澍國風雲(十三)
這時,一道劍氣橫掃而來,如有實體般帶著勢如破竹的氣勢劈開層層牆壁,木板霎時斷裂,經過江辭面前時,帶起一陣勁風,吹翻額間碎髮,卻又被黏膩的鮮血瞬間凝固。
劍氣凌厲地斬斷了春芝那隻拿匕首的手臂。
鮮血頓時噴濺了江辭和她身旁樓媽媽滿臉,整間密室之中,只剩下樓媽媽驚恐和春芝痛苦的尖叫聲。
春芝痛苦哀嚎的聲音漸漸變小,她倒在地上,恐懼者什麼的到來,隨後她的身體逐漸扭曲化成一道黑煙,被風一吹便散去一些,只留下地上一片不知名的黑色灰塵。
房間裡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住了,眾人目瞪口呆,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她剛才到底吃了什麼!
江辭本來是能躲開的,可在躲開之前,她清清楚楚看到了春芝眼中如火焰般燃燒的憤怒。
她在憤怒什麼?
對一個素未蒙面的人?
江辭回頭,隔著層層劈成兩半的房間,瀰漫的灰塵,看到了那裡朦朧的身影是——謝棄。
身形修長,帶著清冷的孤獨感。
一種安心感在她心中升起。
在這種時候,她突然想,房間都爛成這樣子了,還有必要解陣嗎?
直接炸燬吧。
對面的謝棄和沈易安看到這裡面的場景,快步過來。
沈易安平靜的臉上罕見的有了幾分怒氣,他跪下身來和李熹微一起給李奚知輸送靈力。
李熹微看到沈易安,看到李奚知倒在地上時害怕的心怎麼也壓不住,不禁落淚。
沈易安握住她的手,無聲地安撫。
李熹微咬了咬牙,眼睛憋得通紅,更賣力地輸送靈力。
另一邊,謝棄給江辭擦乾淨了臉,但頭上的血汙怎麼也擦不乾淨。
“行了,別擦了。”
“你差一點死了。”語氣透露著幾分不悅。
他此時的想法和在姜國邊境時的想法一樣。
她真的不聽話。
總是把自己捲入危險之中。
“但你可是救了我呀。”江辭語氣夾得甜膩膩。
謝棄已經習慣了自己妻子偶爾這樣的聲音了。
“我救了你,但不能否認你剛才把自己陷入危險之中。”
“對不起嘛,不會再有下次了。”江辭眼神真摯,眨了眨眼。
“你說到做到。”
“我怎麼可能會騙你嘛。”
謝棄看向旁邊的樓媽媽,提劍架在她脖子上,“你可否在樓中佈陣。”
樓媽媽滿臉害怕,“可不能啊,仙君,我這不是搬起磚砸自己的腳嗎?”她辯解,“百悅樓本來就是我的,我給它佈陣做什麼?”
“那你建造這間密室是想做什麼?”謝棄劍未偏移半分。
“這……”
劍向脖頸偏移。
“別別別,仙君,是我供奉佛祖的,保我平安的,我指給您看,您可把劍拿穩了。”
其實根本不用指,屋子裡面最明顯的就是那座佛像了,滿臉慈祥,端坐高臺。
江辭看向屋子裡的佛像,青樓,供佛?
謝棄念訣,從他指尖靈力如絲線般鑽入其中,突然,佛像炸裂。
佛像下,是對交合的男女玉雕。
江辭只看了一眼,就頓感噁心。
神佛之下,藏汙納垢。
黑紫色的符文密密麻麻遍佈那對男女全身,看起來猙獰可怖,十分詭異與不詳。
這就是主陣無疑了。
看著就很難破陣的樣子。
江辭反手抓住樓媽媽的手,暗自用力,盯著她的眼睛問道:“你為什麼要在這裡供奉這種東西。”
她慣會察言觀色,不論人如何巧舌如簧,在面對威脅時眼神卻最難欺瞞他人。
“我,我……這開花樓的,當然是客人越多越好啊。”樓媽媽感受到受傷的疼痛,手不住地往回抽,但看著江辭那幽暗的眼神止不住地發抖。
“那上面的陣法是你下的?”
“可不是,姑娘,我可不會這些仙人的東西。”樓媽媽惶恐回道。
江辭鬆開她的手,走向謝棄,想問問這個陣法是否棘手。
“別過來。”謝棄呵止。
江辭停下腳步,謝棄主動向她走來。
“帶著他們出去好嗎?這個陣法只要解開便會爆炸,你們不能待在這裡。”
那就是要扔在這裡一個人去死?
這個陣法一開始就想毀了百悅樓。
“你想解陣?”江辭質問,只會裝作笑意盈盈的眼睛這會卻帶著微弱的憤怒。
謝棄無言。
“我不同意。”
雖說現在直接讓謝棄送死她就可以直接脫身了,但憫鴻仙人首徒死了可不是小事,到時候和她脫不了干係。
而且,她才不久為了這人更改自己的想法,決定和他一起遊歷,不可能再因為這人打亂計劃了。
“可我們說好要幫沈易安他們的。”謝棄嗓音平淡其中卻透露著他的堅持。
她說謝棄怎麼會有這麼高尚的精神?
