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玄之境
千燼凝便猜到扶芷會是第一個醒過來的人。
這魘妖主要靈力都耗費在編織夢境,真正並沒有多少實力,只需他們幾人合力便可輕鬆斬殺。
第二個醒過來的是傅夜霆。
原因很簡單,魘妖沒見過霸總的商業帝國,編的亂糟糟,全是破綻。
傅夜霆以一個自認為很帥的姿勢坐起身,露出一抹笑容:
“女人,你居然比我還快一步,呵……有趣。”
扶芷路過他身邊,眼神也沒給他,抬手就是一個肘擊:
“這叫天賦,學不來閉嘴。”
剩下幾人幾乎是同一時間醒過來,速度也沒慢上許多。
相里令羽本想在夢中了結魘妖,沒想到它本體並不在此。
五人迅速察覺到魘妖此時正處於虛弱期,扶芷執劍厲聲道:
“各位,趁著它虛弱,趕快將其斬殺!”
她首當其中用本命劍劈上去,隨後各位與之配合,打得魘妖連連敗退。
最後它死於相里令羽的劍下。
一擊斃命後,扶芷本想著偷雞,把心夢靈玉拿下來,手還沒觸碰到半空的寶物,地面便開始劇烈震動。
心夢靈玉背後的參天大樹忽然開始劇烈瘋長,枝丫粗壯,將這幾人團團圍住。
寂微的目光立刻轉向千燼凝。
“是心幽樹,它發怒了。”
千燼凝知道心幽樹的威力比魘妖大得多。
扶芷不清楚眼前狀況如何,只能被動著用劍來抵禦那些奇怪的枝條。
心幽樹修為至深,五人中最高修為的也只是金丹巔峰,它處理起來也毫不費力。
粗糲的枝條捆住他們,越掙扎捆的越緊。
千燼凝知道心幽樹並不會帶給他們實質性的傷害,便不做插手。
它開始散發著奇香,這種香味極具催眠力,扶芷毫無防備,吸上一口眼皮便開始合上,逐漸沉睡。
心幽樹把這一小塊範圍圈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籠子。
千燼凝欲退出這一範圍,奈何他是有魂體的,竟也被它拘住。
六人被它拉入夢境中,這個夢被統一稱作“幽玄之境”。
這個夢境是過去曾發生過的事,由心幽樹記錄,再傳承。
由於投放的人性格各異,產生的同一個故事也許會有不同的結局。
……
凡界。
一瞎眼仙君捧著琴,在東邊的集市前打上算命的招牌,據說算的很準,一時風光無限。
“聽說那算命的仙君今日還在那塊?趕快帶我去啊!”
“哎呀你不知道,他每天就算那麼幾卦,還說就找有緣人。”
你來我往的街道里,符芷一人揹著包袱到處亂逛,偶爾聽得有一仙君算命準,她也想去試一試。
她坡著腳,走到人滿為患的攤子邊,發現這裡人是真的多,她瘦瘦小小的身子擠都擠不進去。
剛準備放棄,那人堆裡的仙君忽然開口說話了:
“最外面穿著粗布麻衣的瘦弱姑娘。”
人堆頓時安靜下來,你瞅瞅我,我看看你,最後發現原來是扶芷。
而扶芷則是很意外的反應過來,隨後慢慢走到攤子前,有些不好意思:
“道長,您一卦多少文啊?我沒那麼多錢。”
她是還存了些錢,不過那另有用處。
千燼凝估計她也沒有多少錢,要了最低價:
“三文可否?”
想著三文錢換一個很有準頭的卦,扶芷認了。
她坐在板凳上,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銅錢,數了三文遞給千燼凝:
“道長,我想算我爹孃還在不在人世。”
千燼凝掐指一算,很快給出答覆:
“已故多年。”
扶芷彷彿沒有收到多大沖擊般,點點頭欲離開。
千燼凝把她攔下來,又道:
“也許你心中不止想問你爹孃。”
果然是仙君,這不用算便猜得到。
扶芷點頭承認:
“道長,他和我並無血緣,並且早已失聯多年……”
“手伸出來,我自然算的到。”
千燼凝的雙眼看不到東西不代表他能力不行。
扶芷乖乖伸出手,她的手粗糙,上面還有繭子,著實不比他好看。
千燼凝用右手食指放在她的掌紋上,來回摸索便已有結論:
“他還活著。”
太好了,他還尚在人世。
扶芷滿意的收回手,淚水沁滿眼眶:
“真的謝謝你道長,我知道他還活著就夠了。”
千燼凝聽聞後便再次出言挽留:
“你可要尋人?我雖眼瞎,但走過四海八荒,認得路。”
話落,眾人只見這盲人仙君以最快的速度收好攤位,只留下一架琴。
扶芷愣住,她茫然地點點頭:
“是,只不過我離家多年,也不記得路,能不能找得到還要另說。”
千燼凝朝她比個數字:
“二十文,我會帶你回家找到他,你可願意?”
不知道為什麼,扶芷很信任這個道君。
可能是他的確有本事,或者說他要價很低。
乾脆死馬當活馬醫,扶芷的手緊攥著包袱的袋子,咬唇答應:
“行,說話算數。”
“作數。”
其他人還沒等算上命,便看這仙君居然收攤要跟這姑娘走了。
“仙君啊,你不算了嗎?”
“對啊,找人也不著急吧?”
