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觀嵐驚訝地差點站起來,但她又擔心動作太大拉扯到趙文心,又忍住坐了回去。
趙文心面色沉重地解釋道:“我定下與他成親之事後,便忙於首飾採買,忽視了店裡,沒想到他竟讓他鑽到空子,憑訂婚冊子擅自與司市簽訂房契轉讓鋪面,等我發現時,已是木已成舟,再無迴旋之地。”
宋觀嵐聽後瞪大了雙眼,但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
吳蒙本來就是個奸詐歹毒的人,總有一天會露出馬腳。
只是沒想到他下手如此快,直接奪走了趙老闆最重要的東西。
“鋪子不能收回來了嗎?就憑一張薄薄的訂婚書,就得把店送出去”
趙文心落寞道:“房契上已簽字畫押,我沒有辦法了。”
宋觀嵐的眉頭越皺越深。
論這些規矩,她不會比趙老闆更懂。如果連趙老闆都這麼說,或許……真的無力迴天了。
房間裡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這時房門吱呀一聲開啟,夥計端著藥膏與紗布進來。
“掌櫃的,該上藥了。”
聽到這話,宋觀嵐才回頭去看趙文心臉頰上的擦傷。
趙文心注意到她的視線,伸手用指尖微微點了點傷口,解釋道。
“我去吳家說要悔婚收回鋪子,他們不同意,我便要去告官府,他們就把我關在房間裡,我掙脫跑出來時不小心傷到了。”
宋觀嵐看得心疼不已,她何時看見過趙老闆如此脆弱的時候,而且還是因為吳蒙那傢伙。
“時候不早,宋姑娘早日回家吧。”屋外開始颳起嗚嗚的寒風,趙文心道,“這些事我能解決,宋姑娘不要為我煩心了。”
“小姐,我們真的不幫幫趙老闆嗎?”
從珍寶館離開時,玲琅放心不下地回頭看了一眼。
外面的寒風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大了些,呼呼直往人身上撲。
大街上零零散散的路人也小跑著往溫暖的屋子裡鑽。
宋觀嵐拉緊了領口,表情冷靜地看向遠處。
“當然得幫。”
她淡然開口道。
玲琅回頭看向宋觀嵐,自家小姐突然變得這麼冷靜,讓玲琅有些意外。
“時候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正當玲琅詫異的時候,宋觀嵐又回頭笑眯眯地面向她。
好像剛剛只是玲琅的錯覺。
“啊……好。”玲琅回過神,小跑著跟上宋觀嵐,“小姐您慢點,把披風穿上。”
一夜寒風,第二天起床,整個京城便徹底入冬。
宋觀嵐一如既往地在學堂鬧得雞飛狗跳,崔嘉宜和堂溪衡都不在學堂,夫子也早已對人越來越少的學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沒人管得住她。
晚上回到府裡,又免不了一個時辰的功夫要練。
於是剛洗漱完,宋觀嵐直接癱倒在床上,眼睛都累得要睜不開了。
玲琅不多打擾,給她蓋好被子,便輕聲出去了。
關門前,玲琅不放心地多看了宋觀嵐一眼。
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像是累極了。
自家小姐永遠是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的樣子。
玲琅低頭笑了笑,關門轉身準備離開。
只是玲琅沒想到她剛沒走出幾步,先看見了宋觀崖。
“她最近見過吳蒙沒有。”
宋觀崖的問題讓玲琅有些發懵:“回公子,沒有。”
