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文心轉身去招待客人時,吳蒙一把抓住了宋觀嵐的胳膊。
他一貫展示在趙文心面前的溫和蕩然無存,此刻徹底暴露出了他暴躁奸詐的真面目。
宋觀嵐大力甩開他:“什麼叫我找事,你騷擾趙老闆心裡想的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這是我和她的事,你最好別插手。”吳蒙壓低聲音惡狠狠地威脅道,“你趕緊走。”
“我——“
宋觀嵐話還沒說出口,趙文心就回來了。
“你看我一著急,就忘了正事,這位是宋姑娘,這位是吳公子。”
趙文心分別向二人介紹完對方,又開口問宋觀嵐:“有沒有什麼喜歡的?”
她來之前,宋觀嵐和吳蒙已經不約而同調整好了表情,所以趙文心一時發現不了。
“我……”
宋觀嵐看見趙文心面向吳蒙時溫柔的表情卻遲疑了。
如果吳蒙對趙老闆真的很好,自己這時候跳出來指責,會不會對趙老闆是一種傷害。
“我想看看有沒有化瘀消腫的藥。”宋觀嵐轉了話頭。
她這麼一說,趙文心才看見她頭髮遮蓋下有些淤青的顴骨。
“有有有。”趙文心一邊說,一邊從櫃檯裡拿出來一盒藥膏。
“我這藥比不上宮裡厲害的御醫,你先試試。”
趙文心把藥盒塞進趙文心手裡。
“哦……好。”宋觀嵐後知後覺地準備掏錢。
“這是我送你的,哪用你給錢。”趙文心把宋觀嵐的手推了回去,一邊送她到店門口。
“時候不早,宋姑娘路上注意安全。”趙文心道。
宋觀嵐想了想,回頭一看,吳蒙離她們遠遠的,也沒有看向這邊。
她猶豫片刻後開口道:“趙老闆,你和吳公子……關係不錯的樣子。”
向來豪爽的趙文心的臉上,此時竟也呈現少女情愫般的臉紅。
“吳公子他是個好人,我和他也來往很久了。”
“那你知道他家中情況嗎?”
宋觀嵐追問。
“吳公子家世顯赫,日後承襲光祿勳,身份地位自然不同今日而語。”
趙文心說著說著,自己先低頭笑了笑。
宋觀嵐一看,心裡咯噔一聲直喊完了。
她想了又想,糾結了又糾結,最後還是忍不住多說了一句:“趙老闆,我之前有一段時間與吳蒙同在崔家府學唸書,他為人我不便多做評價,趙老闆心思機敏,平日得多留些心思。”
趙文心欣慰一笑:“宋姑娘也成大姑娘了,我知道了。”
宋觀嵐原本也沒寄希望於趙老闆能聽進去自己的話。
畢竟自己在她面前只是小妹妹的年紀,自己說的話,在她聽來,或許也只是童言戲語。
宋觀嵐心裡裝著事,第二天去學堂也狀態不佳。
柏裡見狀,關切地問她怎麼了。
宋觀嵐撐著腦袋,考慮了又考慮,思考這事要不要和柏裡聊。
“冬天都要來了,我想哪天去趙老闆那看看,有沒有取暖的寶貝。”
宋觀嵐想了想,還是換了個話題。
趙老闆店裡常賣的,就是西域胡人的東西。
柏裡一聽,便熱心介紹道:“我們的氈帽與狐白裘保暖最好,穿上之後在雪地裡騎馬都不覺得冷。”
“是嗎?那我有機會可要試一試。”宋觀嵐高興道。
一旁崔嘉宜落座,聽見二人聊天,有些惆悵地說了一句:“這麼長一段時間沒去趙老闆店裡,也不知道現在店裡怎麼樣了。”
宋觀嵐聞言,下意識想瞞著趙老闆和吳蒙的事。
於是她趕緊道:“趙老闆那現在一切都好,她還說等到好日子,要送你一份厚禮呢。”
崔嘉宜一聽,有些臉紅地低頭一笑,也不再提去珍寶館的事。
宋觀嵐見瞞了過去,這才鬆了一口氣。
只是轉念一想,這事終究是瞞不住的。只希望到時候趙老闆能親眼發現吳蒙的真面目,也省得壞了自己和趙老闆之間的情誼。
