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裡換上了棉簾,擋風保暖,大家也紛紛穿上了夾衣襖子。
午後陽光暖融融地照進來,宋觀嵐百無聊賴趴在桌子上。
晝夜溫差大,玲琅擔心宋觀嵐在宮裡行走這段時間受凍,便主動出宮回府一趟,去拿斗篷。
宋觀嵐等了一會兒,無聊地抬頭看大家都在幹什麼。
柏裡低頭認真看書,崔嘉宜與堂溪朗正聊著,堂溪衡更是直接不在。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夫子都來了,玲琅還沒回來。
“不會出什麼事了吧。”宋觀嵐忍不住擔心。
“啊——”
國子學後院內,一聲尖叫響起。
玲琅緊緊抱著懷裡的東西,而她面前的男子不依不饒,邪笑著逼近:“你跑什麼?”
這人玲琅認識,是驃騎侯的獨子,橫行霸道慣了,只是平時在皇子面前不敢大搖大擺。
最近老侯爺處理事務愈發有心無力,漸漸地傳聞要繼承給兒子。
男子上下打量著眼前的玲瓏姑娘,嘴裡說著:“不如進我們侯府,跟著宋觀嵐幹什麼。”
玲琅只是不想走前門引人注意,所以從後院繞了一下,沒成想招惹到這人。
他的狐朋狗友圍成一圈,後院離學堂有點距離,她現在就算喊得再大聲,也不知道小姐能不能聽見。
眼看著男人湊身逼近,玲琅步步後退,直到後背靠到樹幹上。
緊要關頭,玲琅絕望地一閉眼,抬手就要把手裡的東西對著他們砸。
“你們在幹什麼?!”
一聲怒喝傳來,幾人回頭一看,宋觀嵐雙手叉腰,正氣勢洶洶走過來。
宋觀嵐等得心慌,便趁夫子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
本想著不走前門免得被人發現,沒想到就見到了令人火大的一幕。
她直接揮手撥開人群,把緊張發抖的玲琅拉到自己身後,絲毫不懼地與男人對視:“你這種癩蛤蟆,還想沾染咱們將軍府的人?”
“你什麼意思!”男人從小捧著長大,哪有被人指著自己鼻子罵的時候。
他眉頭倒挑,尤其看見宋觀嵐要帶著玲琅離開之時怒氣更甚。
“你還好意思說我!”男人頓時氣得跳腳,飛快趕上去和幾人攔住她們。
“你不通學問整天貪玩享樂,多少次連累我們被夫子留堂!”男人把他對宋觀嵐的不滿一股勁倒了出來,“再說我日後封侯,她一個小小的婢女,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你一無功名二無封號,怎麼,還想和我搶嗎?”
他想起曾經看見宋觀嵐與柏裡交好,心裡忽然湧起惡毒的快意:“還是你要讓那個一無是處的質子幫你啊?”
後頭那些人跟著竊竊譏笑起來。
宋觀嵐的臉色早已變得陰沉,她的身體也不由自主微微發抖,不是害怕,而是大腦被衝上來的怒意矇蔽的戰鬥趨勢。
她冷笑一聲,三兩下將袖子挽起來,待男人笑夠了低頭一瞬間,冷漠開口道:“我是不通學問,但也略懂些拳腳。”
“你……哎呦——”
隨著她的話語,宋觀嵐直接出拳頭重重擊上男子的鼻樑。
其他人被這一幕嚇得驚撥出聲,再看宋觀嵐惱怒的模樣,一時都不敢靠近。
男人被打得眼冒金星,往後退了幾步跌在地上。
他感覺到鼻子中似乎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他剛用手摸了摸,還沒來得及看,宋觀嵐下一拳頭就已經逼近眼前。
“救我!你們快把她拉開!”
男人翻身爬在地上害怕地大喊,可宋觀嵐一拳接一拳地往他身上砸,他的狗黨狐群哪敢出聲。
後院的動靜驚擾到學堂來,夫子眉心一皺,和書童去看看發生什麼事。
夫子一走,留在學堂裡的其他學生也坐不住了,呼朋喚友地跑出去。
玲琅氣喘吁吁地跑進學堂:“不好了不好了,崔姑娘,您快去幫幫小姐吧。”
“怎麼了?”柏裡先一步崔嘉宜起身。
“小姐為了保護我,和人在後院打起來了!”
玲琅話音剛落,柏裡已然臉色一變,直接翻窗衝了出去。
崔嘉宜驚愣瞬間,馬上放下書本趕過去。
堂溪朗見狀,也只好跟上。
“你還想不想吃天鵝肉了?”