宋觀崖表情有些凝重,這讓玲琅忍不住開口問:“公子,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吳蒙和那位掌櫃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玲琅瞪大了眼睛。
公子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光祿勳家的人強佔商鋪,還要將店主趕出去,這事在都城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宋觀崖頓了頓,繼續道,“九皇子提醒我,宋觀嵐與店主交好,要我防著宋觀嵐衝動行事。”
玲琅恍然大悟,只是沒想到九皇子會管這事。
宋觀崖又看了一眼滅了蠟燭後漆黑的房間。
“天冷了,給她房間裡多添點炭。”
“是,公子。”玲琅點點頭,快步跑去廚房,然後運來了一盆燒得正旺的炭。
只是等她回到院子裡,左右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宋觀崖就不在院子裡了。
“公子走得真快。”玲琅嘟囔了兩句,然後搬著炭火輕輕推開宋觀嵐的房門。
一道極細微的吱呀聲響起,房門被開啟又關上。
玲琅看見床上鼓起來的一團一動不動,自家小姐絲毫沒有要醒來的樣子。
玲琅便輕手輕腳地加完炭,剛準備退出去時,忽然感覺到有一絲冷風往脖子裡鑽。
玲琅哆嗦了一下,環顧四周,果然看見了旁邊留著一條縫的窗戶。
“今天又忘記關了。”玲琅一邊說著,一邊走過去關緊窗戶。
宋觀嵐傍晚剛練完功夫回房間時,一直喊熱,玲琅便將窗戶打開了一點點,讓吹進來的風不至於讓宋觀嵐著涼的程度。
沒想到事一多,忙起來就忘了關。
玲琅關完窗戶,又在屋子裡轉了一圈,確定只有排爐子煙氣的出口開著,不會冷到自家小姐後,才準備離開。
一推門,屋外不知何時已經飄起細細密密的雨絲來。
玲琅忍不住緊了緊領口,望向天空,漆黑的天幕一顆星子也看不見。
她撥出一口冷氣,心想:明天早上小姐又得賴床了。
風聲隨著玲琅離開的腳步聲越變越大。
飄搖的雨水落在寂靜下來的都城,不一會兒雷聲跟至。
光祿勳府裡的小廝們在這寒冷的天氣,都窩在房間裡打牌熱鬧,歡笑聲甚至蓋過了悶雷。
吳蒙喝得爛醉,扶著門框吐了幾次後,才勉強在侍從的攙扶下回到房間。
“你!別在這礙眼,給我滾出去!”
吳蒙癱在椅子上,突然一腳踹向正給自己脫鞋襪的侍從。
侍從被當胸一踹,頓時倒在地上。
他一句話也不敢說,彎著身子趕緊出去了。
屋外的風雨聲突然變小,又突然變大。
吳蒙原本閉著眼睛休息,聽見嘈雜的雨聲後,睜開眼不耐煩道:“該死的,門也不知道關。”
天邊一道閃電劃過,屋外的樹影被映在門上,隨著風雨飄搖,像是張牙舞爪的鬼魅。
吳蒙起身跌跌撞撞地去關門。
只是手還沒碰到門框,脖頸忽然感覺到一股涼意。
無聲無息的寒意讓他瞬間驚醒。
常以殺人威脅別人取樂的吳蒙,不會不知道抵住自己脖子的是什麼東西。
吳蒙一瞬間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樣動彈不得。
雨水從屋外打進來,糊住了他的視線,讓他看不清眼前的東西。
“你……你是誰?”
吳蒙哆嗦著聲音開口。
但他沒有得到回應。
一聲淒厲的慘叫刺破雨夜。
聚在一起喝得爛醉的小廝們沒有發覺。
不遠處走廊下低頭默默前行的侍從彷彿有所感應地突然回頭。
下了一整夜的雨水洗刷了一切。
一覺醒來,外面冷到要披斗篷了。
玲琅端著熱水進屋子時,宋觀嵐果然躺在床上還沒醒。
“小姐,得起床了。”玲琅放下水盆,把簾子挽起來。
宋觀嵐眯著眼睛在被子裡蜷縮起來:“外面好冷啊!”
