澍國風雲(十五)
李熹微抱著江辭的胳膊,二人穿著白色的寢衣躺在床上。
江辭莫名地就想到了荀鷺。
爺爺的名字就叫荀鷺。
小時候,她剛穿過來的時候,對一切都不適應,看過龐大的雪狼,和眼睛閃著紅光的妄厄,晚上害怕得根本睡不著。
那時候,荀鷺發現了,嘴上說著不情願的話,身體卻很誠實的守在江辭床前,給她講著這個世界各種各樣的奇怪咒語和他年輕時候的故事。
那時候,只有荀鷺在她身旁,她才睡得著。
她把荀鷺當成唯一的朋友。
唯一可以交心的人。
在這個世界唯一的的家人。
她何其可幸,來到陌生的世界,懷著惴惴不安的心,碰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她的家人。
江辭看著窗外的夜色,感受著身旁人平靜的呼吸。
她驀然開口打破了這寂靜的夜,一雙眼睛倒映著天邊月亮。
她輕聲問:“那天我沒有立刻拿下你的定身符,你不怨我嗎?”
李熹微睜開眼睛疑惑地“嗯?”了一聲,眼珠在眼眶裡咕嚕嚕轉了一圈,一拍腦門,恍然大悟道:“啊,你是在說那件事啊。”
“怎麼可能啊!”
李熹微趴著說話,兩條腿晃來晃去。
“這有什麼怨你的,沒想到阿慈你現在還在想這件事,”李熹微“嘿嘿”笑了一下,她掰著手指數了起來,“其實當時我更怨我自己,我靈力低,保護不住我哥,也保護不住師兄。”
李熹微嘆了口氣,說道:“阿慈,你知道我算不上什麼公主嗎?”
她拿著江辭的長髮,摸著她的髮尾。
江辭看著李熹微,猶豫開口。
“我……有所耳聞。”
“你在姜國都知道我的事啊,我都這麼有名了啊,”李熹微自嘲一笑,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說道:“我不喜歡公主這個身份,但我得到的所有東西都是來源於這個身份。”
李熹微平靜地講著她的過往,“我生活在澍國一個臨近海邊的小城,人人都嫌棄那裡氣候多變,生活不好,可那裡的時光是我這一輩子最幸福的時候了。”
“當一個城主之女,白天在小城裡瘋跑,晚上偷偷跑去海邊趕海,幾乎城裡的所有人我都能認個臉熟,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生活下去,可這一切都在我覺醒靈脈的那一天變了……”
她眼尾下垂,黑暗中的語氣透露著落寞與難過,“那時候,我聽說家裡來了個宮裡面的大官,我好奇地去看,可到了那裡卻被我父母按著給他跪下,接君主的旨意。”
“那是我第一次給別人下跪,在父母的交談中懵懵懂懂地我知道了我的太爺爺是不知道哪個皇帝的兄弟,爭權失敗後被派到這個別人眼中的窮鄉僻壤……可那裡是我長大的家。”
她話語帶了幾分哽咽,咬了咬唇,“後來,我成為了曦陽公主,被接到了皇宮裡面生活,這裡的生活一點也不好,因為我是因為其他的皇子公主都沒有靈脈才被接進宮裡面收為養女的,他們都不待見我,都欺負我 ,只有我哥偶爾來陪我聊天,教我一些訣術。”
“再之後,我第一次在宮宴上見到我爹孃,我高興極了,可他們卻變了,一邊恭恭敬敬地跪下對我稱呼公主殿下,一遍教我身為公主要端莊穩重,萬不可再這樣任性跳脫。”
江辭抱住了她微微顫抖的身軀。
“你知道我當時說了什麼嗎?我賭氣說‘公主的事還用你們教’,然後我就憋著眼淚跑了,一步都不敢回頭,根本不敢看他們。”
“要是我的話,我說不定會對他們更過分……所以,別哭了,他們不值得你這麼傷心的。”江辭輕輕擦拭李熹微眼角的淚水。
李熹微回抱住江辭,把頭放在江辭肩膀上,收了收眼淚,破涕為笑,聲音還帶著濃厚的鼻音,“阿慈,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嗎?”
