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念之地(六)
黎國
神念原
祈神廟中的人絡繹不絕,說話聲不斷,不過大多是女子,今日正好是女子向神祈求姻緣的日子。
這裡與神念原接壤。
與雪原靠的太近了,時常天空會有小雪飄過,但這裡的植物卻是萬年長青。
池塘裡的荷花開得飽滿,從不凋謝。
姻緣樹上的樹葉嫩綠,從不枯落。
有人把這裡奇怪的天象歸結於神的賜福。
是以祈神廟在這裡被建立。
這裡剛剛經過一場小雪,想必神念原的深處剛剛經過一陣雪暴。
幾位小僧人在掃臺階上的片片積雪,避免香客在臺階上滑倒受傷。
越靠近神念原越多雪,但這並不能阻礙女子們向神祈求的虔誠之心。
為讓自己得一位好夫婿或者與心上人長長久久。
獲得神的祝福是必不可少的。
江辭幾人並不想求姻緣,選擇在這裡去雪原,主要是因為這裡是無雙城附近唯一一個提供雪狼和雪橇的地方。
想要上雪原必須要有這些準備。
也必須從這裡出發。
“我們既然已經來了,不如讓我們姑娘們去廟中抽一支籤?”薛有期拿著摺扇指著祈神廟,饒有興致地提議。
“師兄,我們是要上神念原殺魔的,不是來玩的。“黎雨衡提醒。
她以為薛有期又做著做著任務不著調起來了。
齊華蹙眉,出聲提醒道:“師妹。”
魔或許有同夥,這是他們提前就推斷出來的,所以他們要注意言行,不引人懷疑。
黎雨衡不滿地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說:“哦~對不起,我忘了嘛。”
齊華細細感受著空氣中殘存的魔息,直衝靈脈。
“這裡,有魔息。”
薛有期得意道:“聽見了吧,雨衡,聽你師兄的準沒錯。”
在祈神廟求姻緣,便是掩人耳目之舉。
謝棄問向齊華,“師姐,是他本人嗎?”
齊華皺著眉,竭盡全力去感知,靈脈與魔息相沖,攪得她頭疼。
她有些站不穩,身旁的江辭正好伸手扶住她。
齊華藉著江辭的力道撐住身體,輕微喘息說道:“不是,但很近很分散,可能是他把魔力借給別人了。”
江辭立刻想起了在澍國的傀絲,抬頭看向謝棄,卻看到他看著前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她順著謝棄的目光向前看去,是——姻緣樹。
上面掛滿了木牌和靈籤。
無非就是寫著什麼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之類詩句的。
要不就是把上上籤掛上去的。
他竟然喜歡這個?!
身旁齊華意識到自己靠著的是江辭,立馬起身,江辭也回神。
齊華不情不願,皺著眉道謝:“謝謝。”
“沒事。”
江辭在心裡納悶,自己應該也沒有惹到她吧。
不過,這個想法只在她心裡停留了一瞬就煙消雲散了。
別人莫名其妙討厭她,幹什麼要在她自己身上找問題。
“掩人耳目,你們去廟裡求籤,我們在這裡等你們。”薛有期提議道。
“等魔息散去我們再進神念原。”齊華接著道。
“就是這個意思。”薛有期點點頭。
黎雨衡攬上另兩位姑娘的胳膊,聲音嬌柔道:“既然都這麼決定了,那我們去求籤吧。”
秋池看了她一眼,又扭頭收回視線。
三人進了祈願廟,裡面檀香味四溢,佛像前的香燭燃起縷縷青煙,幾位求籤的女子慢慢搖著籤筒,等到靈籤落在地上。
“嘩啦”一聲,靈籤落地,拿到靈籤的女子們神色各異。
只聽一位女子開心道:“哇,上上籤。”
其餘女子聽了盡是為她高興。
拿著上上籤的女子開心地走出祈神廟去掛籤,也有一個女子停下來,找住持拿了木牌,不知寫了什麼,羞紅了臉,拿著靈籤和木牌走了出去。
江辭幾人學著其他女子的樣子,領了籤筒跪下來搖籤。
靈簽在籤筒裡嘩啦作響,木質沉厚的聲音撞擊耳膜。
“噗通。”
靈籤掉落在地板上。
江辭伸手去拿籤,心裡多了幾分忐忑。
雖說她是不相信這些違反唯物主義的東西的,但窮的要死的時候,拜拜財神讓人心裡舒服點也算不上錯吧。
江辭拿著靈籤,忐忑地轉到靈籤正面。
心裡咯噔一聲。
與身旁黎雨衡的冷笑正好應和。
“下下籤。”
江辭轉頭看向黎雨衡,她手上是上上籤。
真是想要的人得不到。
她看著手上的靈籤。
本來這場婚姻就是一個荒唐的偽裝不是嗎?