“不想了不想了……哎呦……”
“你是不是癩蛤蟆?”
“是是是,女俠您饒了我吧……”
“你還告不告訴你爹,讓你爹去告狀?”
“不去了不去了……哎呦!”
幾人趕到時,後院已經圍了一圈人。
夫子在旁邊讓書童拉開,可宋觀嵐一副兇惡模樣,沒一個人敢靠近。
宋觀嵐騎在一個男子背上,一邊罵一邊拿拳頭砸他。而被她打得鼻青臉腫的男子,則是話都說不利索了。
不知是不是堂溪朗到來,讓男子有了底氣十足他忽然大喊:“太子!太子救我!宋觀嵐要殺人吶!”
宋觀嵐也打累了,一個不留神,竟然讓他站起來,眼看著又要發生一場鬥毆。
“先住手。”柏裡率先過去拉住宋觀嵐,可宋觀嵐此時已經打紅了眼,怎麼可能被拉住,反倒拖著柏裡往前走了幾步。
柏裡哪見過宋觀嵐有這等力氣,但宮中鬥毆乃是大忌,他也顧不得其他,直接伸手攔腰將宋觀嵐抱住。
那些狗腿子朋友見情勢扭轉,立即跑到男子身邊給他加油助威。
男子雖然被打得脫力,但被一個比自己嬌小許多的姑娘摁在地上打,屬實是讓他氣憤至極,這個時候又忽然冒出了力氣,作勢要和宋觀嵐一決高下。
崔嘉宜趕緊拉著宋觀嵐的手臂:“觀嵐,這是在宮裡。”
“別拉我,我今天非要治治這傢伙。”宋觀嵐忽的揮舞手臂,一時間兩個人都拉她不住。
對面一群人起先被嚇得“哎呦”一聲連連往後退,但仗著人多,宋觀嵐還被拉住,馬上又伸長脖子引火:“你來打呀,你怎麼不打呀?”
夫子氣急地在他們頭上敲戒尺:“住嘴!”
後院吵的不可開交,連屋簷上暫時落腳的鳥兒也忍不住飛走。
堂溪衡走到廊下時,看見的就是這幅兩方對峙的混亂場面。
一邊不少人圍在一起,只敢遠遠地喊,但真激起對面怒氣了,又嚇得連連後縮。
另一邊單槍匹馬,宋觀嵐的手臂在空中如爪牙般揮舞,柏裡和崔嘉宜合力都差點拉不住她。
就連堂溪衡身邊向來話少的親侍,此時都忍不住看呆了眼:“宋姑娘,可真是……剽悍吶。”
堂溪衡原本沉鬱的臉上忽然露出一些淡淡的笑意。
他雙手抱胸,靠著柱子,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場鬧劇。
今早在父皇母后那裡聽了一通訓誡後,堂溪衡本就心中煩悶。
總覺得明明自己一切事務都做的盡善盡美,卻總不能讓他們滿意。
但聽見親侍提醒自己,該去學堂的時候,他腦海裡閃過宋觀嵐的模樣。
不知怎的,心中鬱悶忽然煙消雲散。
現在看見宋觀嵐嘰嘰喳喳地在自己面前鬧騰,他頓時連自己在哪都忘了。
不過沒過多久,這場鬧劇就終止於忽然出現的一隻手。
那隻手揪住宋觀嵐的耳朵,宋觀嵐還沒反應過來連連喊疼,就聽見身後有人道:“宋觀嵐,幾年不見你真是本事大了。”
眾人回頭,看見了一個身形頎長面容俊朗的男子。
宋觀嵐聽見那人直呼自己大名的時候,就嚇得一動不敢動了。
一側身,看見這人長相後更是渾身一震。
難道是宋觀崖?
“你你你,你誰啊。”
宋觀嵐壯著膽子開口。
“數月前我就寫信給家裡,宋觀嵐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唸書,連字都不認識了?”
宋觀嵐一聽,心裡咯噔一聲。
完了,真是宋觀崖。
崔嘉宜和柏裡見狀,紛紛收回手,堂溪衡緩緩離開柱子,站直後看著這位突然出現的陌生少年。
宋觀崖與在場眾人年紀相仿,但因其年少時護駕有功,年紀輕輕,便有衛尉加身。
前些年他出徵西南,領的是皇帝親諭,學的是用兵征戰之道。朝廷裡的人都知道,他日後是手裡實實在在要握兵權的人。
在場晚輩,大多隻是聽過他的名號,論見面,這還是第一回。
宋觀嵐早就對她這位哥哥有所耳聞,現在也不敢和他對著幹,只是扭著身子告饒般地連連喊疼。
“夫子,舍妹擾亂學堂,實在抱歉,我現在就帶她回家領罰。”
他要帶走人,夫子不攔。就是路過堂溪朗,宋觀崖也只是微微點頭示意。
玲琅眼疾手快把宋觀嵐落在地上的衣服配飾撿起來,跟著離開。
“哎你憑什麼帶我回去?我還要上學呢!宋觀崖!”