“為什麼?“江辭算不上好奇,只是順嘴接了這句話,她猜測道:“難不成你覺得我也是公主和你很有話說?”
“當然不是,哎呀,是因為你很真。”李熹微看她沒猜到點子上,坐起來。
“說個理由出來。”
“嗯,一開始我覺得你和我一樣是個性子比較活潑的少女,後來發現,你有點懶,那種懶怎麼說呢,不是說你生活上懶。”
她猛地一拍手,眼神靈動,“哦,是懶得應付別人,沒人找你玩的時候,你總是懶洋洋的,有人找你的時候,你又面帶笑容和他們說話,而且你說話有時候一點都不顧別人死活的,還挺好玩的。”
江辭心想,她自己是這樣的嗎,姜雲慈的性格絕不會如此。
江辭眼神募的一暗。
離姜國久了,連警惕性都下降了,偽裝上透露出真實性格了。
江辭故作無奈說道:“在皇宮的時候學會了怎麼應付別人。”
李熹微覺得有趣,感同身受,抓著江辭的手,撒嬌道,“不行,阿慈你也要教教我,雖然我現在不經常在皇宮,但技多不壓身嘛。”
“行行行,明天教給你行嗎,我現在好睏。”江辭打了個哈欠。
李熹微鑽回被子裡面,“我和你一起睡。”
雲霧被風吹散,月光明亮,今晚有人熟睡,有人難眠。
風吹動碧綠的樹葉沙沙作響,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斑點點灑在石子上,江辭披了一件金色披風,穿著鞋子走在石子路上。
她眼中所及只有她叫不上名字帶著夜獨特冰冷的花朵,纖細的腰肢在風中搖曳,那麼脆弱,卻又那麼美麗。
今天,是她第一次遇到荀鷺的時候。
她心神不定,三個寶物一點線索都沒有,她難免有些心急,畢竟,這就是最後了,等她完成任務,立馬就回神念原,再也不離開。
江辭無聊地踢著地上的石子,不由得想起去年她及笄的樣子。
那一陣子,江辭正好在北邊章國執行任務。
任務算不上棘手,但那裡的人很警惕。
那時候的她穿著一身夜行衣,在黑暗中,拼命甩著身後的尾巴。
那是一個脾氣火爆的女人。
靈力強大,鋪天蓋地的靈力甩來令她躲閃不及。
在發現所有的招式對江辭無效後。
彎弓搭箭,力道極大。
那支箭,硬生生穿透了江辭的小腿。
江辭頓時腿一軟從屋頂翻滾摔了下去。
不過,那人射中後太得意了。
以為江辭已經毫無反抗之力動作反而慢了下來。
等她輕功下到地面的時候,只看到草叢中的血跡和一支被折斷的箭。
江辭在章國密集的追捕下藏了幾天後,才喬裝上路回姜國。
月光明亮,照耀著成王府睡眠的一花一木,只有晚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石子圓潤地飛快滾了幾圈,在小路上停了下來。
江辭抬腳踩在上面,左踢踢又踢踢,想到最後一次見到荀鷺的樣子,又想到自己這被操控的人生。
她生氣猛地把石子向前踢去。
她腳力極大,石子頓時高高飛起,不知落在何處。
“誰啊?”