不曾以真面目相識,更遑論心懷鬼胎。
荒唐的像個玩笑。
就連神佛都不願意祝福。
腦海中浮現出剛才謝棄看向姻緣樹的眼神。
紅綠相間色的光景倒影在他眼中。
或許,那是渴望……嗎?
江辭自嘲,她被自己這個想法逗笑了。
她是太缺愛了嗎?
是在這幾個月過得太安心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忘記了自己過去的生活了嗎?
現在的所有,都是假的,不是嗎?
披著一張假皮,
竟然在這裡妄想不會愛人的人學會愛她。
真是可憐,愚蠢!
江辭死死攥著那靈籤。
但,縱使謝棄不愛她。
一想到愛,她的心就止不住疼。
她愛爺爺,爺爺卻被上位者囚禁,也禁錮住她的人生。
她現在愛著謝棄,卻偏偏不能對他以誠相待。
她也是真心實意想要在救出爺爺之後。
如果,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
重獲自由。
她獲得了絕對的自由,獲得了完全掌控自己人生的權利,不被阻攔,不被禁錮,不被玩弄。
等到了那時。
她想帶著謝棄去見爺爺。
江辭捏著靈籤,看向面前供奉的神像,毅然起身。
她走向住持面前,禮貌開口問道:“可否給我一個木牌?”
住持點頭遞給江辭,嘴中念道:“阿彌陀佛。”
江辭拿起硃砂筆,寫著什麼。
黎雨衡也拿著靈籤湊了過來,“寫什麼呢你。”
“不許看。”
江辭扭過了身子去。
“不看就不看,小氣。”
黎雨衡看著桌子上的下下籤,又看著江辭認真寫著什麼的樣子。
心裡也對她不高興多了幾分猜測。
順手把自己的上上籤換掉了桌子上的下下籤。
反正她也不想要這玩意。
姻緣啊,愛人啊,都是騙人的。
齊華扎著利落的馬尾,頗顯幹練,她拿著自己的中籤,走到住持面前,詢問道:“不知可否請住持解惑?”
住持鬍子花白,看著齊華,視線移到她的靈簽上,緩緩吐出:“福禍相依,還望姑娘尋清自己的道。”
“你知道我是修士?”齊華凌然問道。
“不可說,不可說。”住持搖搖頭。
黎雨衡走到齊華旁邊,團扇輕搖,說道:“哎呀,阿姐,你打扮的太像少年了,人家住持一看你這氣質就往修士那方面想了。”
隨後又對住持笑道:“真是不好意思,我阿姐平素就穿不來繁瑣的女子服飾。”
江辭寫完拿著自己的木牌和桌子上的靈籤,沒等和住持說話的齊華和她身旁的黎雨衡。
她跑出祈神廟。
如果,他們未來的命運真的是下下籤的話。
那她現在多愛謝棄一點又有何妨。
反正她的這份愛註定短暫,那讓她無所顧忌一次又有何錯。
跑出祈神廟後,她轉頭看向枝繁葉茂姻緣樹下。
正好,兩雙眼睛倒映著對方的身影。
縱使他們諸多迷惘。
縱使他們無緣無分。
縱使他們被上天捉弄。
縱使世間的一切都在告訴他們,分離才是最終的結果。
但此時時刻,他們總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對方。
這就夠了。
一陣風吹來,帶著驅散冷冽寒意,帶著冰雪消融,帶著生機勃勃的清風。
萬年不枯萎,枝繁葉茂的姻緣樹隨風晃動,樹上的木牌碰撞在一起,下面掛著象徵著姻緣的紅線飛揚。
謝棄髮絲飛揚,紅色髮帶融入姻緣線之中,分辨不清。
他看著遠處的紅衣少女一見他,揚起明媚笑容,黑曜石般的眼眸中滿是明亮,仿若能驅散一切彷徨與迷茫。
她提裙向他跑來,漫天雪花不知何時隨風搖曳。