原來是因為自己說要幫那幾個師兄妹,他就幫人幫到底了?
“解也是炸,不解也是炸,這個陣法非解不可嗎?”
一道如竹般清脆的聲音在這間破敗的密室響起,打斷了二人的爭吵。
“我來解。”
沈易安把李奚知的頭靠在李熹微身上,李熹微關切地牢牢扶好昏迷坐在地上的李奚知。
“這個陣法我來解。”沈易安走到陣法旁邊。
“姑娘有所不知,同形陣的主陣會比副陣爆炸威力要小的得多,活下來的機率也大。”沈易安解釋道,“而且受到主陣爆炸的百悅樓毀壞小,更方便控制,不波及周邊居民,如果不解陣,只將它封閉起來,誰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爆炸,耗費靈力維護更多,還難免會被有心人利用,危險更大。”
他死,能換李奚知和李熹微活著。
很值。
江辭不再回話,她尊重但不贊同,有人喜歡找死她也不攔著。
“謝兄,可否幫我師妹扶一下奚知。”沈易安笑著。
這個人有時候很沒有存在感,但他卻很穩妥細心。
會注意到江辭晚上沒有睡好。
會發現謝棄總是發呆。
會縱容李熹微的小脾氣。
會給李奚知的方案查漏補缺。
謝棄不知道自己心頭流過得熱意是什麼。
同樣,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個人會去赴死。
但他沒有點出沈易安的謊言。
同形陣的主陣靈力聚集,爆炸威力怎麼可能會小,想達到他的目的的話,除非他想在爆炸的那一秒硬生生用靈力包圍整個百悅樓,才能不讓爆炸傷到周圍。
“好。”
“誰同意了,”李熹微雙目泛紅,眼底帶淚,氣聲道,“誰同意你去死了。”
沈易安無言,卻在轉身的那一刻,從手中快速飛出一張符紙,帶著主人的急迫。
一縷金影劃過,李熹微身體怔住,定在原地。
李熹微瞪大雙眼:“你給我貼的是什麼符。”
“天地同令,以我為主,侍者速離。”沈易安念出他作為主人的命令。
李熹微試著去反抗,腳死死定在原地,眼圈越泛越紅,可最終……邁出了第一步。
沈易安明顯鬆了一口氣。
“阿慈,麻煩你了,她一會會在樓外停下,還請你照顧她一下,如果我死了,那張符紙上面的靈力自會散去。”沈易安歉意地微笑。
江辭幫謝棄扶著李奚知,無言點了點頭。
樓外。
李奚知躺在地上,謝棄在一旁給他輸送靈力維持生命。
還好傷得不是後頸的靈脈之處,如果是那裡,就這傷勢怕是活不了命了。
謝棄看著他被汗水洇溼的頭髮,傷口是大致治的差不多了,但細處還要等大夫檢查,之後再好好養上一陣子。
江辭守在李熹微旁邊,聽著身旁人癱倒在地崩潰地求助。
“阿慈,求你了,我求你了,讓謝棄把我身上的符紙拿下來吧,讓我去找他,他不能死,他不能死的。”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像是知道江辭不會拿下來那張符紙,李熹微的目光死死盯著百悅樓的門口,祈盼著那裡會有一個人走出來,唯一的那一個人。
官兵這時候才來。
謝棄一看就是不會和那些人打交道的人,要是他去,可能就說:“陣法,讓百悅樓爆炸。”
所以現在只能是江辭去交代情況。
官兵中有專門身懷靈脈的人來處理這些問題。
在聽完江辭的描述後。
抓捕了癱在一旁的樓媽媽。
那帶頭的人說:“和我們聽過的差不多。”
“大家,起防護陣。”
這是不讓爆炸的餘波危害到周邊的房屋。
也意味著,他們放棄了沈易安。
這夜,在失去了百悅樓的明亮的燈光之後,黑得嚇人。
在一道金光屏障籠罩住百悅樓之後,一陣火光沖天,上層的房間搖搖欲墜,木板坍塌。
那火光照在每一個人了臉上。
熱得發燙,燙的生疼。
李熹微眸光中倒映著火光,彷彿被那火光灼傷了眼,留下一行清淚。
江辭也不忍心,看著這一幕唏噓不已。
謝棄不明白自己胸腔裡是什麼感覺,但他腦中想到了沈易安,他和他談話時,溫和有禮。
從八層開始,那百悅樓層層坍塌,一層一層,房屋破碎,塵土飛揚,那五彩的紗帳埋葬在火海中,也埋葬了它曾經見證的骯髒。
“那是什麼?”一人喊道。
眾人都向上看去。
一個綠色的身影被籠罩在一個金色屏障裡面,像是即將孵化的小雞,躲在安全的殼裡。
那殼的感覺是——李奚知的靈力。
在落地的那一刻,殼終於支撐不住,碎了。
“謝棄。”江辭趕忙喊道。