出門後,秋風一吹,冷氣從領口進去貼身打了個轉,凍得宋觀嵐一哆嗦。
玲琅趕緊給宋觀嵐披上斗篷,出宮時就派人趕回去熬薑湯,剛邁進府門,熱乎乎的薑湯就端了上來。
即便如此,當晚宋觀嵐連打幾個噴嚏後,還是著涼了。
“小姐,再喝碗薑湯吧,悶在被子裡睡一晚上,出出汗就好了。”
玲琅聽著窗外驟起的寒風聲,忍不住給宋觀嵐又掖了掖被子。
宋觀嵐感覺有點迷糊,她一口氣喝完熱乎的薑湯,倒頭就縮排被子裡睡覺去了。
現在太晚,府裡燈籠都滅了,玲琅不便去打擾將軍與夫人,便想著第二天看看小姐的情況,再向二位稟明。
但沒想到第二天玲琅放輕聲音去叫宋觀嵐起床時,一拉下被子,宋觀嵐通紅的臉就漏了出來。
“小姐!”玲琅一看,心想大事不妙。再一摸臉,果然額頭滾燙。
“快請大夫過來!”玲琅趕緊把被子拉下來一些,讓宋觀嵐呼吸通暢,一邊轉頭朝外大喊。
外頭灑掃的侍從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去請大夫,但聽見玲琅焦急的語氣,還是一刻也不敢耽擱地去請了。
不出半刻鐘,宋觀嵐著涼發熱的事就讓宋極與溫露知道了。
“怎麼樣大夫。”
溫露把宋觀嵐的胳膊放回被子裡,一邊皺著眉摸了摸她的臉頰。
宋極扭頭擔憂地問大夫。
“回將軍,宋姑娘之前可染過風寒?”
大夫收起藥箱。
宋極想了想:“半年前曾因傷口感染髮燒過一回。”
大夫又問了一些問題,才一邊寫方子一邊道:“宋姑娘身子薄弱,又逢寒邪,這才染病,日後多加調理鍛鍊,小姐的體質也會越來越好的。”
大夫把藥方交給旁邊的侍從,宋極親自送人出府。
屋子裡安靜下來後,玲琅拿著方子出門熬藥去了。
溫露看了一眼閉著眼睛的宋觀嵐,無奈地嘆了口氣:“沒人了,醒來吧。”
片刻後,宋觀嵐悄然無聲地微微睜開一隻眼睛。
溫露氣惱地在她被子上拍了一下:“聽見大夫說的了?”
宋觀嵐揚了揚下巴,把臉露出來:“聽到了。”
她沙啞的嗓音堵住了溫露接下來要說的話。
“學堂那邊我會給你請假,這幾天你好好休息。”
見溫露沒有責怪自己,宋觀嵐頓時喜出往外就要說話。
但一口氣堵在嗓子眼裡變成咳嗽,嚇得溫露剛起身就立馬伸手給她拍背。
藥熬好後馬上端了過來,宋觀嵐看著那一碗又黑又散發著苦味的藥汁,就愁得皺緊眉心。
但在溫露的威逼利誘下,宋觀嵐最後只能捏緊鼻子,拿過碗仰頭一乾而盡。
玲琅眼疾手快地往她嘴裡塞進去一塊糖。
溫露見宋觀嵐把藥喝了下去,也不打擾她休息,很快離開了。
宋觀嵐頓時往後倒在床上,扯著嘶啞的嗓子喊:“我再也不要生病了!”
“小姐。”玲琅給她蓋好被子,“你還是好好養病吧,幸好這些天公子不在府裡,不然您的日子得不好過了。”
宋觀嵐一想到宋觀崖到時候會說些什麼,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憑什麼管我。”宋觀嵐破罐子破摔似的往被子裡一鑽,“我娘都沒罵我呢!”
玲琅無奈笑著搖搖頭,然後輕聲推門出去,讓宋觀嵐安靜休息。
不過宮裡的二位似乎比溫露與宋極更擔心宋觀嵐的病況。
玲琅剛把午飯端進屋子裡,外面侍從就進來傳報,說宮裡的御醫來了。
玲琅趕緊放下東西過去迎接,只見院外一名鬍子半白的老御醫領著烏泱泱十幾人。
御醫一進門後,先向宋觀嵐行了道禮,然後才讓徒弟拿藥箱開始問診。
宋觀嵐看見他後面跟著的一群抱箱子的宮人,嚇了一跳:“大夫,我只是小感冒而已,不用勞煩您跑一趟。”
御醫道:“宋姑娘,陛下和皇后娘娘命老臣來照顧姑娘,姑娘不必客氣。”
陛下和皇后娘娘?