玲琅可不吃她這一套,好說歹說威逼利誘地總算把宋觀嵐拉出被窩帶上馬車。
去宮裡的路上,宋觀嵐聽見街上吵吵鬧鬧的,便掀開簾子好奇地看了一眼。
只見外面行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時不時指向某個方向,似乎在討論什麼稀奇事。
玲琅見怪不怪:“京城裡每天都有新鮮事,小姐,您以後多上街走動走動,聽到的事比話本子裡寫的還稀奇。”
宋觀嵐趕緊縮回腦袋:“那還是算了,外面太冷了。”
原本以為這只是路上的一個小插曲,沒想到進學堂,玲琅才知道,這次可不是一般的事。
“你們聽說了嗎?光祿勳府姓吳那小子,被仇家找上門了,腳筋全被挑斷了。”
剛落座,玲琅就聽見身後的學生們毫不遮掩地議論。
玲琅大吃一驚,轉頭和宋觀嵐對視。
宋觀嵐眼裡同樣難以置信:“吳蒙?”
“是啊,聽說喊了一夜都沒人發現,嗓子都喊啞了,老侯爺現在在皇上面前鬧呢。”
“挑斷腳筋,這得多大的仇。”
“誰知道呢……”
竊竊私語聲在崔嘉宜進來後變小。
“觀嵐,趙老闆和吳蒙是怎麼回事?”
事已至此,宋觀嵐就是想瞞也瞞不了,於是她簡單解釋了一下這幾天的情況。
“吳蒙簡直是個害人精。”崔嘉宜聽後,憤憤不平道,“我如果早知道,定要勸住趙老闆。”
宋觀嵐嘆了口氣:“我勸過,只是沒想到——現在宮裡也鬧得沸沸揚揚了嗎?”
宋觀嵐話頭一轉,問。
“何止,老侯爺還要請刑部的人徹查呢。”崔嘉宜道。
宋觀嵐有些訝異:“那皇上怎麼說?”
“現在一群人在御書房裡折騰呢,我也不清楚。”
宋觀嵐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剛要開口說話,夫子卻在這時走了進來。
於是到嘴邊的話只能咽回去,後頭的議論聲也停了下來。
一到中午休息時間,宋觀嵐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御書房那看看什麼情況。
玲琅攔都攔不住,只好在後面幫忙望風,有侍衛過來就趕緊拉著宋觀嵐離開。
宋觀嵐扒著牆,看見侍衛扶著哭天喊地的老侯爺出來。
老侯爺一把年紀,披頭散髮地掙扎著要回去見皇上,那副樣子,讓宋觀嵐看了都忍不住咂舌。
“陛下!求您為我兒做主哇!”
老侯爺突然一把坐在地上,哭天喊地的央求,終於讓皇帝出來露面。
“此事朕會交代刑部去辦。”皇帝親自扶起老侯爺,“地上涼,三叔快起來。”
老侯爺得了皇帝的許諾,頓時握住了他的手,千叮嚀萬囑咐地確定刑部會負責此事,會抓住害他兒子的兇手。
把老侯爺送走後,皇帝嘆了口氣,似乎在交代身邊的侍從事情。
隔得遠,宋觀嵐聽不清楚,身後玲琅又連連推她:“小姐快回去吧,巡邏的侍衛過來了。”
沒辦法,宋觀嵐還沒聽夠,就被玲琅拉走了。
一下學,宋觀嵐就和崔嘉宜趕去珍寶館。
但兩人到了珍寶館,才知道趙文心不在。
那天找到宋觀嵐的夥計告訴她們:“掌櫃前幾天說是出去散心休養,二位姑娘放心,掌櫃時不時會差人遞信給我們報平安的。”
“那趙老闆的傷好些了嗎?”宋觀嵐問。
“好多了。”夥計道,“掌櫃說,過幾天她就回來了,對了,說起來,能保住珍寶館,宋姑娘,還要感謝您呢。”
“感謝我?”宋觀嵐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是啊,當時吳蒙派人過來搶砸鋪子,還是您派來的衛隊護住了這裡。”
“我什麼時候——”宋觀嵐忽然想到什麼,“那些人親口說是我派他們過去的?”
“當然了,他們個個身手矯健,三兩下就把那群人趕走了,尋常人家裡的守衛,可沒這好功夫。”
宋觀嵐和崔嘉宜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不解。
出手相助卻把美名安到宋觀嵐頭上。
是不敢留名,還是不能?
