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觀嵐騎馬跑了一會兒,看著前面望不到盡頭的黑,就覺得有些瘮得慌。
算算路程,再有差不多半柱香的時間,就能到城關了。
宋觀嵐咬咬牙,硬著頭皮加快了速度。
可不多時,她突然在周圍的一片寂靜裡,聽見了一些古怪的動靜。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刻意壓低聲音,但無奈數量太多,還是溢位來了聲響。
宋觀嵐的耳朵微微動了動,敏銳地發現了動靜傳來的方向。
下一秒,她驀地側身,一隻掛著密網的鉤爪忽然出現,然後從她耳邊帶著風聲擦過。
宋觀嵐見到這東西,一瞬間就瞪大了眼睛。她下意識一甩韁繩,又加快了速度。
本以為能躲過這一回的襲擊,但沒想到下一秒,從另一邊飛出一粒小石子,正正好好擊在她的後脖頸上。
一股眩暈感頓時席捲全身,宋觀嵐強撐著想要坐穩,可逐漸脫力的身體,讓她還是摔下馬背,直愣愣栽在地上。
一時間天旋地轉,宋觀嵐已經感覺不到身體的疼痛,視野裡只有顛倒的夜空與漠地。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宋觀嵐竭力想要睜大眼睛,看看到底是誰要抓自己。
可最後她還是沒有看見偷襲者,她漸漸閉上眼睛,就此沉沉地暈了過去。
“什麼時候離開的?”
子時,燈火通明的軍營里人來人往。
接到訊息後的宋觀崖匆匆忙忙趕回來,在軍營裡親自找了一圈,也沒有看見宋觀嵐。
堂溪衡帶著宋府暗衛緊隨其後。
他大步走向宋觀崖,語氣焦急道:“城關裡沒找到,這呢?”
宋觀崖低頭皺眉的表情回答了他。
堂溪衡心裡頓時一沉,他一瞬間的愣怔後,立馬回頭安排。
“你們去城關沿路搜尋,去城關只有一條路,只要經過就會有痕跡。”
他沉聲吩咐。
“是,將軍。”宋府暗衛領命後立刻去辦,堂溪衡轉而向自己的親衛道:“你們跟我去峽口。”
“殿下。”宋觀崖一聽堂溪衡要去的地方,立馬出聲阻止,“你們幾個人去太危險,我和你們一起去。”
“宋將軍,若真是柏崑崙做的,過去的人越多,就越容易被發現。”堂溪衡的表情難得嚴肅起來,“何況她是因為我才會出軍營。”
宋觀崖愣了愣,他看著堂溪衡明顯自責擔憂的表情,也說不出挽留的話了。
“讓霍衛和你去吧,他熟悉這裡,又能召鷹傳信。”
霍衛聞言,立馬站了出來:“末將聽從二位將軍號令。”
堂溪衡看向這個比自己小一兩歲的小將,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幾人議定,堂溪衡一刻也不敢耽誤的帶上三人連夜出發。
天氣不太好,晚上沒有月光照路,全憑霍衛對沙漠的熟悉,走在前頭帶路。
周圍越是安靜,堂溪衡心裡的著急就越多一分。
如果是衝著自己,或者宋將軍來,他都不會覺得有異。
可柏崑崙為什麼要帶走宋觀嵐呢?
“誒,你說,昆彌怎麼帶回來一個女人,不是說要抓中原皇帝的兒子嗎?”
營地裡,篝火噼裡啪啦響著,兩個胡人士兵在帳篷外小聲聊天。
“不知道。”一個士兵搖搖頭,然後偷偷從縫裡偷看暈倒在裡面的漂亮姑娘,“難道抓錯了?”
