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琅仔仔細細地磨好墨,然後提起裙子起身離開。
寬大的書桌旁,宋觀嵐提起筆,仔仔細細地沾好墨。
筆尖在紙面上懸空了好一會兒,遲遲沒有落下。
宋觀嵐盯著面前這張白到佔據了所有視界的紙,心裡忽然茫然起來。
她要寫什麼呢?
寫那天死寂的崔府?
寫那天南城樓送別?
寫高樓上的酒菜?
宋觀嵐凝思了好一會兒,才垂下手腕,落筆寫下第一個字。
不過比墨汁先落在紙面上的,是宋觀嵐眼裡突然冒出來的一滴眼淚。
她看見紙上洇開的透明水漬,茫然地伸手摸了一下臉頰。
宋觀嵐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流淚,但眼淚就是止不住的從眼眶裡滑下來。
宋觀嵐覺得好笑又無奈,又哭又笑地一邊抹眼淚,一邊在紙上寫字。
池塘對面,桂花樹下,堂溪衡靜靜看著宋觀嵐。
他身邊的親侍託著一個書卷,目光在二人之間逡巡一圈,然後小聲問。
“殿下,這摺子……現在送給郡主?”
堂溪衡久久沒有說話,久到親侍都以為他沒聽見,剛準備再問一遍,堂溪衡才出聲道。
“不用了。”堂溪衡無奈地長嘆一口氣,“讓她自己來吧。”
一陣風過,桂花樹的枝葉被吹的嘩嘩作響。
堂溪衡悄無聲息伴著風聲離開,就像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一樣。
第二天天氣不錯,太陽早早升起掛在天上。
入秋後人總有些疲倦,玲琅打著哈欠推開宋觀嵐的房門時,就看見自家小姐已經穿扮妥當了。
“小、小姐,你怎麼今天起這麼早?”
玲琅的哈欠生生變成了驚訝的表情。
“今天不是還要去宮裡。”
宋觀嵐垂眼整理著袖子,語氣漫不經心道。
玲琅看著眼前沉穩許多的宋觀嵐,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什麼。
她點點頭,立馬去廚房吩咐安排熱水與飯菜,然後服侍宋觀嵐準備出府。
坐著馬車前往宮門的路上,宋觀嵐一路都很安靜,她透過時不時被風吹起的簾子看向熙熙攘攘的大街,看向來來往往的人群。
玲琅不敢出聲,馬車就這樣平穩安靜地駛向宮門。
皇帝身邊的親侍早早就得到了訊息,帶著八九個人在宮門等候。
等宋觀嵐一下車,他就有眼力見地接過了她手裡的摺子。
“郡主,皇后娘娘有請。”
聽見皇后要見自己,宋觀嵐心裡有些意外,但面上不顯,她點點頭,跟著親侍往鳳鸞宮去。
一路走過熟悉又陌生的宮牆時,宋觀嵐腦海中總是忍不住回想曾經在這裡發生過的種種。
比如那兩件休息的屋子,還有總能碰上堂溪衡的小路——
“宋觀嵐?”
正回憶著宋觀嵐忽然聽見有人叫自己的聲音。
她一回頭,果然是堂溪衡。
又是許久不見,堂溪衡比自己記憶裡的樣子更高挺了些。
他身著繡金絲長袍大步走來時,一時間竟讓宋觀嵐有些晃眼。
“你今天怎麼來了?”
堂溪衡的語氣裡帶著雀躍。
“皇后娘娘召見。”宋觀嵐吐露出幾個字,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
堂溪衡依然跟在她的身邊:“也對,母后也很久沒見過你了,她經常唸叨著。”
宋觀嵐彎起嘴角笑了笑,但是沒說話,顯然興致不高的樣子。
但堂溪衡絲毫不覺,一路嘰嘰喳喳地和宋觀嵐聊最近發生的事。
直到進了屋子,皇后原本就在座位上等著,一看見兩人,立馬起身迎了過來。
“快,快讓我看看。”
皇后拉著宋觀嵐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端量。
堂溪衡坐到已經擺滿了飯菜桌邊,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
“母后,您怎麼跟沒看見我一樣。”
皇后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就拉著宋觀嵐坐到桌邊。
“我也不知道你現在愛吃什麼,就吩咐廚房,按你之前的喜好備的飯菜,嚐嚐?”