那頭光祿勳府的日子卻不好過。
老侯爺好不容易求到刑部介入,但沒想到之後的事完全不受控制。
當晚下雨沖走了很多痕跡不說,吳蒙身邊的侍從小廝們對當晚發生的事一概不知,根本問不出什麼。
更別說吳蒙平日為非作歹慣了,在朝廷都城樹敵無數,查案之路困難重重。
再加上皇帝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刑部也就這樣半推半就地定了個懸案的結論。
老侯爺每天哄著家裡打砸東西的吳蒙,還要奔走四方求人辦事。
但沒人願意接這爛攤子。
四處碰壁後,眼看吳蒙的精神日漸低沉,再加上他那雙被無數名醫斷定再無痊癒可能的腿。
老侯爺氣急敗壞,帶著人馬就衝去了珍寶館。
他知道自家兒子遭人恨,但他們忌憚光祿勳的力量,也只敢在心裡恨恨,沒人敢這樣大張旗鼓的動手。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那個和自家兒子拉扯不清的商戶。
他必須把人找出來要個說法。
老侯爺整備起隊伍,氣勢洶洶沿著朱雀大街,直奔珍寶館而去。
宋觀嵐在宮裡接到訊息的時候,已經是他們出發半個時辰之後了。
這會功夫,他們肯定已經到珍寶館了。
“玲琅,你趕緊去找我爹孃,就說我今天逃課去了珍寶館,現在音信全無。”
宋觀嵐交代玲琅。
玲琅不敢耽誤,轉頭就跑。
與此同時,兩隊人馬堵在珍寶館門口,老侯爺走下轎子,表情陰沉地站定。
店裡的客人們早就被嚇跑了,剩下的夥計也不敢擅動,但總得有人去迎接光祿勳。
眼看著沒人出面,老侯爺的臉色愈發陰沉,店裡暫管事務的夥計一閉眼,硬著頭皮準備出去。
“侯爺好大的陣仗。”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溫和的女聲響起。
眾人循聲看去。
只見一名披著淡藍色披風的姑娘從馬車上下來,然後面帶笑意緩緩走向老侯爺。
有人眼尖地瞥見她腰間佩戴的玉佩,然後小聲和身邊人道:“這是蕭御史家的姑娘。”
蕭御史速來受陛下器重,如今又與宋衛尉共理太子大婚之事,可謂是朝廷裡炙手可熱的權臣。
老侯爺看見蕭淳熙時,也愣了愣。
蕭淳熙走近後向老侯爺行禮:“小女此次前來,是受父親之託稟明侯爺一句。”
老侯爺謹慎地看向她:“什麼事。”
蕭淳熙莞爾道:“父親感謝侯爺想幫忙分擔採買珠寶的任務,不過這事既然是陛下交代,父親也不便偷懶借您的好意,天氣冷,侯爺,您還是回府休息吧。”
話說到這,老侯爺就是再想找麻煩,此刻也只能憋回去了。
蕭淳熙依然溫和地笑著,老侯爺忍著氣,一甩衣服離開了。
玲琅氣喘吁吁地趕到時,看見的就是人馬撤離的一幕。
她趕回府裡的時候,將軍和夫人去郊外寺裡,公子也在宮裡還沒回來,再回去一趟,又得花不少時間。
所以她只能差人跑腿去一趟郊外,自己先趕去珍寶館。
蕭淳熙在此時也看見了玲琅。
玲琅想了想,上前感謝道:“多謝姑娘相助。”
蕭淳熙從她腰間的佩牌看出了玲琅的身份。
“不必謝我,我也是受人所託。”蕭淳熙笑道,“既然事情解決,我就先回去了。”
“誒姑娘——”
玲琅後知後覺想叫住蕭淳熙時,她已經上了馬車。
“受人所託?”玲琅不解地嘀咕。
“這年頭怎麼這麼多做事不留名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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