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溪朗一身黑色斗篷,微微佝僂著腰,從暗巷中走了出來。
他身邊沒有親侍,也不再有往日作為儲君時的桀驁。
他只是安靜地快步走在小道上,然後身形一轉,飛快消失在了高樓後。
這裡是都城的邊界,往後走,是靜謐的皇陵,往前走,是一望無際的荒原。
堂溪朗摘下斗篷,一個人走到高樓欄杆邊,任憑大風吹亂他的髮髻。
遙遠的地平線,有一道亮光,那是皇宮的方向。
堂溪朗看著看著,自嘲般苦笑一聲。
十幾年的儲君之路,竟然會如此倉促地結束。
母家安排的馬車還有半柱香的時間抵達,堂溪朗乾脆站在高臺上,靜靜等著馬車的到來。
身後忽然響起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堂溪朗原本以為只是薄紗被風吹動的聲音,但他一轉身,卻看見了帷帳被掀開,從後面露出的宋觀嵐的臉。
“是你?”
堂溪朗語氣裡帶著驚懼。
在這裡乘馬車逃跑,是隻有自己和母妃知道的事,她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不是好事。
宋觀嵐優哉遊哉地慢慢走近,嘴角帶著似有似無的笑意:“怎麼了,看見我這麼害怕,太子殿下?”
她的話音末尾詭異地揚起了聲調,在漆黑無人的夜裡,讓堂溪朗不由自主地起了一手臂雞皮疙瘩。
“你為什麼在這?”
堂溪朗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然後撞上了身後的欄杆。
“聽說太子殿下出宮了,我來找殿下敘敘舊。”
宋觀嵐自顧自坐在桌邊,然後從自己帶來的食盒裡,拿出一壺酒,與兩碟下酒菜。
夜深露至,酒封開啟時飄來陣陣醇香。
堂溪朗盯著宋觀嵐慢條斯理佈置酒菜的動作,遲遲沒有開口。
宋觀嵐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笑道:“太子殿下是覺得這酒不夠好?”
末了她又加上一句:“這埋在樹下三年的女兒紅,自然是比不過宮裡的美酒。”
堂溪朗聽見她這句話,彷彿意識到了什麼,眼睛微微睜大。
之前發生的所有事在這一瞬間抽絲剝繭一般清晰起來,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宋觀嵐。
“你……都是你?!”
宋觀嵐絲毫不避地看向他,表情不再是戲謔,而是帶著平靜與冷漠。
“那些馬錢子是你下的,你們將軍府守衛多,馬錢子需求量大,所以怎麼查也不會查到你們身上,我舅舅和母妃的事是你在都城散播訊息,太倉令辭官後,是你先一步把證據拿走。”
堂溪朗忽然想通了很多事,他衝上前雙手大力一拍桌子。
“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非要置我們於死地?!”
宋觀嵐像是聽見什麼笑話似的,她譏諷道:“當初你和淑妃逼死嘉宜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
堂溪朗愣了一下。
“有些事不是裝作忘記就能當作沒有發生過。”宋觀嵐看向他,“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你想幹什麼?”
堂溪朗的目光緊緊跟隨著宋觀嵐的動作,他看見宋觀嵐拿起酒壺倒了一杯酒,澄澈的液體在酒杯裡丁零當啷作響。
然後宋觀嵐向自己舉起了酒杯。
堂溪朗突然意識到什麼,他抽動著臉部肌肉大笑幾聲。
“我是太子!父皇的詔書沒下來之前,你敢殺我?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堂溪朗硬著頭皮還在嘴硬。
“繡衣使遍佈都城,你覺得陛下會不知道你逃了出來,會不知道我一路跟著你過來?”
宋觀嵐看著面前這個還被矇在鼓裡的人,突然覺得一切都這麼可笑。
“大司馬及其同黨皆已伏法,淑妃褫奪封號,軟禁在冷宮。”
宋觀嵐一眨不眨地盯著堂溪朗,“堂溪朗,別再擺著太子姿態了。”
她將酒杯放回桌上,然後路過堂溪朗,站在高樓欄杆前。
大風吹起她的髮絲,明明風裡還帶著燥氣,但宋觀嵐總覺得渾身冰涼,像是身處寒冬臘月裡。
“繡衣使已經趕過來了。”
宋觀嵐一邊說,一邊抬頭看向遠處越來越近的一道光帶。
“太子勾結黨羽,意圖謀反,畏罪出逃。”宋觀嵐一一細數堂溪朗的罪狀,“被帶回去的下場是什麼,你比我更清楚。”
堂溪朗如墜冰窟,他連連後退幾步,撞倒了桌上的酒杯。
宋觀嵐不欲久留,畢竟繡衣使動作很快,眨眼間就快到樓下。
“喝了吧,至少還能留個全屍。”
離開前,宋觀嵐站在帷幕後,側臉留下一句話。
蹬蹬的上樓聲緊隨其後,堂溪朗愣怔地站在原地,身體脫力地扶著身後桌子時,手指無意觸碰到了還立著的酒壺。
他看著宋觀嵐在帷幕後若隱若現的臉,忽然自嘲一笑,譏諷出聲:“宋觀嵐,你以為扳倒我,你們將軍府就能好過?”
困獸之爭,宋觀嵐不欲久留,抬腳要走。
但堂溪朗接下來一句話,讓她腳步微頓。
“你就沒有想過,為什麼陛下對你們將軍府,對你,這樣寬待?”