她衣衫飄飄,拿著手中的木牌越過人群向他不顧一切地奔來。
眼眸中始終注視著他一人。
他矗立在原地。
謝棄想,就這一笑,他願意為她生,為她死。
雪花落在他鴉羽般的睫毛上,謝棄眼睫輕顫,視線在遠處的身影上不曾移去。
他心跳的並不劇烈,只是在胸腔裡面有節奏地跳動,又沉又重,陌生的感覺席捲而來,靈脈隨著他的情緒釋放靈力,流經著他每一處經脈,平緩著內心的躁動。
曾經的他像一便漂浮在大海之上的孤舟,不問前路,不知歸途。
如今偶然落岸,他找到了自己一生的方向。
天邊響起古老而沉重的撞鐘聲,莊重又肅穆。
海水激盪,波濤洶湧。
勢要震去他過去半生的迷茫虛度。
勢要攪得他整個世界的天翻地覆。
風徐徐吹動樹上的樹枝,掛牌沉悶得碰撞。
澄澈眼眸中少女的身影經久不散。
不告而別,妄吐虛言。
曾經被拋棄在山洞裡的怨念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再次學會了愛她。
江辭這一刻,耳畔呼嘯著風聲,一顆心胸腔裡砰砰直跳。
不管什麼任務,不管什麼欺騙。
她像一隻橫衝直撞的小鹿,一味地向前奔跑,最終如風般穩穩地落入謝棄的懷中。
她頭上髮飾鈴鐺作響,衣襬晃動,正如她劇烈搖動的心。
謝棄緊緊地擁抱住她,像找到了失而復得的珍寶。
江辭輕聲喘息,感受著他溫暖的胸膛,勁瘦的腰身,不由得面紅耳赤。
這和她剛才想的不大對勁。
她明明以為自己會是更熱情的那一個人。
怎麼現在反而變成了謝棄?
謝棄把頭埋在江辭頸窩,毛茸茸的頭髮蹭了蹭。
一陣酥麻從謝棄觸碰到的每一個地方直升到後腦,這種感覺令她陌生。
但並不排斥。
反而……有點喜歡,她喜歡這種由謝棄主動親暱的姿態。
就連那一晚,她也不討厭。
“謝……謝棄……”
江辭漲紅了臉,剛才不顧一切地在人群面前向他跑來的勇氣像雲散般就這麼快消失了。
她現在的勇氣只剩下鵪鶉蛋大小了。
更何況現在周圍都是人。
周圍的人會不會都在看他們。
太惹眼了。
謝棄鬆懈了幾分力道,抬起頭來,眼中曾經淺茶色的眸子如今變成了金色。
是靈力外洩的跡象,也是江辭曾經常穿的裙襬的顏色。
“你……你的……眼睛?”
謝棄從喉嚨中發出一聲曖昧不清的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這個?你喜歡嗎?”
“喜歡……”她看著淺金色的瞳眸,鬼使神差地說,搖了搖頭立馬回神,又否認,“不是,這個是怎麼回事?”
差點被美色帶偏了。
“靈力外洩了,師弟,別那麼激動。”一陣不屬於二人間的聲音打斷了二人。
江辭猛然推開謝棄,裝模作樣地挽了挽自己的髮絲。
謝棄眼中不滿,只不過在淺金色的影響下,看不出來,他平靜道:“師兄怎麼來了?”
“你小子,只顧著和弟媳說話,忘了我們去幹什麼了吧!”薛有期指著謝棄譴責道。
“師兄,雪狼和雪橇都買好了。”秋池正經回道。
齊華和黎雨衡也走了過來。
齊華說道:“魔息散了。”
薛有期說道:“正好,我們現在上神念原。”
黎雨衡打斷:“停!”
她拿著自己下下籤的靈簽在薛有期面前晃了晃,叉腰說道:“我們籤都求了,給我們點時間掛上去,行吧?”
黎雨衡的靈籤就那麼在薛有期面前晃,他身旁的秋池也看見了,低下眉去,嘴唇緊抿。
薛有期大聲詫異道:“不是吧,師妹,下下籤你也掛,掛上去之後還想不想嫁人了?”
下下籤?
