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來人往的街道,宋觀嵐雙手環抱,每一步都踏的氣沖沖。
她和堂溪衡一見面就掐,堂溪衡倒是習慣了,亦步亦趨跟在後面:“這不是看你走路都被撞倒,萬一你去找我母后告狀呢?”
“切,你以為我是你。”宋觀嵐冷哼一聲。
而柏裡走在後頭,他身後的玲琅偷偷瞥了一眼氣壓低沉的少年,抿著嘴不敢出聲。
前面兩人走出人堆後,宋觀嵐道:“行了你逛你的去吧,我們要去放河燈了。”
堂溪衡忽然像聽見什麼不得了的話,他瞪大眼睛,目光死死盯著宋觀嵐:“你們兩個?去放河燈?”
宋觀嵐不耐煩道:“怎麼了,河道也是你們家的?”
堂溪衡胸口劇烈起伏起來,他看了一眼宋觀嵐抱在懷裡寶貝著的花燈,又看一眼她,最後惱極一揮袖,轉身就走了。
“莫名其妙。”宋觀嵐看著他氣沖沖的背影,搞不懂他突然鬧什麼脾氣。
後面的玲琅與柏裡走了過來。
“小姐,我們還去放花燈嗎?”玲琅戰戰兢兢地問了一句。
“不去白不去。”宋觀嵐鼓著氣,剛要走,烏達忽然出現在面前。
“公子。”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就讓宋觀嵐感覺到柏裡已經呼吸變快了。
“現在還沒到宮門落鎖的時間。”
柏裡儘量保持語氣溫和。
“是,將軍派人來了。”
烏達表情冷靜地看著他。
兩人都沉默下來,像是一場無聲的拉鋸。
宋觀嵐見狀趕緊開口打破僵局:“沒關係柏裡,上巳佳節,你父親肯定也很想念你,你的花燈,我就替你放了吧。”
柏裡扭頭看向眉眼彎彎的宋觀嵐。
“沒關係,我們以後多的是時間出來逛。”
柏裡定定地看著她,末了嘆了口氣,緩聲道:“對不起。”
“這有什麼的。”宋觀嵐甚至忍不住輕輕推了推他,“別讓他們等久了。”
柏裡和烏達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長街上。
玲琅看著宋觀嵐愣怔的背影,忍不住出聲提醒:“小姐?”
宋觀嵐回頭看了一眼反方向的長街,那是剛剛堂溪衡離開的方向。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
一瞬間大家都散了。
“小姐,我們去找崔姑娘吧。”玲琅道。
宋觀嵐點點頭,可不一會兒她就犯了難。
都城這麼大,她要去哪裡找呢?難道還要回到人擠人的河邊嗎?
正在她糾結的時候,崔嘉宜的身影居然出現在路口。
宋觀嵐看見她後,起先愣了一下,然後馬上招手喊她:“嘉宜!這!”
等宋觀嵐走近,宋觀嵐才發現,她臉上紅暈仍未消。
“我——”
“我剛剛準備在河邊等你的,但是後面人太多,我們就來這邊了。”
宋觀嵐搶先開口。“我們去上游放花燈吧。”
“……好。”
崔嘉宜茫然地點了點頭,跟著宋觀嵐往上游走。
一路上人越來越少,好幾次崔嘉宜要開口說話,都被宋觀嵐找機會截過去了。
“我想和你說件事——”
“誒這邊沒人,我們來這放吧。”
宋觀嵐說著就要拉崔嘉宜過去。
“觀嵐,你聽我說。”
這次崔嘉宜反手握住了宋觀嵐的手,讓她的計劃落了空。
宋觀嵐隱約知道她想說什麼,但她心裡就是賭氣似的,偏偏不想回頭面對崔嘉宜。
“我覺得,我可能有點喜歡太子殿下。”
崔嘉宜還是說了出來,“而且太子殿下說,他也……心悅於我。”
宋觀嵐閉上眼,深呼吸了一口。
好友遇真愛,她很想祝福。
但偏偏是太子。
“嘉宜,你決定好了嗎?”
宋觀嵐終於回頭看向崔嘉宜。
她看著崔嘉宜日漸清麗的臉,突然發現,自己或許一直以來都不瞭解她。
崔嘉宜低著頭,張了張嘴,卻沒說話。
不遠處的河邊忽然熱鬧起來,玲琅激動道:“小姐,大家開始放花燈了!”
宋觀嵐一聽,頓時什麼胡思亂想都拋之腦後,拉著崔嘉宜就往河邊趕。
上游河岸也有一些人在,大家高高興興地許下願望,然後捧著花燈輕輕放在河面上。
宋觀嵐將花燈全擺出來,和崔嘉宜玲琅一起挑。
玲琅率先許好願望,將一個蓮花狀的花燈放進水裡。
她沒什麼天大的心願,就希望能長長久久安安穩穩地陪伴將軍府一家人。
崔嘉宜緊隨其後,放下一隻雙魚樣花燈。
等到宋觀嵐,她卻糾結起來。
她有好多好多願望,比如以後不用早起去學堂、比如娘以後能少訓她一點、比如能早日和柏裡一起遊玩,比如以後絕對不插手堂溪衡的事……
宋觀嵐捧著花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波光粼粼的河面讓崔嘉宜的眼睛亮晶晶的,宋觀嵐看了很久,最後將花燈放下去,然後看著它隨著水波慢慢飄遠,直到匯入燈海中。
如果上巳節的心願都能實現,她希望崔嘉宜能夠幸福。
“小姐小姐,你昨天到底許了什麼願望呀?”