堂溪朗癲狂的笑聲響了起來,宋觀嵐收回目光,側身消失在柱子後。
繡衣使的嘈雜聲在黑夜裡短暫出現又消失,寂靜的夜裡,只有馬蹄踢踏聲響起。
吹完風,最後一場夏雨落下,動盪的一夜即將迎來天明。
皇帝今日宿在書房,窗外滴答滴答的雨聲,讓他忍不住抬頭看向外面。
書房裡的燈燭燃了一夜,若是從前,親侍一定過來勸了兩回了。
但今天,書房乃至整個宮殿,都安靜的不同尋常。
聽見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時,皇帝深呼吸一口氣,輕輕將手上這封新呈上來的摺子合上。
斜前方的帷帳動了動,皇帝抬眼看去,看見帷幕後的人影。
他的嘴角微微抿緊,看不出是惱怒,還是欣慰。
但在看清來者是誰後,他臉上的表情出現了一瞬的錯愕。
宋觀嵐輕輕掀開帷幕,果然看見皇帝端坐書桌前,像是等著誰。
“觀嵐?”皇帝的表情很快恢復了正常,他的臉上出現笑意,“這個時間,怎麼沒休息?”
“陛下不也沒睡。”宋觀嵐走到書房中間。
“我老了,覺少,你還是孩子,得多休息。”
皇帝笑盈盈地看著面前這個身形開始變得挺拔的姑娘,好像完全不意外這個時候,宋觀嵐一個外人怎麼會出現在書房裡。
“陛下不是好奇,誰這樣恨太子恨到要毀掉他身後所有退路。”
宋觀嵐見狀,乾脆不再與皇帝兜圈子。
皇帝愣了愣,似乎也沒想到宋觀嵐這樣直接。
書房裡沉默下來,宋觀嵐又開口:“太子和淑妃一起逼死了嘉宜。”
她淡淡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所以我跟著太子出城,給他帶了一杯毒酒。”
皇帝的眼睛驀地動了動。
然後宋觀嵐生怕說慢了一句似的,她跪下來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這一切和我爹孃無關,他們完全不知道也沒有參與過這件事,臣女請求陛下,禍不及家人。”
宋觀嵐說完,在地上跪了好一會兒,才聽見皇帝開口:“起來吧。”
語氣裡滿是無奈與釋然。
宋觀嵐想了想,還是站起身來。
“太子夥同大司馬一黨居心不軌,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皇帝垂下眼簾,又抬起頭,“太子那些門臣患的馬錢子中毒,還有都城裡的傳言,都是你做的?”
宋觀嵐沒有出聲,但沉默就是她的回答。
皇帝看著一年之間,長相與輪廓開始變化得更清麗的宋觀嵐,久久沒有出聲。
他的眼神裡充斥著感慨、釋然與思量,然而到最後,他說出口的話仍然是。
“時候不早了,趕緊回去休息吧,別讓家人擔心。”
宋觀嵐微微抬了抬眼簾,皇帝竟然沒有處罰自己,讓她有些訝異。
但沒有處罰總歸是最好的打算,宋觀嵐想了想,又跪下來行了個大禮,才轉身離開書房。
皇帝盯著宋觀嵐原本待著的地方,目光漸漸變得深遠。
腦海裡也開始浮現起太子剛學會走路的時候。
小粉團一樣漂亮的孩子顫顫巍巍一下一下挪動腿腳,走兩步摔一步的年紀,雙手卻伸的長長的,臉也揚的高高的,直愣愣衝著自己過來,一邊口齒不清叫著“爹”。
淑妃在旁邊糾正:“朗兒,要叫父皇,聽母妃的,父、皇。”
“無妨,無妨。”
那時的自己年盛力壯,一彎腰就把小粉團抱了起來,一下高高拋起,又穩穩接到懷裡。
小孩子高興地吱哇亂笑,小小的手捧住自己的臉,貼心地將自己的小臉蛋貼過來。
他就會大笑著抱著小粉團在宮裡走來走去,帶他賞春景,給他摘桑葚,陪他看小魚兒,和他打雪仗。
春去秋來,一年又一年過去,曾經那些溫馨的時刻,竟然一點點消磨在記憶裡。
皇帝自嘲般笑了笑,然後轉過頭,靜靜看向窗外已經泛起魚肚白的天空。
“制詔百官,大司馬陳氏,勾結黨羽,私佔銅礦,養兵藏器,意圖謀反,酌褫奪官位,流徙嶺南;淑妃陳氏,暗助母家,念其多年管理後宮有功,酌褫奪封號,永禁冷宮;護國大將軍之女宋氏,護朝有功,顧惟風紀,旌獎賢勞,封長寧郡主,祿享萬鍾,如故事——”
入秋,詔書姍姍來遲,敲定了大司馬與淑妃的罪狀。
這場暗湧又重大的變故,讓朝廷眾人不禁議論紛紛。
將軍府,皇帝親侍將詔書交到宋觀嵐手裡,然後笑眯眯道:“恭喜郡主。”
宋觀嵐雙手接過後,畢恭畢敬道:“謝陛下恩典。”
“郡主,您剛封官位,按規矩,要寫一封協助揭露陳氏二人罪狀的摺子,郡主若是忙碌,僕可代郡主撰寫,再送到陛下手裡,免得郡主勞累。”
親侍向宋觀嵐親和地解釋。
新晉官臣需得寫一封摺子,這個規矩宋觀嵐是清楚的。
但讓陛下身邊的親侍親自幫忙、親自傳遞,此等殊榮在朝中少見。
於是宋觀嵐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不用了大人,我自己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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