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馬“騰”一下站了起來。
淑妃也擰緊了眉:“說清楚。”
“今日早朝時,就有大臣進諫,說進宮時,在都城裡聽見有百姓議論皇親私佔銅礦一事,大臣聽他們說的有模有樣,便稟報陛下,希望能查驗一番。”
宮人頓了頓,偷看一眼大司馬:“陛下派人將都城周圍的銅礦都查了一遍,午時繡衣使來稟,查出一處銅礦從前年開始,每年把六成的銅供給大司馬。”
淑妃一聽,馬上轉頭眼神橫掃大司馬。
大司馬硬著頭皮:“胡說八道。”
“繡衣使查出來的事,是真是假豈由你能決定。”
淑妃表情冷冰冰的,她沒想到自己的親弟弟竟然給自己埋了這麼大一個坑。
大司馬這下才意識到,向來護著自己的姐姐,這次或許不會再幫忙了。
他半跪在淑妃面前,握住淑妃的雙手哀求道:“姐,我一時鬼迷心竅,你幫幫我,姐!”
淑妃恨鐵不成鋼地瞪向他,她胸膛劇烈起伏几下,思考著該如何處理這件事。
私佔銅礦不是件小事,說小了是農具禮器,說大了就是用來鑄造銅錢兵戈。
淑妃頭疼地站了起來,轉身看向外面。
平靜的湖面讓她可以理清思緒,她皺了皺眉,忽然覺得這事有些蹊蹺。
太子的事還沒處理乾淨,這邊銅礦的事就被爆了出來,甚至一夜之間,就從都城傳到了陛下耳邊。
事情太過巧合,實在讓她忍不住起疑心。
“你在朝中最近可有得罪別人?”
淑妃轉頭問大司馬。
大司馬嚇了一跳,想了又想,搖搖頭:“我沒有。”
只是他心虛的表情逃不過淑妃的眼。
於是在淑妃凌厲的目光下,他囁嚅著說:“也算不上得罪吧……再說了我又沒有怎麼為難他們。”
淑妃低頭思索著。
沒錯,大司馬往日那些跋扈,夠不上讓人這樣報復。
私佔銅礦這種隱秘又重要到可能誅九族的大罪,須得有心之人耗神耗力查到底。
這是有人想置他於死地。
淑妃深呼吸一下,好不容易平復好自己莫名的心慌。
“慌什麼,陛下都還沒表態,你倒是先自亂陣腳了。”
淑妃斥責道。
大司馬頓時不敢說話了,他低下頭,眼神上飄著,等待淑妃的發落。
淑妃煩躁地按了按太陽xue:“銅礦的事沒那麼好查,你先回府,把身邊人仔細篩一篩,別讓人走漏風聲,這些日子,你給我在府裡安分點。”
“好,好,好,姐。”
大司馬一聽,就知道自己姐姐還是沒狠心放棄自己。他連說幾個好字,然後聽話地出宮回府。
閒適的午後時光就這樣結束,亭內瀰漫起焦躁的氛圍。
宮人見淑妃皺眉煩悶的模樣,開口問:“娘娘,天氣燥熱,不如先回宮吧。”
淑妃抬起頭,剛要不耐煩地開口,又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眉梢挑了一下:“太子呢?太子在哪?”
東宮,宮人低著頭腳步匆匆穿過迴廊,宮殿裡時不時傳出怒吼聲,一派風雨欲來的樣子。
堂溪朗還穿著朝服,從前梳的一絲不茍的髮髻,現在也散落幾縷落在耳邊。
他猛地將手上的摺子扔在地上,摺子滾了幾圈,落到一雙繡花鞋前。
淑妃低沉著眉眼,語氣不滿地警告:“像什麼樣子。”
堂溪朗愣了愣,馬上下來給淑妃行禮:“拜見母妃。”
淑妃直接走過他,自顧坐了下來。
太子的宮人向她彙報道:“娘娘,有摺子遞到了陛下那裡,聲稱殿下與大司馬勾結黨羽,私佔銅礦,與娘娘裡應外合,意圖不軌,請陛下嚴查。”
淑妃聽後眯了眯眼,心中終於確定:“這套招數,果然是有人衝著按死你來的。”
堂溪朗還跪在地上,沒有抬頭。
淑妃垂下眼簾,一看見堂溪朗這副萎縮模樣,就忍不住來氣。
“宮中太子之位適齡皇子除了你就是堂溪衡,你若是有他一半膽識與魄力,現在不會淪落到如此被動的下場。”
堂溪朗伏下身體:“孩兒無能。”
淑妃站了起來,從窗戶眺望遠處星星點點亮起燈籠的宮城。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陛下問責是早晚的事。”
淑妃仰起下巴:“倒不如將計就計。”
堂溪朗隱隱約約察覺到什麼,他抬起頭,眼睛微微瞪大看向淑妃的背影。
“堂溪衡如今搬出鳳鸞宮,自己獨身一人住在西南宮殿裡。”
淑妃側過頭,眼角餘光瞥向堂溪朗。
接下來的話淑妃沒有說,但她和堂溪朗都知道接下來的意思。
堂溪朗行禮的手抖了抖,然後才重重低下頭,沉著聲音回了一句。
“是,母妃。”
一封封從宮外運進皇宮的書信,組成了這個不平靜的夜晚。
第二天早朝,眾大臣沒看見太子出現,頓時議論紛紛起來。
皇帝並沒有提及太子的事,眾大臣也心知肚明沒有進諫。
只是在快要下朝時,忽然有一位大臣站出來,奉上了一封摺子。
“陛下,今日早朝時,有人將一封信送到了微臣府上,信上詳書大司馬私佔銅礦,並私自運輸至兵器營,其鍛造的數百柄刀槍,如今下落不明。”
大臣向來以正直不阿出名,他字字鏗鏘,其餘官員皆一片譁然。
就連堂溪衡緊緊盯著那份從大臣手中傳遞到皇帝手中的摺子。
皇帝拿過摺子,上上下下看了一圈,雖然沒有說話,但表情肉眼可見的越來越陰沉。
堂下官員一聲不敢吭,皇帝將摺子按在桌子上,然後開口:“老九。”
堂溪衡馬上出列行禮:“父皇。”
“去查。”
皇帝簡短兩字,親侍就心領神會地將摺子交給堂溪衡。
堂溪衡雙手接過摺子後,穩穩行禮道:“是,兒臣遵旨。”
大臣們面面相覷,宋極也抬眼,看向臺上沉默的皇帝。
九皇子奉陛下之命徹查大司馬之事,像風一樣傳遍了都城。
大司馬府裡亂成一鍋粥,繡衣使將府院團團包圍,侍從錢糧皆被扣押,一沓沓的封條貼上箱子,引得大街上不少百姓觀望議論。
老夫人小跑著追上押解大司馬的繡衣使:“他是大司馬!你們敢這樣對他,我要稟報陛下,誅你們九族!”