第二天去學堂的路上,玲琅跟在宋觀嵐身後好奇問道。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宋觀嵐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意味深長地笑著往前走。
玲琅好奇得很,畢竟昨晚小姐似乎並沒有許願,但放完花燈後,心情又變得很好的樣子。
兩人在迴廊上走走停停有說有笑,漸漸回暖的天氣讓宋觀嵐換了身輕便的提花棉裙,髮髻上繫了條不長不短的飄帶,隨著她的腳步輕盈晃盪。
迴廊外的堂溪衡慢慢停下腳步,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微笑,看著廊下俏皮的姑娘。
“殿下。”他身後的侍從小聲提醒一句。
堂溪衡再回神,宋觀嵐已經走遠了。
他微微皺眉,笑意卻不減地喃喃道:“怎麼一看見她就忘了自己要幹什麼呢?”
“殿下,您說今天見到宋姑娘,要好好和她聊一聊昨晚和柏公子放花燈的事。”
侍從老老實實地回答他。
“嘖。”堂溪衡回頭一皺眉,“就你話多。”
到了學堂,崔嘉宜果然還沒到,她旁邊太子的座位也是空的。
宋觀嵐和柏裡聊了會天,兩人才姍姍來遲。
雖然明面上,兩人依然表現得像單純的同窗好友。
但太子看向崔嘉宜時不加掩飾的目光,和崔嘉宜低頭不敢直視他的動作,只要有人仔細看,就絕對不會發現不了。
“觀嵐。”崔嘉宜走近後看見宋觀嵐,微笑著向她打招呼。
她身後的太子不知道是今天心情好還是怎麼的,竟然也“大發慈悲”地跟著打招呼。
宋觀嵐和柏裡對視一眼,各自眼裡都是不敢相信。
這下好了,都不用思考要不要告訴柏裡,現在他自己都能看出來了。
宋觀嵐心裡嘆了口氣。
午間休息時,宋觀嵐好奇地纏著崔嘉宜,問她那天晚上具體的情況。
“我以為太子殿下說他也會去長街是開玩笑,沒想到那晚真見到了他。”
崔嘉宜有些不好意思地側過臉。
“然後你們就見面聊開了?”
宋觀嵐好奇地湊過去。
崔嘉宜點了點頭,又害羞地不行,站起來說自己要去休息了。
宋觀嵐笑得停不下來,她難得見到崔嘉宜這麼不好意思的模樣。
不過午睡時,宋觀嵐似乎聽見外面有動靜,所以一覺也睡得不安穩。
醒來後,她問玲琅外面發生了什麼。
玲琅聽見宋觀嵐突然問起來,有些心虛地低頭:“沒什麼小姐,就是開春來了幾隻燕子。”
宋觀嵐走在前面沒注意到玲琅不正常的表情,也就信了玲琅的解釋。
不過今日似乎是學業不順,宋觀嵐下午明明認認真真地聽課唸書,但夫子叫她答問題時,還是答得不漂亮。
夫子沒有說什麼,一揮手讓她坐下。
看上去是件和以前一樣的小插曲,不過這次宋觀嵐聽見了周圍似有似無的譏諷聲。
但等她看過去時,又只看見裝作無事的同窗。
宋觀嵐抿抿唇,跟著大家翻到下一頁書。
下學後,崔嘉宜想多待一會兒,宋觀嵐就先回家了。
路上玲琅看宋觀嵐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以為她還陷在崔姑娘和太子的事中。
“崔姑娘博聞廣識,我相信感情的事上,崔姑娘肯定自有定奪。”
玲琅的聲音轉著圈兒從宋觀嵐耳邊飄過。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玲琅忽然沒了聲音。
宋觀嵐意識到後一回頭,卻看見了堂溪衡。
“你怎麼來了。”宋觀嵐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轉過頭去。
“怎麼,過了個節就蔫了?”堂溪衡微微加快步伐,並肩走到宋觀嵐身邊。
“要你管。”宋觀嵐回他一句。
“怎麼,昨天河燈放得不舒服?”堂溪衡揚起下巴,像只抓到獵物的小獸,“我早說了帶你出去逛你非不信。”
“對啊,我就樂意和柏裡一起逛街放燈,就不願意和你逛。”
宋觀嵐也氣鼓鼓地回敬他。
這句話卻不知道怎麼的,堂溪衡聽見後像只被踩腳的貓一樣,整個人快跳起來。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上巳節男女同行代表什麼?”
宋觀嵐被他兇得愣了一下,她好像第一次看見堂溪衡沒有笑嘻嘻的模樣。
堂溪衡後知後覺自己語氣太重,宋觀嵐沉默不語,他的肩膀低了下來,想要解釋:“我——”
“我沒怎麼出過府。”宋觀嵐小聲說了一句。
她低著頭不安地搓了搓袖口。
堂溪衡一時說不出話。
“在府裡我還老是學不會規矩。”
宋觀嵐心底那股掩飾了很久的迷茫與慚愧在這一刻忽然冒了出來。
“我真的不知道上巳節的說法,對不起。”
宋觀嵐越說聲音越小,越說目光垂得越低。
“我不是這個意思。”
堂溪衡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他連忙開口,宋觀嵐卻已經抬起頭,揚起臉眯起眼睛笑了笑。
“其實我逗你的,哈哈。”
宋觀嵐說這話時像極了真心的。
堂溪衡看著她故作堅強的笑一言不發。
“我才懶得知道什麼節日什麼習俗。”
宋觀嵐灑脫地一轉身,隨意地甩甩手,“有這功夫還不如多睡會兒覺。”
宋觀嵐的笑聲隨著她的身影漸漸遠去,堂溪衡站在原地,垂在身側的袖子被風吹動。
“殿下,還要找宋姑娘嗎?”他的侍從小聲詢問。
堂溪衡垂下目光,似乎輕輕嘆了口氣:“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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