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大,蕭姑娘別凍著了。”
湖心亭裡,宋觀崖遞給面前女子一個暖和的手爐。
蕭淳熙微笑著接過。
“這次多謝蕭姑娘出手相助。”宋觀崖向她行禮道謝。
“宋衛尉多禮了。”蕭淳熙趕緊扶起他,“宋姑娘俠肝義膽,伸張正義,就算宋衛尉不告訴我,我知道這件事了,也一定會幫忙的。”
蕭淳熙的手碰到自己時,有些冰涼的觸感讓宋觀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太子大婚一事,多謝宋衛尉替我父親分憂,公務繁忙,我就不打擾了。”
蕭淳熙沒有久留,很快就離開了迴廊。
迴廊裡頓時只剩下宋觀崖一人。
他負手而立,面對著平靜的湖面。
直到他身側突然出現另一個人。
“宋衛尉怎麼不告訴宋姑娘,省得她又操心幾天。”
堂溪衡同樣面朝著湖面,長長地舒了口氣。
“殿下不也瞞著觀嵐許多事。”
宋觀崖淡然道。
兩人默契地同時低笑。
“下學時間要到了,觀嵐回來還得練會兒功夫,臣先告辭。”
堂溪衡一點頭,忍不住多說了一句:“她不比自小習武之人身體強健,循序漸進即可。”
“這是自然。”宋觀崖點點頭,隨即隱身於樹叢之後。
迴廊裡,堂溪衡靜靜地站在原地,他身後的親侍小聲問了句:“殿下,宋衛尉真的放心讓我們知道,他與蕭御史家交好的事嗎?”
堂溪衡微微眯了眯眼:“宋衛尉和堂溪朗不同,他從不虛與委蛇,如果他不相信我,就不會信我的話,早做準備提防著。”
堂溪衡的話音頓了頓,像是想到了什麼驀地一笑:“雖然還是沒防住。”
聽說吳蒙的腳腕被割得血肉模糊,報復他的人雖然手法極差,但足夠心狠,刑部介入也沒有找到兇手,因而坊間流傳眾多傳聞,甚至
親侍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只是覺得殿下的心情不錯。
於是他也不多問了,靜靜陪在旁邊,跟著堂溪衡看湖景。
時隔數日,天晴了又陰,陰了又晴,宋觀嵐才得到了趙文心的書信。
剛下學,玲琅興高采烈地拿著信紙進來,宋觀嵐迫不及待地拆開,和崔嘉宜三人一起看起來。
信上寫著,她約三人在都城南城門相見。
“南城門。”宋觀嵐不解道,“南城門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嗎?”
“趙老闆自然有她的用意。”崔嘉宜抬頭看了看天,”天色不早,我們趕緊過去吧。”
三人連忙收拾了東西往南城門趕。
多日陰雨的天氣終於放晴,車輪滾滾壓過從雲層中透下來的陽光,宋觀嵐掀開簾子,果然看見了早已等候多時的趙文心。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緊身長襖,披著的斗篷卻紅得鮮豔。
“趙老闆!”一下馬車,宋觀嵐就迫不及待地衝了過去。
她上上下下圍著趙文心轉了幾圈,確定趙文心恢復的不錯,才放下心來。
“趙老闆,您這是……”
崔嘉宜發現了趙文心身後幾輛裝得滿滿當當的馬車。
趙文心順著崔嘉宜的視線回頭一看,然後輕聲笑了笑。
“實不相瞞,今天我來是向你們告別的。”
“告別?!”
宋觀嵐與崔嘉宜異口同聲地驚訝道。
“珍寶館雖然保了下來,但我已經沒有再支撐下去的精力了。”
“可是……”
宋觀嵐遲疑著開口,但看趙文心的表情,像是已經打定了主意。
崔嘉宜也明白,趙文心這個時候把約她們出來,肯定是勸不回來了。
於是她問:“趙老闆,可有想好之後去處?”
“且往南邊走走看吧,聽說江南水鄉風景秀美,我也想看看,或許哪天又做起生意了也說不定。”
提到未來的計劃,趙文心的眼裡終於有了一些神采。
宋觀嵐點點頭:“趙老闆,您有眼光有能力,無論在哪做生意都會發達的。”
趙文心笑了笑:“那就借宋姑娘佳言了。”
崔嘉宜忽然想起什麼,從腰間摘下一枚玉佩:“我有一位堂兄,他為人最是善良負責,趙老闆日後若有不方便的地方,可以拿著這枚玉佩,去江南胡家尋我堂兄幫助。”
與崔府和未來太子妃有交情的家族,出手相助定是能解決任何麻煩的。
於是趙文心也不推託,一邊道謝一邊接了下來。
“江南路遠,趙老闆一路平安,若是日後想回京城,我們一定來接你。”
崔嘉宜道。
趙文心嘆了口氣。
“我放心不下的還是店裡的夥計,有些願意離開的,我已經打點妥當,但更多的是不願意離開、甚至想要跟著我的夥計。”
趙文心一邊說,一邊從身後馬車上拿下來一個匣子。
“你們是我在這裡最信任的人。”趙文心開啟匣子,裡面放著一沓文書,“珍寶館交給誰我都不放心,我也不忍心看著珍寶館倒下去,我只能請求你們,能否接下來這間鋪子。”
趙文心依依不捨地碰了碰房契,然後收回手,將匣子鄭重地捧到二人面前。
“這太貴重了。”宋觀嵐幾乎下意識往後退了一小步,她連連擺手,“趙老闆,就算你不說,我們也會看顧好珍寶館的,這房契還是您收著吧。”
崔嘉宜也道:“珍寶館是您的心血,趙老闆,還請您考慮清楚。”
趙文心低頭看了一眼房契:“我考慮了很多遍,實在想不出將房契交給你們以外的辦法了。”
“我沒有更貴重的東西相贈了,就當這間鋪子是我答謝你們這段時間幫助我的回禮吧。”
遠處的城門,已經隱約傳來鐘聲,告示城內外的百姓,城門將閉。
三人回頭遠遠望了一眼,再轉頭時,都從各自目光中看出,分別的時候就要到了。
崔嘉宜主動伸手,將匣子接了過來:“趙老闆,珍重。”
趙文心忽然爽朗一笑,像是回到了當初宋觀嵐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我現在孤身一人,就別叫我趙老闆了。”
趙文心翻身瀟灑上馬,回頭時風吹起了她的髮尾。
“山高路遠,日後再會!”