大司馬被按住頭,痛哭流涕地想轉頭:“娘!娘救我!”
老夫人救子心切,無奈抵不過繡衣使與皇帝詔令,最後只能看著大司馬被帶走。
“老夫人,注意身體啊。”
一旁的侍從扶著幾近暈厥的老夫人,苦口婆心地勸道。
“你,你去宮裡找淑妃。”老夫人忽然想到了什麼,她一把抓住侍女的手,語速極快地吩咐。
侍女見狀,也不敢耽擱,立馬接過老夫人遞來的令牌,馬不停蹄地往宮裡趕。
可等她辛辛苦苦趕到淑妃宮裡,才發現這裡也變了天。
從前門庭若市的宮殿如今大門緊閉,門口兩個守衛表情嚴肅,腰間佩劍,全然一副嚴格值守的模樣。
侍女又馬上去東宮找太子,這邊雖還未嚴防死守,但外圍也多的是巡邏守衛把守著宮門。
侍女問了好半天,才終於找到一個願意和自己說明太子去向的宮人。
“太子殿下半個時辰前就去見九殿下了。”
宮人告訴她。
侍女一聽,心道不妙。
早不找晚不找,怎麼偏偏是這個時候去找九皇子。
而現在時候不早,再在這裡耽擱,就會誤了出宮時間。
沒辦法,侍女只好留了個信,然後急匆匆地離開。
夏末,夜色降臨得早了一些。
堂溪衡站在高樓上,遠遠眺望著天際線邊的都城一點一點亮起來。
堂溪朗出現在他身邊時,堂溪衡沒有一點驚訝反應,像是早就料到。
“從我被立為太子的那天。”堂溪朗負手而立,看著遠處風景,悠悠嘆道,“到現在,已經十年了。”
堂溪衡沒有說話,只是目光變得深遠,像是在回想什麼。
“那個時候,你每天還追在我身後,非要讓我給你看看太子玉佩。”
聽見堂溪朗提起童年趣事,堂溪衡不由自主嘴角揚了揚。
只是腳下宮城裡傳來的守衛巡邏聲打斷了兄弟二人看似和平的氛圍。
“太子殿下,所為何事?”
堂溪衡終於開了口。
堂溪朗沒有出聲,宮城裡此起彼伏傳來的搜查太子的聲音,代替了他的回答。
“太子殿下是來殺我的。”堂溪衡帶有笑意的話一出,倒讓堂溪朗縮在袖子裡的手慢慢握成拳。
“二哥,收手吧。”
堂溪衡轉身看向他。
“就算你能逃過這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你總不能永遠活在擔驚受怕中。”
堂溪朗微微眯起眼,轉頭與堂溪衡對視。
只一眼,堂溪衡就明白了,他並沒有放棄。
於是堂溪衡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我幫不了你。”
堂溪衡告訴他,“就算不是父皇的旨意,我也幫不了你。”
巡邏守衛們的聲音已經越來越近,二人似乎都能感覺到人群踏上樓梯時,腳下高樓的震感。
再遠一些,大司馬府方向的天已經被映的透亮,寂靜的夜裡,一切都在昭示著某種不同尋常的事情即將發生。
狂烈的風肆意吹起二人衣角,堂溪衡聽見身後近衛長的聲音:“九殿下,微臣斗膽,敢問殿下是是否看見過太子殿下。”
堂溪衡伸手撫平腰間被吹亂的玉佩流蘇:“太子殿下自然是在東宮裡,又怎麼會在這。”
近衛長帶著守衛們匆匆退下,堂溪衡望著遠處某一個方向,看見一團星點快速地往前移動。
星點消失在街道盡頭的下一瞬,另一個微弱的亮點出現在道路盡頭,然後如同鬼魅般不慌不忙地緊隨其後。
堂溪衡嘆了口氣,默默站在高處,看見那一個小亮點也消失之後,才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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