宋觀崖跟沒聽見似的,大步流星帶著宋觀嵐走。
宋觀嵐氣得拳打腳踢,但她的力氣比起宋觀崖,像是羽毛一樣輕飄飄。
宋觀嵐被帶走後,學堂裡留下滿地狼藉。
夫子看了一眼捂著半邊臉哀嚎的男子,氣得吹鬍子瞪眼:“你們打架的,今天回去把《儀禮》抄十遍!明天來學堂沒抄完的,我一個個給你們父母送過去!”
眾人頓時唉聲連天,互相推搡著回學堂。
崔嘉宜理了理衣袖,看向柏裡無奈一笑:“剛剛多謝柏公子搭把手,不然我一個人還真攔不住觀嵐。”
柏裡也笑了笑:“我們都是擔心宋姑娘出事,沒什麼感謝不感謝的,回去吧。”
兩人一起離開後,不遠處的堂溪衡也終於動了起來。
“宋觀崖怎麼突然回來了?他當真提前幾個月就送信回京了嗎?”
“回殿下,宋公子返京是將軍府家事,宮裡沒收到訊息。”
他身邊的親侍道。
堂溪衡微微眯了眯眼。
西南大捷,宋觀崖不跟著大部隊,反而獨自提前回京,自己不可能收不到訊息。
除非有人特意攔截了。
“太子也不知道?”
“應當是不知道的。”
堂溪衡想起剛剛瞥見的堂溪朗,起初一臉冷漠地旁觀,直到宋觀崖出現,他才有了靠近的意思。
這麼快就算計起宋觀崖對自己的價值了。
堂溪衡冷笑一聲,邁步也回到學堂。
國子學頓時恢復了寧靜。
不過將軍府熱鬧得很。
宋觀嵐被宋觀崖擰著耳朵帶進正廳,一路上宋觀嵐殺豬似的哭嚎響徹府邸。
家中侍從大驚失色,今日本是大公子回府的好日子,怎麼大公子這麼拉著小姐進來了。
溫露早已在大廳等候多時,見此情景,也是嚇得站了起來。
“這是……”
宋觀崖剛鬆手,宋觀嵐就滑溜溜跪坐在地上。
宋觀崖剛解釋原委,門外宋極已經大踏步走進來。
他正好在宮中,國子學鬧得人盡皆知,他便立即趕了回來。
宋觀嵐低著頭不敢出聲,溫露斥責道:“在宮裡的時候不是還挺威風,怎麼現在不出聲了?”
宋極坐在椅子上,想站起來拉著溫露,又被溫露扭頭一瞪,不敢吱聲重新坐了下來。
宋觀嵐一看,連爹都不敢開口,看來今天一定得挨罰了。
“你現在是威風了,崔家府學鬧一次,宮裡又鬧一次,下次是不是要把你送到神仙廟裡,你才能消停?”溫露怒喝,“拿戒尺來!”
趕來的玲琅見狀連忙跪下:“夫人,小姐是為了保護我才和他們起爭執,夫人要罰就罰我吧。”
溫露冷哼一聲:“宮廷鬥毆,鬧到皇帝面前就是下詔獄的大罪,你今天不長長教訓,以後必會再犯。”
宋觀嵐一看那又長又重的戒尺,心裡就發怵。
她連忙可憐巴巴地求饒:“娘,我再也不和人打架了,您就饒了我這一回吧,我保證不會有下一次了。”
溫露卻鐵面無私地向旁邊侍從道:“把她的手給我抓穩了!”
侍從們都是府裡的老人,雖然疼愛宋觀嵐,但始終是聽命溫露的。
被他們那雙幹活的手攥住了,宋觀嵐絕對掙脫不了。
此時坐在一旁的宋觀崖終於站了起來:“娘,不勞煩他們,我來抓著就行。”
“宋觀崖!”宋觀嵐一聽,嚇得都要驚慌失措了,“在學堂裡你不幫我,我要被打了你還不幫我!”
“怎麼對你哥呢?”