千燼凝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解釋道:
“第一天算卦前我說過會等有緣人到後隨她而去,這位姑娘便是。”
這些婆婆嬸嬸上下打量扶芷這姑娘,什麼都平平無奇,不像是什麼特殊的人。
猜到千燼凝可能看人另有一說法,各自只好悻悻離開。
扶芷和千燼凝並行,她生怕這位眼盲的道君磕了碰了,訛自己一把。
千燼凝偏頭,對著她所在的方向:
“我並非真正的眼盲,要麼如何知道你的身形與穿著?”
扶芷想到他剛才叫住自己,也的確如他所說。
“好吧,那您現在這個攤子前等我片刻,我還有一頭牛寄養在客棧,我去把它牽過來再上路。”
千燼凝頷首:
“好。”
扶芷一路跑到客棧後的牛棚,和小廝打過招呼後牽走了那頭牛。
路過聽聞還有人在討論最近謝家的那些事,她便心痛不已。
來不及多傷心,她牽著牛走回千燼凝在的攤子前,酸著鼻子道:
“道長,我們可以走了。”
千燼凝其實並不習慣別人對他的這個稱呼:
“叫我名字就好,我叫千燼凝。”
扶芷歪著頭,仔細問:
“哪個‘燼’和‘凝’字?”
“燭燼空餘淚,夜寒凝作霜。”
他牽過她手裡的麻繩,扶芷手上還有未好全的凍瘡,和麻繩摩擦會感到痛楚。
扶芷空著手,走路也輕快些:
“我叫扶芷,扶人的扶,藥材那個芷。”
她沒什麼文化,整不出來千燼凝那些文縐縐的詩句。
二人徒步走出城,千燼凝見牛後面還拉著小車,可坐一人。
“路途顛簸,你坐上去罷。”
扶芷擺手推脫:
“是我讓您帶我找人,您坐吧。”
千燼凝不願多說,乾脆走近她些,單隻手提著她,丟到車上。
扶芷見千燼凝一身白衣寬袖衣袍,風吹起來像弱不禁風的模樣,想不到這麼有力氣。
仔細看他比自己還白上許多,肩也寬,不愧是仙人之姿。
千燼凝在前頭牽著牛,扶芷坐在後頭,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聊過千燼凝才知道她要找人的緣由。
扶芷生於一貧困家庭,準確來講那裡的村子都很貧窮,她父母更是重男輕女,她十歲時便把她賣給了隔壁村的老頭子,美名其曰說多換幾袋米。
她不願意,反抗過,母親父親聯合打斷她一隻腿,哪知道最後還是讓她跑出來了。
她一個人翻幾座山,餓了吃樹皮,渴了喝河水,順便用自己僅認識的幾味草藥治腿。
不幸的是,她被人盯上,抓住扔進籠子裡關著,連同其他幾個小姑娘一起賣給了另一個人牙子。
幾經輾轉,不知過了多久,扶芷成了一個小奴婢。
後來被謝家姑娘看到,把她買下來做丫鬟。
扶芷在謝家幹了十幾載,一部分的錢用於治腿,剩下的能省盡省,全部留了下來。
“所以你跛腳,便是因為落下了病根?”
“嗯嗯,不過已經很好了,跛腳不耽誤我幹活做事,我照樣手腳麻利。”
千燼凝不知道該說她慘還是太樂觀,他已忘卻凡界事,無法共情。
要不是他還需要來凡界做事才能登問道天梯,他早已正式步入修仙途了。
“你入謝家做丫鬟後,可還受過什麼苛待?”
這次扶芷露出一個很滿意的笑容:
“沒有,他們待我都不錯,小姐還教我讀書識字,只是……”
想到那些人的議論,她又想哭。
“只是什麼?”
“只是,小姐死了。”
謝小姐嫁給了一知州的大公子,那知他是個黑心肝的,遇到不順心的便打謝小姐,打的她頭破血流,她被折磨的不成人樣。
最後,謝小姐在一個晚上,拿著自己陪嫁的一把銀剪刀,捅死了她的丈夫,後又在房樑上自縊。
這件事傳的沸沸揚揚,扶芷一想到那麼好的小姐就這樣死了,眼眶又開始發酸掉眼淚。
在府裡他們不被允許哭出來,因為追責起來謝府是過錯方,他們賠錢賠罪,還不能哭,也不能光明正大地給女兒辦喪事。
扶芷如今自由了,終於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場。
她顧不得千燼凝會怎麼看她,自己捂著嘴巴彎著腰,把想哭的都哭個遍。
千燼凝聽著身後的姑娘隱隱的啜泣聲,並未覺得心煩。
眼淚,用來宣洩一場,也無可厚非。
他默默地走,等著她自己緩和下來。
直到她哭的打嗝,一下一下的。
天色漸晚,風也變涼,千燼凝停下牛車,解開自己的披風,替她披在身上:
“莫受涼,夜裡風大。”
“那你呢?”
“修仙之人,體質與凡人不同。”
扶芷見他真的沒有感覺到冷才放下心來。
她還帶了一床被子,在外面睡也不會太冷。
附近無人煙,更別提客棧。扶芷還在愁著千燼凝應該睡在哪裡時,面前的男人一轉身,運用起輕功。
竟然直接飛上了那幾丈高的樹。
扶芷張著嘴,裹緊被子。
心想著,這眼盲的人竟然比眼睛好的人做事還要利落。
千燼凝睡在頭頂的樹枝上,扶芷躺在牛車裡,頓時覺得多了幾分心安。
也許,她真的還會見到她想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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