宋觀嵐訝異地一挑眉,這二位怎麼知道的?還特意派御醫過來。
與此同時,御醫身後的宮人打開了抱著的盒子,裡面齊刷刷擺著珍貴藥材與丹藥。
宮裡賞下來的東西,宋觀嵐不敢不接。
御醫很快收好藥箱,看完宋觀嵐服的藥方後,提筆重新寫了一副新藥方。
“宋姑娘病癒後,可按這份藥方調理身體,健全體質。”
御醫將藥方交給玲琅。
宋觀嵐好奇地湊過去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寫的她看不懂,於是她抬眼看向御醫。
“這藥苦嗎?”
玲琅沒忍住,笑了一聲。
御醫被她突然一問愣了一下,然後笑道:“宋姑娘放心,藥裡特意加了甘草,不苦。”
眾人浩浩蕩蕩地來,又浩浩蕩蕩地離開。
玲琅看著滿院寶貝有些犯難:“得等夫人回來了,才能收進庫房。”
宋觀嵐看著這堆東西,也不禁疑惑:“陛下和皇后娘娘為什麼會送這些東西來?”
“聖意不可揣摩,小姐,您還是趕緊躺回床上吧。”
玲琅一邊說,一邊半推半拉地把宋觀嵐帶回房間裡。
傍晚溫露宋極與宋觀崖回來後,對宮裡賞賜沒說什麼,
這病不重,但病去如抽絲,再加上後頭又冷了幾日,於是過了半個多月,宋觀嵐才被允許出府去學堂。
中間幾天,好幾次崔嘉宜礙於不便出宮,好幾次派人來送東西,玲琅每次也及時讓宮人捎信,說明宋觀嵐的病情。
饒是如此,那天宋觀嵐穿著厚厚的絨衣走進學堂時,崔嘉宜還是嚇了一跳。
“怎麼瘦了這麼多。”她握住宋觀嵐都能摸到骨頭的手,擔憂不已道。
“過幾天我就吃回來了。”宋觀嵐笑著安慰她,不過沒笑幾聲,就猛地咳了起來。
“我父親寄來了今年新產的氈帽和狐裘,前些日子不敢打擾,只好等你來了再給你。”
柏裡的身影在此刻出現在門外,他懷裡抱著毛絨絨的衣帽,倒讓宋觀嵐有些不自在起來。
那天她只是隨口一提,沒想到竟然被柏裡記在了心裡。
說是等自己來了再給,可是他又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回來。
這份沉甸甸的心意,想必是一直都準備著,所以才能在自己到學堂的第一時間就送到手上。
宋觀嵐仰起頭朝他笑了笑,一邊感謝一邊接過來東西,很快穿在身上。
“真暖和啊。”衣服剛上身,宋觀嵐就感覺像是躺在羊群裡一樣,溫暖又舒服。
柏裡見她開心地笑了,也不禁彎唇笑起來:“你喜歡就好。”
“誒對了,堂溪衡呢?”
落座時,宋觀嵐餘光瞥見那頭空著的座位。
不止堂溪衡,連堂溪朗也不在。
柏裡在聽見她開口問堂溪衡的瞬間,臉色就冷了下來,也就沒有立馬回答她。
還是崔嘉宜向她解釋:“太子和九皇子明年就要上朝參議政事,每天要學的東西多,學堂也就來的少了。”
明年就不用起早貪黑地趕來學堂唸書了。
這本是宋觀嵐一心想要的,但眼看這一天真的快要到來,她卻驀地失落起來。
但她掩飾地很好,再加上她本就病懨懨的臉色,所以連玲琅也沒發現她的情緒不對。
宋觀嵐本以為今天一如往常尋常普通,但沒想到下學後在宮門外,她卻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宋觀崖身著一身勁裝,揹著手站在臺階下。
聽見身後動靜,他慢慢轉過頭,然後對著臺階上的宋觀嵐無聲一笑。
這一刻宋觀嵐覺得比那碗又黑又苦的藥汁還可怕。
“趕緊回家吧。”宋觀崖難得笑眯眯的,“爹和娘都在家裡等你。”
“等我幹什麼?”
宋觀嵐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宋觀崖依舊笑得和藹可親:“家裡的刀槍劍戟是該磨一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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