溫露看宋觀嵐死性不改,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等宋觀崖抓住宋觀嵐的手了,抬手就要落下戒尺。
宋觀嵐力氣沒宋觀崖大,被抓住時怎麼掙脫都掙脫不了。
眼看著戒尺快要落下來,她閉緊眼睛使勁一收,竟然真讓她從宋觀崖的手裡掙脫出來。
“你還敢躲?”溫露第一下戒尺落空,她氣惱地又要抬手。
宋觀嵐見狀,立馬癟著嘴抽抽噎噎地看向宋極:“爹——”
宋極立馬站了了過來,走過來勸道:“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觀嵐年紀小,長了記性就行,夫人該消氣了。。”
宋觀嵐連連點頭以示贊同。
但溫露道:“就是年紀小才不長記性,我今天一定要罰她。”
“那行,那我來打吧。”
宋極見溫露軟硬不吃,便“自告奮勇”地捲起袖子,順應拿過溫露手裡的戒尺。
他這番舉措,不僅嚇著了宋觀嵐,連溫露也不知所措起來。
宋極捲起袖子,一抬腿站在溫露和宋觀嵐中間。
他高大的身形徹底擋住了溫露的視線。
“你不聽話就得罰!觀崖,給我抓緊嘍!”
宋極惡狠狠的開口,卻朝宋觀嵐眨了眨眼。
宋觀嵐剛剛還驚嚇發愣的眼神忽然亮了起來。
又長又厚實的戒尺在空中高高揚起,揮下來時甚至能聽見唰一下的聲音。
玲琅不敢看,緊張地閉上眼。
“哎呦!”
小姐果然痛撥出聲。
“啪!”
“疼疼疼!”
“啪!”
“爹我下次再也不打架裡。”
這樣來回幾次後,溫露終於鬆口:“行了。”
宋極面色漲紅地轉身:“夫人,這下消氣了吧。”
宋觀嵐則趁溫露沒有看過來,立馬把皺成一團的衣服塞到膝蓋下。
玲琅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沒想到小姐和將軍竟然在夫人眼皮底下混了過去,
溫露冷哼了一聲,顯然還沒完全氣消。
“哎呀小姐,您臉上怎麼流血了!”
玲琅忽然驚撥出聲,其餘幾人頓時看了過來。
宋觀嵐起初有點懵,但玲琅拿帕子真從自己臉上擦下臉血漬,她才伸手摸了摸臉。
打架的時候雖然自己佔上風,但對手人高馬大的,顴骨還是被擦破了。
之後又吵又鬧的,破皮的傷口漸漸開始滲血。
宋極一看,趕緊道:“快快快,玲琅快帶回去處理傷口。”
“是,將軍。”玲琅會意,趕緊帶著宋觀嵐離開前廳。
“唉我說能走了嗎?”
溫露趕緊開口。
“夫人喝口茶,喝口茶歇歇。”宋極立即端上茶水攔住了她。
這場熱鬧這才勉強平息下來。
“嘶——輕點輕點。”那邊屋子裡,玲琅小心翼翼地給宋觀嵐臉頰上揉藥酒。
玲琅小聲道:“小姐,都是我害了你。”
“說什麼害不害的,那小子就該被教訓。”宋觀嵐疼得倒吸涼氣,等到藥酒揉完,宋觀崖就出現在門口。
宋觀嵐嚇得差點從榻上摔下來,宋觀崖倒自如地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然後道:”爹孃說的不錯,你這屋子果然是亂七八糟如同豬圈。”
宋觀嵐立馬說回去:“我這是豬圈,那你和爹孃成什麼了?”
宋觀崖坐到桌邊,自己給自己斟了杯茶:“不錯,嘴皮子還如以前一樣不饒人。”
宋觀嵐有些無語凝噎,她不知道宋觀崖來這裡幹什麼,難道只是為了和自己鬥幾句嘴?
宋觀崖此時開了口:“你和太子關係如何?”
宋觀嵐訝異地一挑眉,怎麼突然問這個?
但她還是老實回答了:“不怎麼樣。”
“以後少和太子來往。”
“為什麼?”宋觀嵐不解。
他剛從西南迴來,按道理和堂溪朗並無交集,怎麼會突然說這樣一句。
宋觀崖摩挲著杯子,回想起一片騷亂時,已經定親的崔家姑娘被推來搡去,太子站在遠處,都能一臉冷漠地旁觀。
他微微動動指尖,茶蓋哐噹一聲合上茶杯。
“你知道就行。”宋觀崖起身,剛要離開時,忽然想到了什麼。
他腳步一頓,轉頭看向宋觀嵐。
宋觀嵐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後背發毛,於是她壯膽似的一揚下巴:“幹嘛?”
“柏將軍獨子,當時是在拉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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