皇后話音剛落,就有宮人上前為宋觀嵐佈置碗筷。
對於宮人這樣的禮節,宋觀嵐一時有些難以適應。
她拿著筷子,看著滿桌珍饈,一時不知道如何下手。
堂溪衡似乎看出了宋觀嵐的不適。
他看向桌上幾碟造型精緻的菜品:“母后,廚房師傅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皇后低頭看了看菜,又看了眼宋觀嵐,然後恍然大悟地讓人把菜撤下去。
“是是是,我也是著急,一下讓廚房做了這麼多菜。”
皇后少有地露出無措的神色,宋觀嵐見狀,夾了一塊沒有什麼擺盤的紅燒肉。
“娘娘,您的手藝比以前更好了。”
皇后似乎沒料到宋觀嵐竟然知道這道菜是自己做的,她立馬眉開眼笑地將幾碟菜推過去,讓宋觀嵐多嚐嚐。
宋觀嵐塞了一嘴飯菜,忙不疊地擺手:“夠了夠了,皇后娘娘。”
堂溪衡握著筷子,看著對面兩人你推我往,嘴角不自覺地也揚了起來。
一頓午飯慢悠悠地吃了兩炷香的功夫,飯菜收拾好,宋觀嵐又陪著皇后聊了會天,磨磨蹭蹭也到了該出宮的時候。
“你要是也住在宮裡,以後能多來陪陪我就好了。”
離開前,皇后握著宋觀嵐的手,依依不捨道。
宋觀嵐聽見這話,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表情有一瞬間愣怔。
“多謝娘娘抬愛。”宋觀嵐很快恢復如常,她彎腰拱手行禮道,“只是皇宮終究不是我的家。”
皇后的表情有一瞬間怔愣,但很快就消逝。
她笑著點點頭,連連道:“好,好,好,快回去吧,別讓爹孃等著急了。”
宋觀嵐點點頭,又行了道禮,才轉身離開鳳鸞宮。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長長的宮道盡頭,皇后依然站在門口,遠遠眺望著宋觀嵐離開的方向。
堂溪衡站在她身後,連喚好幾聲,才讓皇后回神。
“母后,母后?”
“……怎麼了?”
皇后趕緊回頭,堂溪衡有些好笑:“既然母后這樣捨不得宋觀嵐,何不多留她聊會天。”
“算了。”皇后低頭無奈一笑,“這裡對她來說,是個傷心地。”
堂溪衡聞言,一時也有些恍惚。
冬去春來,他好像也忘記了很多事。
那頭,宋觀嵐剛出宮門,還沒坐上馬車,府裡的侍從就小跑過來,雙手遞上一封書信。
“這是?”
宋觀嵐沒有立馬拿過來。
“小姐,這是柏公子寄來的書信。”
侍從回答她。
柏裡?
宋觀嵐有一瞬間覺得愣怔又意外。
明明這個名字在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很久,可乍然聽見,許許多多的回憶還是很快湧上心頭。
宋觀嵐看著那封信沉默片刻,在轉身上馬車前,還是伸手拿過了書信。
馬車上,宋觀嵐和玲琅都沒有說話。
玲琅時不時瞥向宋觀嵐放在手邊的書信,而宋觀嵐自然不會錯過她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麼了?”
宋觀嵐忽然開口,把玲琅嚇一大跳。
“小姐……”玲琅想了想,還是開口道,“您怎麼不看看柏公子寫的什麼?”
宋觀嵐看向玲琅,忍不住彎起嘴角笑了起來:“你之前不是不怎麼待見柏裡嗎?怎麼現在不排斥了。”
玲琅見她打趣自己,立馬不高興地一嘟嘴:“小姐,我只是好奇,再說了,柏公子一去數月,你就不想知道,柏公子想和你說些什麼嗎?”
誠然,玲琅的這番話讓宋觀嵐有一些動搖。
她搭在信封上的手指蜷了蜷,最後還是拿起來,拆開了信封。
薄薄的信封裡,塞上近十頁信紙。
每一張信紙上,都密密匝匝寫滿了柏裡想說的話。
從一路向北的見聞,到久歸故土的喜悅;從遙知宮城變故的擔憂,到千里迢迢得知宋觀嵐獲封郡主的欣喜……
宋觀嵐一動不動捏著信紙,一字一句地仔細看著。
玲琅見她如此入神的模樣,不由得長舒一口氣,然後掀開簾子,小聲交代車伕走慢點。
馬車吱吱呀呀抵達將軍府時,宋觀嵐正好看完最後一個字。
她抬起頭,表情平靜地將信紙重新放回信封裡。
玲琅剛要說話,就聽見外面熱鬧起來。
掀開簾子一看,原來是蕭淳熙也過來了。
她月份已經大了,每走一步都有些困難,她身邊的侍女更是大氣不敢喘地在旁邊伸著手。
“嫂嫂行走不方便,有事要辦的話,叫我過去就行了。”
宋觀嵐一下車,就扶住了蕭淳熙。
蕭淳熙笑道:“家裡有這樣的大喜事,無論如何我也是要來的。”
“好了好了,外頭風這麼大,趕緊進屋吧,晚飯都上桌了。”
溫露此時走了出來,擋在風口催她們進屋。
午時在皇后那裡吃了不少,這會宋觀嵐也不怎麼餓,就小口嘗菜,然後聽溫露與蕭淳熙寒暄。
沒過多久,宋極也風塵僕僕地從宮裡回來了,他一落座,就欣喜地告訴家人,陛下聖恩,又調遣了皇城一支巡兵給他差遣。
“陛下真是有心了。”
溫露聽後,有些感慨地點了點頭。
將軍權利在握,蕭淳熙與玲琅自然也高興得很。
滿桌熱鬧的氛圍裡,宋觀嵐卻有些興致缺缺。
她不明白,陛下這番舉措是為什麼。
陛下不是不知道,太子的死是自己一手造成,但封自己為郡主,又為父親新添權勢,如此高調的舉措,像是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將軍府如今有多如日中天。
溫露不是沒發現宋觀嵐的彆扭表現,但她並沒有在飯桌上追問,而是等到人潮散去,大家各自回到房間準備安歇就寢,才一個人獨自敲響了宋觀嵐的臥室門。
“怎麼了?”