謝棄劍指伸出,一道靈力從指尖飛出,李熹微身上的符紙輕飄飄落下。
李熹微找回自己的身體,搖搖晃晃快步向著倒在地上的那個人跑去。
漫天火光,衝破了夜的黑暗。
李熹微跪倒在地,伸出手就想用靈力給沈易安檢查身體,身體如同枯竭的花朵一般,再無靈力。
她哭著回頭:“阿慈。”
江辭扶著李熹微,回頭喊謝棄。
謝棄離開李奚知身邊,走到江辭旁邊,給沈易安檢查身體。
“沒什麼大礙,只是靈力枯竭而已。”
李熹微牢牢抓著那白皙修長的手,口中道:“謝謝你,謝大哥。”
“謝謝。”不由得喜極而泣。
這一聲,是在謝這個世界。
客棧。
天邊將曙。
李熹微守在昏迷的沈易安身邊,不願離開。
沈易安靈力枯竭,謝棄輸送了一些靈力,剩下的靠他自己身體慢慢恢復就行。
李奚知有謝棄輸送了的不少靈力,以及自身靈力的滋潤修復,很快就醒了過來,但身體沒恢復。
受了那麼重的傷,他身上綁了好幾圈,還要執意和謝棄與江辭談談,真是不在乎自己的小命。
他當時在密室裡面,帶了留音鈴,他對裡面的資訊用靈力抹去了一些,隨後將鈴鐺交給了官府。
之後又在江辭的口述下,知道了他被傷之後的事情。
“這樣啊。”李奚知自嘲地笑笑。
江辭看他一臉蒼白,又在剛醒來週轉了這麼多事情,不忍勸道:“你要不要去休息,明天再想商量之後的事情。”
李奚知擺擺手,“我沒事,現在理清這些事更要緊。”
“這春芝要殺樓媽媽是因為自己姐姐為她所殺,陣中供奉的佛像是樓媽媽的。”
江辭介面,“但陣法卻不是她設的。”
“應該是春芝。”
“我也這麼覺得,她和樓媽媽說的那番話就已經證明她是這次事件的真兇了,她既然知道密室,就必定知道樓媽媽供奉佛像下的玉雕。”江辭猜道。
李奚知表情嚴肅:“那麼龐大的陣法,絕對不會是僅憑她一人之力所佈下。”
“謝兄,”李奚知說道,“你們沒來之前,那春芝曾說,‘大人說的果真沒錯’,可見春芝背後有我們不知道的第三人。“
"敵在暗,我在明,難找。“謝棄把玩著桌上的茶杯。
“你知道春芝靈力爆發前吃過的藥丸嗎?能讓人瞬間靈力大增,之後灰飛煙滅。”
“前所未聞。”謝棄低眉,額頭的碎髮在眼睛下投射了一塊陰影,看不清眸光。
江辭看了謝棄一眼,嘆了一口氣,“越理這些事情越理不清。”又打了個哈欠。
李奚知忙道:“真是抱歉,我一想起來就拉著你們一起了。”
“現在也不早,你們也快休息吧。”
“你呢?”
“我睡不著,去陪陪熹微。”李奚知苦澀一笑,轉身離開。
看著那道背影,江辭莫名其妙地在心底湧起一陣心疼。
她很少會對認識這麼短的時間的人有過這種情愫。
即使有,她也會把它們拋得遠遠地,不想要別人的感情,更不想對別人產生感情。
她就是這麼自私的人,不願意欠別人的任何東西,包括情。
揹負著對爺爺的牽掛和欺騙謝棄的愧疚就已經夠了。
可今天,彷彿她就是李奚知一般,心底籠罩著一層薄霧,散發著濃濃的悲傷與無力。
“對了,你們接下來有沒有計劃,沒有的話要不要去京都玩玩。”李奚知回頭笑道。
聲音打斷了江辭心底的那道感覺。
她好像聞到了木蘭香。
看著那抹笑容,江辭不自覺露出了笑容,眼中帶著俏皮。
“好玩嗎?好玩就去。”
“自是當然。”
李奚知離去後,江辭埋藏起心底的情緒。
“困了嗎?”她歪頭俏皮地朝低著頭的謝棄看去。
謝棄頭一點一點的,剛才說話的時候她就看出來了。
太明顯了。
江辭心裡發笑。
“嗯。”謝棄鼻音輕哼。
江辭想到了小時候在孤兒院時摸的小狗,一舒服它就會發出這種聲音。
“那快去睡吧,別在這裡坐著了。”
“不行……我要先把你送回去。”
“那我要是不讓你送回去,你豈不是要在這裡坐上半天了。”江辭玩心大起地反駁著。
謝棄睜開眼睛,淺茶色的眼睛幽幽發亮。
“那我抱你回去。”話一剛落,他便起身彎腰摟著江辭的腰和膝蓋。
“別動我。”江辭拍了拍謝棄的手背,面色發紅。
謝棄眨眼睛,懵懵懂懂的眼神。
江辭看他呆呆傻傻的臉,還有點小小小好看。
“我又不是殘疾人,你送我回去吧。”她像個主人般,發號施令。
謝棄乖乖走在江辭旁邊。
這段路回房間的不長。
日出東方,黑暗退散,他們要走的路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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