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宋觀嵐總覺得尷尬，二是因為，她實在抽不出時間進宮。
上巳夜那日，宋觀嵐還在朱雀樓下仰頭看著樓上的崔嘉宜，玲琅忽然跑過來告訴她。
宋觀崖和蕭淳熙的婚期定了，就在四月初，小滿那天。
“這也太著急了吧。”
回府後，宋觀嵐走在回院子的長廊裡，訝異地看向玲琅。
玲琅撓了撓頭：“說是將軍夫人和蕭家一起商議出來的，公子和蕭姑娘也同意了，或許只是想盡早定下來吧。”
宋觀嵐點了點頭，心裡還是半信半疑的。
但第二天，府裡就熱熱鬧鬧地籌備起來。
宋觀嵐剛醒，走出院門，就看見了一隊隊往外搬東西的小廝。
“這是……”
“小姐，這是在往蕭家運彩禮呢。”
玲琅向宋觀嵐解釋道。
宋觀嵐還迷糊的腦袋一下就清醒過來。
她突然意識到，宋觀崖和蕭姑娘是真的要成親了。
前腳太子大婚的場面還在大街小巷裡傳頌，沒過幾天，都城又迎來了新的喜事。
將軍府與御史府喜結連理，新人還是前程似錦的宋衛尉與蕭姑娘。
這場稍顯的接地氣的大婚，顯然讓百姓們更津津樂道。
宋觀嵐也幫著忙活起來，人一忙，就沒有多餘的精力胡思亂想。
等宋觀嵐終於想起柏裡時，已經進了四月，宋觀崖與蕭淳熙的婚期近在眼前。
那日宋觀嵐好不容易說服宋極與溫露，想邀請崔嘉宜也來將軍府圍觀大婚。
進宮後看著宮牆裡鬱鬱蔥蔥的草樹，她才想起來，自己已經有月餘沒見過柏裡了。
玲琅也發現了，好奇問道：“小姐，這些日子怎麼不見你提起柏公子。”
“每天忙得倒頭就睡，拿有時間想這些。”
宋觀嵐無奈地笑了兩聲，然後腳步不停地往東宮去。
只是讓她意外的是，崔嘉宜去不了將軍府。
具體來說，是沒辦法去。
崔嘉宜知道宋觀嵐的來意時，立馬就高興地站了起來。
可崔嘉宜還沒說話，她身邊的一位老尚宮沉聲開口：“娘娘，小滿那日，娘娘需在宗祠，與太子殿下為農事祈福。”
崔嘉宜臉上的笑漸漸淡了下去。
她回頭看向宋觀嵐，眼裡是無奈與落寞。
“沒關係，你等我第二天過來，給你仔細講婚禮現場有多漂亮。”
宋觀嵐一邊說，一邊伸長胳膊誇張地比劃。
崔嘉宜終於笑了出來，兩人沒聊多久，到時間，崔嘉宜就得一如往日去審閱東宮用度。
出東宮前，宋觀嵐忽然想起了什麼，從袖子裡拿出一片乾花做的書籤。
“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學堂，看見裡面杏花又開了，我就撿了幾片做成書籤，今天差點忘了送給你。”
沾了香粉變得泛黃的花瓣絲毫未損，拿在手上，依然像剛從樹上落下來的樣子。
崔嘉宜拿在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笑道：“我很喜歡，但是做起來很麻煩吧。”
“不麻煩不麻煩。”宋觀嵐咧嘴一笑，“你喜歡就好，那我先回去啦。”
宋觀嵐朝她揮了揮手，然後和玲琅追逐大笑著歡快跑遠。
笑聲隨風漸漸飄遠的宮道盡頭，崔嘉宜還愣愣地站在原地。
直到老尚宮走出來，在她身後緩緩行了個禮：“娘娘，該出發了。”
老嫗沉穩沙啞的聲音，讓崔嘉宜的目光顫了顫，才回神看向她。
“好。”
崔嘉宜的表情又恢復了平靜，她沉默地跟著老尚宮，一步沒回頭地消失在深深宮影裡。
小滿至，萬物盈。
辰時，都城裡就熱鬧了起來。
浩浩蕩蕩的迎親車隊在都城裡繞了兩圈，皇帝身邊的親侍宮人在御史府門口舉著聖詔，光是宣讀彩禮名冊，就讀了半個時辰。
朱雀大街兩邊掛滿了燈籠，紅綢隨風揚起，落下時露出宋觀崖俊朗微笑的臉。
蕭淳熙在眾人的祝福中抿唇笑著踏上馬車，長長的車隊在百姓們搶喜錢的鬨鬧聲中穩穩向前。
路邊拍手歡呼的百姓裡，有個還扎著兩個小辮的小姑娘抬頭道：“娘，太子殿下怎麼又成親了。”
她身後的婦人笑著摸摸她的腦袋：“傻丫頭，這是將軍府的宋衛尉和御史府的蕭姑娘成親。”
女孩聽後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目光又被熱鬧吸引過去了。
“宋衛尉成親，比太子殿下成親那天還熱鬧。”
女孩捧著接到的喜錢，心裡美滋滋的想。
宋觀崖與蕭淳熙拜堂成親時，皇帝與皇后竟然也出現在了將軍府裡。
眾人見狀剛要行禮，皇帝卻一抬手免了：“今天是觀崖和蕭姑娘的大喜日子，大家不必拘束。”
皇后也笑著拿出一個錦盒，裡面滿滿當當放著喜錢喜糖，賓客們頓時高高興興地接喜錢去了。
這一刻兩人不再是至高無上的皇帝與皇后，更像是為家中小輩慶賀的尋常長輩。
宋觀嵐忍不住笑了起來，轉頭為堂下互拜的新人高呼慶賀。
一鬧就鬧到晚上，酒席擺上來時，皇帝與皇后已經回宮了。
