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玄之境
扶芷和千燼凝趕了幾天路,終於看到幾戶人家。
千燼凝在扶芷之前交了銅板,那戶人家答應讓出一間房睡一晚。
負責端晚飯的是夫婦的兒子。
他客客氣氣地端上來兩碗米飯,一碗土豆白菜湯,一碗黃瓜鹹菜。
扶芷謝過他後,小男孩快快樂樂地跑去玩了。
窗外,夕陽落入山頭,一片金黃色中,小男孩拉著一個小女孩的手,到處跑鬧,笑聲不絕於耳。
扶芷拄著下巴,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
千燼凝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問道:
“你要找的人,關係也如同他們這般好?”
“準確來講,是幼時關係好。”
畢竟她後來就離開家了。
“如果你願意,可以講講。”
千燼凝遞給她一杯熱水,坐在椅子上。
扶芷接過熱水,喝下一口:
“其實他性格沒有那麼活潑。我小時候喜歡拉著他玩過家家,還吵著長大以後要嫁給他。”
千燼凝嘴角升起一抹笑,他指尖在桌面划著圈,說出自己的想法:
“倘若是我,我會說讓我考慮考慮。”
“他就是這麼說的。”
扶芷驚訝居然還有人也會這麼說。
畢竟大多數的孩子童言無忌,答應下來也是很常見的。
“他家比我家富裕,所以他時常拿著一隻笛子吹,每次聽到笛子聲我總會第一時間完成手裡的活去找他。
後來,他知道我不願意嫁人,把笛子賣掉了,換成銅板,一股腦的塞給我。”
那是他手裡最值錢的物件了。
“所以,我要找到他的目的就是還給他一個新的笛子和銅板,我十分感謝當年他對我的關照。”
千燼凝感嘆於孩童們之間的純真美好,也感嘆扶芷多年不忘恩情。
他欲修無情道,講太上忘情,現如今居然也會為這種小事動容。
晚上該如何睡又成了一個問題。
這間房只有一處火炕,僅夠一人入睡。
扶芷鋪好被子,想讓千燼凝去炕上睡。
他一人不辭辛苦勞累許多天,雖不見痞色但她總歸會不心安。
“千燼凝,你去睡吧,我不困。”
她把千燼凝的性格摸得差不多,他比話本子裡的無情道男主角更有人情味。
雖然都是冷冰冰的,但好過她一個人。
千燼凝仍然坐在椅子上不動:
“我修仙之人總勝過你肉體凡胎,不用顧慮我。”
見說不動他,扶芷乾脆脫了外衫鑽進被子裡。
她眼下一片烏青,說不困是假的。
可忽然環境好起來,她又難以入眠。
眼皮在打架,大腦還清醒,把她折磨不輕。
千燼凝察覺到她並未入睡,也有些疑惑:
“睡不著?”
“也許吧。”
她忽然想到千燼凝雖揹著一把琴,卻從未彈奏過,便心生好奇:
“千燼凝,為何我從未見過你彈琴?”
倘若按照他的樣貌,說是琴師都比算命可靠。
千燼凝的手撫上琴絃,開口解釋:
“我並非音修,是師尊覺得我心性略顯浮躁,便叫我彈琴靜心。”
其實他也會笛子,只不過試過之後只有古琴才能撫平他的躁氣。
像他這般的人居然也會心浮氣躁,那真正的大能性格該有多平靜無波。
扶芷立刻斷了也跟著修行的念頭。
不說她了無資質,就論心性來講都不是一般的躁動。
她和千燼凝在相識之前,就是兩個完完全全不同世界的人。
“那你為什麼還要到凡界來啊?那不是更會引起你心性不穩嗎?”
難不成這是歷練?
千燼凝發現這一路來扶芷對他的修仙路很是感興趣。
他理解,畢竟她從未見過。
“師尊說我有凡塵事未了,叫我來這裡行善,遇有緣人了結因果,最後登上問道天梯才能正式入道。”
所以這就是他幫助自己的原因嗎。
扶芷閉著眼,輕嘆道:
“沒想到我這麼一個平平無奇的百姓,竟也算得你的有緣人,真是三生有幸……”
說著說著,她徹底睡著了。
千燼凝睜開眼,盯著她看了許久。
最後替她掖好被角,抱著琴走出屋子。
半夜,扶芷胸腔忽然一陣劇痛,她猛的驚醒,咳嗽不止,喝下水後還是覺得心口痛。
心臟怦怦跳,顯得整間屋子十分寂靜。
她乾裂的嘴唇經過水的浸潤後泛著光澤感,扶芷不自覺披上外衫走出房門。
還未推開門,那隱隱的古琴聲便鑽著門縫溜進來,如同月光般皎潔又如流水般潺潺。
她披散著頭髮推開門,輕輕的“吱呀”一聲。
院子裡的千燼凝緩緩彈完一段,隨後轉頭看向來者何人。
見是她,他不語。
扶芷主動開口,解釋自己為何醒來:
“半夜胸悶氣短,咳嗽許久,便沒了睏意。”
她坐在他身邊的石凳上,望著月亮。
二十又五年來,她竟然是第一次靜下心來去好好看月亮。
此刻沒有活要幹,也沒有打罵聲,只有自己。
“可會奏琴?”