趙文心輕夾馬肚,帶領著車隊緩緩前行。
她頭也沒回地伸出手揮了揮,然後在宋觀嵐與崔嘉宜的目送中,漸漸消失在人潮裡。
直到徹底看不見她的身影后,崔嘉宜的侍女才開口道:“姑娘,該回宮了。”
崔嘉宜這才如夢初醒,她下意識用食指點了點臉頰,然後回頭向宋觀嵐道:“天色不早,我們得回去了。”
宋觀嵐還愣愣地看著趙文心離開的方向,即使城門處的人群裡再也看不見那抹火紅的顏色。
“哦……好。”宋觀嵐回過神,心裡有些空落落的。
好像以後再無聊去珍寶館逛逛的時候,就不能和趙老闆一起談天說地了。
上馬車前,崔嘉宜突然叫住了宋觀嵐。
“這房契,還是你收著吧。”
崔嘉宜把匣子遞了過來。
“怎麼……”宋觀嵐有些發懵。
“趙老闆這事,你最出力,這鋪子本就該交給你打理。”崔嘉宜又道,“再說我在宮外有產業門面,日後在宮裡容易被抓把柄。”
宋觀嵐想起來,不出三個月,崔嘉宜就是太子妃娘娘了。
身不由己的事就變得更多了。
她想了想,最後還是接下匣子。
“好,嘉宜,你在宮裡……一切小心。”
思來想去,宋觀嵐也只能說出這句話。
崔嘉宜點點頭,然後上了馬車,趕緊往宮裡趕去。
回到府裡,宋觀嵐練完功夫躺到床上時,也不像之前那樣樂呵了。
“小姐,該睡了。”
玲琅推門看見她還瞪著圓溜溜的眼睛,不禁出聲道。
宋觀嵐翻了個身,面對著牆壁一聲不吭。
玲琅知道趙老闆離開都城,讓小姐有些傷心,便吹了蠟燭,只將窗簾拉開,讓屋子裡留一點夜光。
這場情緒一直延續到了第二天去學堂。
學堂裡的人更少了,今天就連崔嘉宜與堂溪衡也沒來。
宋觀嵐一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在紙上胡亂畫畫。
“宋姑娘,怎麼了?”
柏裡看出她的煩躁,便主動關心問道。
宋觀嵐想了想,把趙文心離開都城的事告訴了他。
柏裡臉上有一瞬間的錯愕。
光祿勳之子的事在整個都城鬧得沸沸揚揚,宮裡自然也不例外。
可他不知道,原來這件事的另一方當事人,竟然是趙老闆。
宋觀嵐長吁短嘆道:“這裡又少了一個好玩的地方了。”
柏裡很快恢復了表情,他勸慰道:“趙老闆或許只是去散散心,很快就會回來的,再說了,都城這麼大,怎麼會沒有好玩的地方呢?”
宋觀嵐點了點頭,但看錶情,很明顯沒有將他的話聽進心裡。
那頭稀稀落落的人群也離開後,學堂裡徹底安靜了下來。
突然平靜的空間,讓宋觀嵐的頭腦忽然清醒了一瞬。
吳蒙雖然奸劣,但不至於愚笨到剛和趙老闆定親,就迫不及待暴露真面目,奪走珍寶館。
他身為光祿勳獨子,自小什麼珍奇異寶沒見過,何必如此大張旗鼓地搶人鋪子?
若他起初接近趙老闆就是為了珍寶館,他不等兩人成親,卻走了以訂婚書轉走房契這種尚不保險的路子。
於情於理,他都沒有這樣做的理由。
她之前沉浸在憤怒與悲傷中,竟然忘了這件事。
柏裡見宋觀嵐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便問:“宋姑娘,你遇到難事了?”
“倒不是難事。”宋觀嵐心裡琢磨了又琢磨,“我就是不明白,吳蒙他為什麼這麼著急要搶走珍寶館,他又不是缺這些寶貝、缺這些錢的人。”
柏裡的瞳孔幾不可見地縮了一下。
“人心不足蛇吞象,貪慾是無止境的。”
柏裡如此解釋。
宋觀嵐還是覺得不對,她忽然扭頭看過來,讓柏裡不自覺微微挺直了脊背。
“那他為什麼要貪這些東西這些錢?他哪有急用這麼多錢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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