許多朝廷裡的、朝廷外的、關係親密的、一面之緣的，全都到了將軍府。
按往常，這種人多熱鬧的環境宋觀嵐最喜歡。
但今天，她看著每個人臉上喜氣洋洋的表情，不知怎的，突然陷入了情緒低落。
她給溫露身邊的親侍說了一聲，自己就和玲琅去府門口迎客人去了。
“小姐帶些吃食吧。”親侍知道攔不住宋觀嵐，便趕緊提了一個食盒，然後交到玲琅手裡。
這個點酒席開宴，進府的人不多，宋觀嵐乾脆坐在門口臺階下，看大街上稀稀疏疏人來人往。
“宋姑娘。”
柏裡的聲音忽然響起。
宋觀嵐激靈一下抬頭，看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柏裡。
他親自抱著一個錦盒，常跟在他身後的烏達沒有過來。
“今天有些事耽誤了，這是我準備給宋衛尉與蕭姑娘的賀禮。”
柏裡一邊說，抱著錦盒的手不安地摳了摳。
宋觀嵐一時沒有出聲，玲琅見狀，先將賀禮接了過來：“多謝柏公子，宴席已經開始了，柏公子進來喝杯酒吧。”
玲琅的話讓宋觀嵐回過神來。
“多謝。”宋觀嵐恍惚地起身，側過身讓路，“……進來吧。”
“不用了。”柏裡頓了頓，“我待一會兒就回去了。”
宋觀嵐莫名失笑：“你現在又不像之前處處受限了。”
柏裡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宋觀嵐心中所想。
“我不是故意不告訴你這些事。”
玲琅見狀，默默地退到門後，給兩人留出空間。
柏裡坐在了宋觀嵐的身邊。
“那天我和我父親吵了一架，所以心情不好，說了一些錯話，對不起。”
宋觀嵐臉上沒有表情，但聽見柏裡的道歉，心裡還是起了波瀾。
成長環境不同，很多想法不能強求。
宋觀嵐在很多個深夜裡這樣安慰自己。
她甚至以為自己和柏裡會因為這件事從此分道揚鑣，沒想到今天他竟然會主動過來。
“我理解。”宋觀嵐點點頭，還是沒有看他。
“我父親是很強勢的人。”柏裡低下頭，自嘲般笑了笑，“很多事情我身不由己，但都不是我的本意。”
府內忽然鑼鼓齊鳴，宋觀嵐在喧囂的煙花聲裡，目光終於找回焦點。
柏裡留下這句無厘頭的話後，就悄然離開了。
玲琅走出來：“小姐，夜深了，賓客們等會兒都要出去了。”
玲琅一提醒，宋觀嵐才重新站起來準備回去。
“對了，宋觀崖不是在外面置辦了宅子嗎？他和蕭姑娘今晚是歇在府裡，還是回去？”
宋觀嵐忽然想起這事，開口問道。
玲琅聽後，先是回答她：“公子和少夫人今晚去那邊。”
然後玲琅換上了一副躊躇的表情：“小姐，我剛剛在宴席上，聽見公子和將軍與夫人聊天，說以後……”
“他結婚了就老老實實照顧好自己的小家啊！怎麼又要逼著我學功夫？”
房間裡，宋觀嵐氣急敗壞地拍桌而起。
玲琅趕緊勸道：“小姐，或許是公子與將軍和夫人他們另有打算，而且少夫人也很支援。”
“我——”宋觀嵐一聽頓時蔫了下來。
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到逼自己練功夫的時候，他們就這麼團結。
第二天宋觀嵐又準備故技重施，磨磨蹭蹭賴在床上，想慢點去練功房。
但宋觀崖早已拿著戒鞭，一邁步，推開了院子大門。
宋觀嵐被這動靜嚇的一下坐了起來。
隔著琉璃窗，宋觀嵐都能看見簷下宋觀崖走向房門的身影。
她嚇的趕緊跳下床穿鞋子，果然，剛坐到梳妝檯前，房門就被大力敲響了。
“宋觀嵐，呈給我的這杯茶涼之前你沒出來，今天不到亥時，你別想從練功房回來。”
宋觀崖威脅的話一出口，宋觀嵐頓時急的水盆都快打翻了。
畢竟爹孃可能只是嚇唬嚇唬她，但宋觀崖是真敢。
宋觀崖說完，就轉過身悠閒地環視院子，背在身後的手規律地敲打著鞭柄。
大約敲了一百次的時候，房門從裡面被大力開啟。
宋觀嵐扒拉兩下束好的頭髮，強顏歡笑道：“好了。”
玲琅倉皇地把宋觀嵐後腰塞著的手帕拉出來藏到自己背後。
宋觀崖看了她一眼，確定頭髮綁好了，護具也都戴上之後，才轉頭往練功房走。
“誒不是。”宋觀嵐小跑著跟上他，“你們非得這麼著急讓我學功夫幹什麼呀。”
“你先練會，我就告訴你。”
“練會什麼呀練會，練成你和爹孃的那種程度嗎？那我下輩子都練不出來。”
“那下輩子我再告訴你。”
“……”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鬥嘴聲漸漸遠去，玲琅在後頭遠遠跟著，不由得長舒一口氣。
無論如何，小姐忙起來，就不會胡思亂想心緒不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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