“昆彌親自抓回來的,怎麼可能抓錯。”另一個士兵揚手就在他頭上敲了一下。
被揍計程車兵捂住頭,剛要說話,就看見有人走來。
他立馬不說話了,在看清來者的長相後,更是立馬和同伴齊聲行禮。
“王子。”
柏裡身著一身勾滿金紋的束身長袍,微微斂下目光,淡然開口道:“你們先回去。”
兩個守衛悄悄對視一眼,雖然昆彌讓他們看守這裡,可王子的命令他們也不敢不聽。
其中一個守衛率先道:“王子,昆彌吩咐我們看守這裡。”
柏裡頓了頓,然後沒再說什麼,邁步往帳篷裡走進去了。
兩個守衛看見他如此奇怪的舉動,忍不住面面相覷。
帳篷隔絕了外面的聲響,安靜到只能聽見柏裡的腳步聲。
他一步步走近暈倒在地上的宋觀嵐,然後蹲下來,給宋觀嵐鬆開了緊緊綁住手腕的粗繩。
繩索拿開,露出了下面被勒到破皮滲血的傷口。
柏裡沒說話,從懷裡拿出藥膏,輕輕地給宋觀嵐上藥。
疼痛的感覺刺醒了她。
宋觀嵐迷迷糊糊睜開眼時,先感覺到的,是後腦勺的悶痛。
她忍不住痛哼出聲,剛想動動手腳,就發現自己的手腕似乎被人握著。
在沙漠被襲擊的恐懼感頓時席捲全身,宋觀嵐猛地抽動身體,將手腕飛快收了回來。
劇烈的動作讓宋觀嵐感覺渾身跟散架一樣疼,她齜牙咧嘴地剛要斥責這群抓自己回來的匪徒。
一回頭,她的表情猛地僵在臉上。
柏裡深深地看著她,目光一寸一寸從她的額頭、鼻尖、嘴角……一路滑下來,似乎要把這副長相刻在腦子裡一樣。
宋觀嵐也愣愣地看著他。
好久不見,宋觀嵐腦海中柏裡的長相,依舊停留在他離開的那天。
但在看見他的這一刻,宋觀嵐忽然發現,自己好像不認識柏裡了。
眼前這個俊美卻陰鬱的少年,再也不是宋觀嵐記憶裡的那個人了。
柏裡一走神,塗藥的動作就重了一點。
宋觀嵐感覺到疼,下意識“嘶”了一聲。
柏裡發覺後,立馬低頭,手被扎到似的彈了一下,然後馬上收了回來。
只是他低下頭後,再沒有抬頭看向宋觀嵐。
見面的震驚過去,一種被欺騙的怒意漫了上來。
宋觀嵐看著面前根本不敢看自己的柏裡,又環顧一圈,掃視這個明顯是胡人駐地的帳篷。
宋觀嵐沉默片刻,然後冷笑了一聲。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帳篷內有一種瘮人的寂靜。
柏裡的目光落到宋觀嵐被綁住的腳腕上,他想了想,還是決定伸手,先把繩索解開。
宋觀嵐沒有退,她開口說的話,卻讓柏裡的手停了下來。
“他們說的都是真的。”
柏裡沒有回答,他抿緊嘴角,默默收回了手。
這種預設一樣的回答,讓宋觀嵐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倉惶地仰起頭,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
“為什麼?”
