐幹什麼去了。
但這事可大可小,宋極低調派人去找,每個派出去回來的人都被宋極問了一遍。
“怎麼樣,找到人了嗎?”但回答都是搖頭。
站在一旁不敢說話的玲琅,看著宋極臉上的表情由慍怒轉為擔憂。
午時休整,皇帝帶著滿滿當當的獵物大笑著歸來。
宋極眉間的憂慮沒有瞞過他。
“亂箭不長眼,何況現在正是冬眠獵物甦醒的時候,觀嵐一個人在獵場太危險了!”
皇帝得知後,大手一揮,竟要派御林軍去獵場搜尋。
另一旁候著的堂溪朗不禁看了皇帝一眼。
“陛下放心,觀嵐所用的馬匹是行宮老馬,臣已加派人去找,青天白日,相信很快就能找到。”宋極安慰皇帝。
皇帝猛地灌下一杯茶,忽然聽見外面的傳報:“找到了!九皇子和宋姑娘回來了!”
“找到了?!”皇帝站起來,高興地往外走,宋極緊跟其後。
玲琅也趕緊和崔嘉宜一起趕過去。
只是在看見屋外情形後,幾人的表情都有一瞬間愣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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