宋觀嵐還以為是玲琅,她過去開啟門,才看見外面?站著的原來是溫露。
“娘?您找我有事嗎?”
宋觀嵐驚訝開口,一邊側身讓溫露進來。
溫露進來後,背對著宋觀嵐,一邊解開斗篷,一邊道:“有心事?”
“我……”宋觀嵐沒想到,母親竟然如此敏銳。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所以張了張口,然後沉默下來。
溫露嘆了口氣。
她好像越來越看不明白自己的小女兒了。
正當她思考著要如何開口時,身後的宋觀嵐忽然出聲:“娘,我想去西北看看宋觀崖。”
或許是因為柏裡那封極盡描繪西北風光的信,或許是因為想要暫避將軍府的鋒芒。
宋觀嵐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為什麼?”
溫露沒想到宋觀嵐會有這般打算,西北偏遠,她回過頭,不解地看向宋觀嵐。
“我覺得……都城有些無聊,想去西北看看風景。”
拙劣的藉口讓溫露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雖然不明白宋觀嵐為什麼想去西北,但她明白,孩子慢慢長大,總要飛向屬於她的天空。
“淳熙一個人在府裡,其實也是太孤獨了,才想來這邊走走。”
溫露替宋觀嵐想了個理由,“你哥一個人在那邊,你去看看他也好。”
宋觀嵐沒想到母親竟然會如此快地答應下來,更沒想到,母親還會為自己說通了父親和陛下。
傍晚,宋極步履緩緩回家時,宋觀嵐看見了他眼裡的猶豫與躊躇。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但都從對方的眼神中明白了意思。
入夜,將軍府四處都靜悄悄的。
溫露坐在鏡子前收拾完,起身剛要休息,就看見還坐在桌邊愁眉苦臉的宋極。
溫露如何不知道宋極在擔憂什麼,於是她走向宋極,雙手搭上他的肩膀,安慰道:“孩子長大了,想出去看一看。”
“更何況那邊有觀崖照看,不會出什麼事情。”
溫露勸道。
宋極重重嘆了口氣,憂心忡忡道:“這孩子,怎麼突然就想去那麼遠的地方。”
溫露笑著拍拍他的肩:“好了,木已成舟,就不要再多想了,休息吧。”
宋極又嘆了口氣,然後無奈起身,準備回去睡覺。
那邊同樣安靜的閨房,宋觀嵐默默地收拾著行李。
玲琅從知道自家小姐要去西北的時候起,就一直悶悶不樂的,幫忙收拾行李的動作也慢了許多。
宋觀嵐見狀,忍不住笑道:“怎麼了?”
“早知道我就不讓小姐看柏公子的信了,小姐又不願意帶上我,這一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和小姐再見面。”
玲琅嘟嘟囔囔道。
宋觀嵐忍不住笑道:“我難道會因為一封信,就跑去離家那麼遠的地方?”
“那小姐您為什麼突然要去西北呢?”
玲琅著急地開口。
宋觀嵐卻沒有立即回答玲琅。
她把一柄短刀放進行李裡,然後慢慢悠悠地開口:“我只能離開。”
玲琅不懂,繼續追問:“可是這裡是小姐的家呀,也沒有人要趕小姐走。”
宋觀嵐看向一臉疑惑的玲琅,彎起嘴角笑了笑。
“夜深了,快睡吧。”
昭永十九年秋,護國大將軍之女清剿大司馬逆黨有功,受封郡主二月後,自請出發西北,為朝效力。
宋觀嵐出發的陣仗不大,為了避免到時候一家人見面哭哭啼啼的,清晨,宋觀嵐就一個跨步,躍上了馬背。
拎著韁繩帶著馬轉圈適應時,宋觀嵐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還未甦醒的將軍府。
她眼裡萬千深意,但最後依然堅定地轉過頭,一夾馬肚,飛快消失在行人零星的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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