扶芷很快搖頭:
“只會笛子,也學的模稜兩可。”
千燼凝讓出半個身位,撥動琴絃:
“既毫無睡意,那便學著彈彈。”
“那,多謝。”
扶芷慢慢挪動身體,堪堪碰到琴邊。
“離近一點。”
千燼凝的聲音近在咫尺,扶芷的身體不自覺開始僵硬,兩隻手更是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在月光的照射下,千燼凝才發現扶芷的睫毛原來這麼長。
平日他不願用那雙一見辯善惡的眼睛去看人。
不知道為什麼,他第一次見她便主動去觀察她,看她笑,看她板著臉。
扶芷由於常年缺乏營養,身體瘦削,臉色蠟黃。
千燼凝虛環住她,雙手抓住她的手掌放在琴絃上。
清冽的氣息入侵扶芷的五感。
他的衣服布料有一部分貼著自己,她能感覺到那衣服有多光滑柔軟,是自己壓根買不起的。
千燼凝的頭髮也帶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清香,和自己的髮絲交織,一股別樣的感覺席捲她的大腦。
“專注一點。”
他握著她的手緊上幾分,似在警示。
扶芷緩過神來很快把心思放在琴上。
自己的手粗糙又幹澀,被他寬厚溫潤的手掌包裹起來,羞恥心漸升。
二人就保持這樣的動作,一點一點彈奏出曲子。
千燼凝說他們正在彈的是《鷓鴣天·別離愁緒》,扶芷沒讀過書,不懂,只知道可能出自哪個大詩人手筆。
他在教她彈琴時,全過程並未有一句苛責。
後半段扶芷逐漸放鬆,甚至開始觀察他的指甲形狀,大腦慢慢放空。
她的手卸了力氣,人則向後一仰,輕飄飄地倚在千燼凝半邊身子上。
他握著她的手甚至還沒來得及抽回。他便聽到扶芷緩慢而平穩的呼吸聲。
這是千燼凝第一次感覺不知從何而來的心寧。
他打橫抱起扶芷,動作儘量輕柔,把她抱回屋子裡,一個人又回到院子靜坐一整夜。
————
次日,二人向夫婦辭別,再次登上路途,千燼凝依舊是在前面走,扶芷坐在小車上。
“昨夜,我見到你外衫破了。”
其實她外衫已經有很多的補丁了,只不過顏色一致,不靠近看不出來。
扶芷針腳活一般,也算過得去,她擺手表示不介意:
“等我有空拿碎布補上吧,醜是醜了些,不過還能繼續穿。”
千燼凝的眉頭細微地皺了一下。
他語氣不驚,扶芷卻可從中品出幾分不讚許的意味:
“扶芷,倘若我是你那相識之人,見你不遠萬里來尋我,明明自己過得不好卻仍要報恩,我會不開心。”
當初給她錢便是希望她過得好些,而不是圖她什麼知恩圖報。
扶芷聽後也覺得頗有道理:
“距離下一個集鎮還要多久呀?”
千燼凝目測還要幾十裡:
“天黑差不多可以到。”
扶芷拍板決定買一套新衣服穿:
“這樣,咱們在客棧住一晚上,第二天再多停留一會兒,我買一套新衣裳,如何?”
“可行。”
果然如千燼凝所說一般,他們來到客棧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千燼凝拿出自己的銀兩,推給掌櫃。
“兩件上等房。”
掌櫃收下銀兩,給他剩下的錢。
“客官你們來的真是時候,就剩最後兩件房了哈哈哈”
千燼凝還向掌櫃要了熱水,方便扶芷洗澡用。
扶芷剛從外面回來,她把牛暫時放在客棧的牛棚裡,明天走的時候再取。
“多少錢,我給你。”
她說著就要掏口袋,千燼凝止住她的動作:
“我總不好讓你一個小姑娘總花錢,這次算我的。”
扶芷拗不過他,跟著他上樓。
二人的房間挨著,裡面的東西應有盡有。
扶芷從未住過這麼好的房間,哪怕是在謝府,她也是和另一個丫鬟一起住。
“我在你隔壁,有事叫我,熱水等會會送上樓。”
扶芷連忙抓著他的袖子表示感謝:
“謝謝你千燼凝,這一路你跟著我受苦還叫你花錢。”
扶芷真不知道該如何報答他。
“無妨。”
他先一步回了屋子。
扶芷轉身也走回房,心想著明天要買什麼樣的衣服。
既然買了衣服,那笛子也順手買了吧,雖然不知道他還吹不吹,哪怕當個紀念也可以。
過慣了拮据的生活,心想著馬上要花一筆大的,扶芷就開心。
自己還年輕,還能再賺錢,在城鎮上買間房子,然後再買自己喜歡的衣服和首飾,如果有閒錢再開一個餛飩鋪子,度過餘生。
那她後半生就算作倖福了。
片刻後有兩名小廝敲響房門,一人提溜著兩個水桶進來,倒滿浴桶,屋內頓時水汽瀰漫,白霧四起。
扶芷拿出一套沒怎麼穿過的衣服,雖然也是粗布麻衣,不過也比之前那幾套好看些許。
極其認真地洗了個澡,她換上衣服,躺在床上。
頭髮還有些溼漉漉地,她不能立刻睡覺。
書櫃上還有帶圖的畫本,她好奇拿來看看。
她認得些許的字,理解畫本不成問題。
這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這劇情寫的太過露骨,比在謝家看到過的還要露骨!
它描寫的淋漓盡致,就彷彿畫本的主人公活靈活現地在她面前開始演。
她看的入迷,燭火熄了才發覺過來已經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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