江辭回想自己剛才看到她的的靈籤。
拿起自己的靈籤看了眼。
赫然是求不到的上上籤。
她看向正在打鬧的黎雨衡,內心說不出什麼感受。
她一開始就不喜歡黎雨衡帶給自己的感受。
像是早就認識她一般,把自己擺在老熟人的位置,覺得自己很瞭解對方。
但江辭最討厭這種自認為很熟悉她的樣子了。
不過,這支籤,還是謝謝她了。
黎雨衡柳眉一豎,指尖用力戳在薛有期胸膛上,“誰不想要好姻緣了?”她繼續說:“你這邋遢的樣子才更要擔心自己的姻緣吧。”
薛有期眼疾手快握住了她的手指,又鬆開,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像個老學究說道:“師弟師妹們還沒成家,我怎麼好意思擔心姻緣呢。”
秋池嗓音冷冷的,“師兄,你說反了。”
一般都是年長者先成親的。
薛有期笑眯眯把手搭在秋池肩膀上,“長輩不急,我倒覺得小輩們的姻緣可能更快一點。”
黎雨衡聽著他若有所指,瞪了他一眼,隨後拖著薛有期胳膊走,“師兄,陪我去掛籤。”
她看著瘦弱,但手勁不小。
薛有期被拖著,瞪大眼睛,“不是吧,你自己又不是掛不上去,幹嘛要我陪你,我可不喜歡師妹啊!”
“我也不喜歡師兄,別叨叨了,陪我去掛籤。”黎雨衡以一種威脅的語氣道。
江辭和謝棄也朝姻緣樹旁走著。
秋池看著站在原地的齊華,出聲問道:“師姐,你不去嗎?”
齊華在袖子裡捏著自己的靈籤,冷靜說道:“孽緣,不必再續。”
秋池想了下,那緣或許是上神念原要殺的那隻魔,或許,真的是孽緣。
但黎雨衡不是魔,他們之間這麼彆扭的關係,說不定也是孽緣。
秋池搖頭無奈笑了笑。
齊華力道不減,靈簽在她袖子裡猛然斷裂。
靈籤斷裂,不祥之兆。
但齊華不信神佛。
早就該斬斷的緣分就在這次做一個了斷。
江辭和謝棄站在樹下。
“看,是上上籤和我親手寫的木牌。”江辭像只得意的貓貍子。
謝棄摸了摸她的頭頂,彎腰勾唇道:“我能看看嘛?”
江辭眨了眨眼,“當……當然可以。”
她快速把木牌朝上遞給了他。
木牌上赫然寫著“不求生生世世,只願歲歲今朝。”
謝棄眼尾下垂,可憐兮兮如同被人拋棄一般。
“你不想和我有生生世世啊,但我想怎麼辦?”
江辭急忙說道,“我們再去找住持那要一個新的木牌,這個能改!”
謝棄看著江辭慌亂的樣子,眉眼含笑,淺金色的眸子熠熠生輝。
江辭不由得心臟砰砰直跳。
果然還是太年輕了,心臟這玩意還有力氣去跳。
“不用,和阿辭生生世世很好,但歲歲如今朝亦是我所願。”
姻緣樹心形的樹葉簌簌作響,天空飄散的雪花肆意紛飛。
江辭怔怔抬眼看謝棄,一枚雪花落到她的唇上,一觸即化。
謝棄抬手描摹著她的唇形,融化的雪水均勻地抹在她的唇上,水光瀲灩。
兩人呼吸糾纏。
江辭看著越來越近的距離,內心警鈴大作,不是吧,不是吧,救命,雖然這不是她的初吻,但卻是初次和喜歡的人親吻,他不是要在這裡親她吧。
他為什麼要親她。
救命,她萬一不會親怎麼辦。
內心大汗淋漓。
謝棄只是和她貼了貼額頭,一手摩挲著江辭的後頸,親暱地說:“我們還要掛籤呢,不是嗎?”
江辭緊張地喘息幾下,聲音從嗓子裡面發出,“嗯,對。”
謝棄直起身來,站在她身旁,用靈力拖著靈籤和木牌飛向姻緣樹的頂部,穩穩掛了上去。
江辭一邊平息著自己灼熱滾燙的呼吸,一邊看著升騰在空中的木牌。
只是因為它背部的一句話。
前塵了斷,生死相隨。
被雪花輕輕拂過,飄搖在風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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