江辭猛地一激靈,心差點蹦出嗓子眼。
忍住沒出聲,小心翼翼扒開身前的草叢。
草叢像一道隔板,正正好好把這夜晚分成了兩個部分,草叢前,是坑坑窪窪的石子小路,兩旁種著許許多多的桂花樹,遮擋著月光。
在白天的時候,路過這裡,聽說這是李奚知亡母最喜歡的樹。
於是,成王便在整個成王府種滿了桂花樹。
草叢後,是視野開闊的草地,草地踩上去鬆鬆軟軟,周圍滿是五顏六色的花,江辭只認得茉莉花。
月光撒在草地上,莫名給這片罕為人至增添了一層銀輝讓人如至仙境。
就是地上躺著的人,讓這片仙境不那麼美好。
江辭放心走了過去,腳上的鞋子踩在如月光般寒涼的青草上,白皙的腳腕被蹭的癢癢的。
她蹲下身,髮絲軟趴趴搭在肩膀。
江辭好笑道:“看我找到了什麼?一個準備在地上過夜的醉鬼。”
地上躺著的那個人披頭散髮,沒有帶著發冠,只穿著件交領中衣披了件金色外袍,想必是沐浴之後出來的。
身上那獨特的木蘭香簡直能讓人溺死在裡面。
李奚知醉眼朦朧,躺在草地上歪頭瞧她,緩緩抬起手,“是在做夢嗎?”
像是在觸碰泡沫一般小心翼翼,又帶著幾分不可置信。
“當然不是。”江辭見他真想摸自己的臉,抓住了他的手腕。
有點涼。
“你怎麼會在我家院子裡啊?”口吻像個天真的小孩子。
“當然是你請我們來的。”江辭看了他旁邊幾個白瓷瓶,濃郁的酒氣從中瀰漫。
“哈哈,對啊,我請你們來的,是我請的,我可真棒。”
真是個醉鬼。
江辭在他旁邊坐下,開了瓶酒,心裡不由讚歎道,這地方找的可真好,不用抬頭都能看到天邊明月,就是……少了點什麼,手上拿著酒不由對嘴喝了下去,火辣辣的滋味從喉嚨裡傳來,江辭沒想到這麼烈,沒忍住咳了幾聲。
“哈哈,這可是我爹珍藏的酒,讓我給偷了出來。”
李奚知得意洋洋地說道,看起來不是為酒自豪,而是為偷到酒自豪。
江辭摸著喉嚨,裡面帶著灼燒感,她艱難開口:“那成王發現了會不會揍你。”
說完又喝了一口,沒有剛才那股灼燒感,舌尖上倒是有些回甘。
李奚知擺了擺手,滿不在乎道:“我爹傻乎乎的,從來就沒發現過。”
江辭忍俊不禁:“那你偷酒的手段還真是高明。”
少年得意洋洋道:“那是當然,我可是李奚知,成王世子,蒼苑宗少宗主,他門上那點機關根本難不倒我。”
江辭看他這麼自誇,雖說他說的是事實,但深覺此人夠厚臉皮。
“你倒是很自信啊。”
李奚知坐起身來,“你別不信,我不僅靈力強,體力也好,除了陣法外沒弱點。”
他臉上紅撲撲的。
江辭眨眨眼,故意勾他:“哦,這樣嗎?”
人家對面壓根不接招。
“你愛信不信,我成王小世子還用得著你相信嗎?”
“這樣啊……”
江辭立馬換了套路,這話說得蔫了吧唧的。
空氣中瀰漫著寂靜。
李奚知撓了撓頭,不解道:“那你要我怎麼做才信?”
江辭挑眉,故作高深,摸了摸不存在的鬍子,清嗓子,“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你不如現在給我來一段?”
李奚知迷迷糊糊地說:“現在怎麼來?”