宋觀嵐問了出來。
柏裡眨了眨眼睛,指尖沾著的藥膏被他的體溫烘化。
“十五年前,中原和西域十六邦交戰,我父親是十六邦的首領,我的族人,幾乎盡數加入軍隊。”
“我的父親被大家奉為戰神,所有人都以為此戰必勝,父親卻敗給了一位來自中原的將軍,軍隊元氣大傷,為了保全大家,父親選擇了歸降。”
宋觀嵐的目光落回他身上。
“可是沒有人願意再相信父親,中原皇帝多疑,沒辦法,父親只有把我送去都城。”
柏里語氣極為冷靜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而就算是作為旁觀者,宋觀嵐也清楚,那些年柏裡是如何獨自在宮城裡生存下來的。
“父親想要復興胡邦的願望從來沒有放棄過,他在這裡蟄伏數年,沒有人能阻止他。”
宋觀嵐的嘴角動了動,卻沒有開口說話。
“你怪我是應該的。”柏裡察覺到宋觀嵐對自己的排斥,但他還是堅持著給宋觀嵐解開了綁住腿的繩子。
外面忽然傳來動靜,像是有人過來。
柏裡站起身,慢慢往後退了幾步。
他轉身準備離開時時,忍不住回頭看了宋觀嵐一眼。
宋觀嵐抬頭盯著他,眼裡是藏不住的戒備。
柏裡還想再說什麼,在觸碰到宋觀嵐的眼神後,又收了回去。
他回過頭,快步走到門邊,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門外傳來交談聲,他們說著自己聽不懂的話,宋觀嵐只能從他們的聲調語氣中猜測,似乎是件急事。
外面的交談聲很快淡了下去,宋觀嵐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於能鬆緩一些。
她低頭看向柏裡留下來的藥膏,然後咬了咬牙,直接將藥膏推遠了。
帳篷外又吵鬧了起來。
這次與之前不同,宋觀嵐似乎聽見了一個雄渾的聲音。
她心裡頓時警惕起來,連連往後退了幾下,直到靠到牆退無可退。
下一秒,帳篷門簾被掀開,一箇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即使宋觀嵐從來沒見過這人,但從看見他的第一眼,宋觀嵐就明白了他的身份。
柏裡的父親,柏崑崙。
柏崑崙看出宋觀嵐的牴觸後笑了一聲。
“被我抓回來的人,看見我都嚇得哆嗦,你是第一個敢直視我的。”
宋觀嵐沒說話,只是持續警惕地防範他接下來的動作。
柏崑崙的目光落到地上的藥膏上時,他的嘴角幾不可見地露出一抹嘲諷般的笑。
“看來已經有人來看過你了。”
宋觀嵐沒應他。
“當年宋極帶著中原軍長驅直入,殺了他的母親,他還帶著藥來看你。”
柏崑崙坐在一旁鋪了毛毯的椅子上,“他的母親給他起名長生。”
柏崑崙頓了頓,語氣變得淡了一些:“百里長生。”
宋觀嵐愣了一下。
原來柏裡故事裡那個中原來的將軍是她的父親,原來當初柏裡對太子和堂溪衡的敵意不是沒有來由……
一個母親給自己的孩子起名長生,一定是希望他能健康平安地長大。
可是為什麼,偏偏當年帶領中原軍的人,是她的父親。
百里崑崙的胳膊搭在扶手上,他的手垂下來,碰到了扶手柄頭的雕飾。
他輕輕摩挲幾下雕飾,沉浸在回憶裡似的,開始自說自話起來。
“他幾歲的時候,就一個人去了中原,直到前些年,皇帝對我的監視鬆懈了,我才聯絡上他。”
百里崑崙頓了一會兒,宋觀嵐久久沒聽見他說話,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位魁梧的中年男人難得漏出了柔和的表情,只是此時帳篷外有人來通報,讓他不得不收起這一面。
“昆彌,中原人來了。”
百里崑崙垂下眼睛,再抬頭時,又變成了那副殺伐果決威武不屈的模樣。
他長嘆一口氣,然後撐著膝蓋站起來。
“你們的人動作很快,有一隻隊伍在五里遠的位置朝這裡趕過來。”
百里崑崙說這話時卻一點不著急,他甚至慢悠悠打理起自己腰間掛著的骨飾。
“你抓我過來想當人質,可惜,你想錯了。”
宋觀嵐看著他,終於開口。
百里崑崙大笑起來:“你的用處,比一般人質大多了。”
“中原皇帝的女兒落在我手裡,我倒是好奇,他會選西域十五城,還是選你。”
百里崑崙的話讓宋觀嵐猛地抬頭。
“什麼意思?”
宋觀嵐下意識開口,聲音都在顫抖。
“你不知道?”百里崑崙看著宋觀嵐茫然的表情,忍不住譏諷起來,“看來你兩個父親,把你保護的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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