目的達成,江辭露出得逞笑容,她如果有貓尾巴,肯定興奮又矜持地搖來搖去。
“你先閉上眼睛。”
“你讓我閉我就閉嗎?我憑什麼聽你的話。”
這人,怎麼醉酒後一身反骨。
“你就先聽我的吧。”江辭軟了話語。
“那好吧。”乖乖閉上了眼睛。
這人原來是吃軟不吃硬啊。
李奚知聽聽著少女離開自己身旁,聽著微風略過草地,聽著百花搖曳,聽著樹枝晃動,聽著少女的聲音帶著溫暖,帶著笑意在自己面前。
“給你,用這個就好啦。”
李奚知睜開眼睛,眸中倒影著只有少女那清麗的容顏,一瞬間心中仿若和風過境,春芽初綻,帶著暖意生出雀躍,猝不及防,避無可避。
心中隱隱有個聲音在勾引著他。
“哎,怎麼這麼呆乎乎的。”江辭拿著樹枝在他面前晃了晃。
李奚知看著那光禿禿的樹枝,又難看又沒格調。
“你想讓我拿著這醜陋的東西做什麼?”李奚知扭頭嫌棄道。
“雖說它確實不好看,但這得看在誰手裡面啊,看我們成王小世子儀表堂堂,風流瀟灑,就這麼一根小小的樹枝在我們小世子手裡面也是讓人羨豔,不凡的法器啊。”
江辭把平時拍姜君主馬屁的勁兒都用出來了。
在心裡摸了一把汗。
果然,人在搞事情的時候會不擇手段。
曾經和李奚知打架的時候,自己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要拿著一根樹枝哄這位醉酒的少年吧。
人生簡直處處是意外。
江辭目光灼灼,懇求道:“好世子,你就給我舞一段吧。”
李奚知聽著這輕聲軟語,一下子紅了耳朵,一把奪過桂花樹枝,“既然你這麼想看,那就給你看看我的劍法。”
“好。”江辭高興叫好,鼓掌。
“好好看著我吧。”李奚知傲然道。
周身氣質霎時一變,眼神狂傲,一點也不像原先喝了酒暈乎乎的樣子。
少年把寬大的衣袍丟在地上,站直身體,拿著樹枝從左肩劃到胸前,手腕一扭,手上的樹枝彷彿就是他經常佩戴在身上的寒劍。
現在這裡,是他的戰場。
那抹身影在月光下舞劍,矯若遊龍,劍招凌厲,一刺,一斬,一抹,靈力旋繞劍尖,每一招劃過夜空宛若繁星橫掃。
這是江辭從未見過的李奚知,不像第一次見面時感覺到的輕佻自信,也不像平時制定計劃時的可靠沉穩,更不像和大家玩鬧時的陽光活潑。
這是一種自知自傲。
以及對自己劍法的極度狂妄。
在這一刻,江辭喝下的烈酒灼燒著她的胃,還有她的心。
她頓時熱血沸騰,有了一種想和他比試的想法。
不知道現在她們兩個的劍法誰的更厲害。
李奚知借力騰空而起,在空中旋身揮劍,一朵花騰空而落。
他瀟灑落地,信手抬劍,花穩穩落在劍尖。
穩穩落在江辭面前。
他歪頭,似是在說“要不要接下這朵花?”
江辭看懂他的暗語,拿下了那朵開的正豔的花。
“你的劍是你在蒼苑宗的師傅教的嗎?”
江辭拿著花,喝了一口酒,冷酒下肚壓下了胸腔中熊熊燃燒的烈火。
李奚知坐在她旁邊,也拿了一瓶酒,搖頭,“一半吧。”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我父親。”
“成王?”
李奚知打了個響指,笑呵呵湊過去,臉上還泛著紅暈。
“猜對了,但沒有獎勵。”
“我父親在我幼時曾教過我劍術,雖然在我入宗之後我們很少見面,但那段碰撞切磋的時光中我讓我感到溫暖,這種溫暖在我每一次重傷時都支撐著我活下去。”
“家人是我出劍的初衷,後來我漸漸找到了自己的道。”
江辭感到心間一陣茫然。
“那你自己的道是什麼?”
少年站於夜色,清風朗月之下,皎如玉樹臨風前。
目光灼灼,意氣風發。
“為國立心,為民提劍,濟世救人,殺身成仁。”
在這兩個愁人相聚的夜晚,江辭終於在這趟任務中窺見了一個震撼人心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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