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玄之境
扶芷合上畫本,閉眼入睡。
她抱著被子不知何時入眠,因為那畫本竟然跟著做了一個夢。
這個夢太美好了。
她夢到自己也是修仙之人,長得漂亮又水靈,資質還不錯,同門友好,師尊對她寬厚仁愛,哪怕是出門歷練都能遇到令自己心動的人。
扶芷沉浸在這個夢裡無法自拔,她喜歡夢裡時常穿不同的漂亮衣裙,自己喜歡的人還會送一些珠釵髮飾。
她帶著淺淺的笑容睡了很久,睡得很好。
天光大亮,夢醒了。
醒來後她依舊是那個放在人堆裡找不到的普通女子。
她拍拍自己的臉頰安慰道,沒關係,能認識到像千燼凝這樣的人已經很不錯了,他是個好人,還會送自己回家,還能陪自己聊天。
客棧還會提供早膳,扶芷下樓時發現千燼凝已經在桌上等候了。
“抱歉,我起的晚了。”
她坐在他對面,自己盛了一碗熱粥。
千燼凝剛好剝完一個雞蛋,放進她的粥裡:
“尚早,不急。”
扶芷一口氣吃了一整碗粥和一個雞蛋,撐得說不出話。
她想叫千燼凝陪她一同去裁縫店買衣服,卻又不知如何開口,想來想去幹脆找了個理由:
“千燼凝,你先陪我去買幾件衣服,然後你再幫我挑一挑笛子好不好?我分不清哪個更好,想著讓你掌掌眼。”
他的確是懂一些的。
“好,那我們即刻出發吧。”
二人出客棧便隨意左轉找裁縫鋪。
裁縫鋪面隨處可見,扶芷挑上一家看起來沒有那麼貴的,走進去。
千燼凝緊隨其後。
扶芷一進來便挑花了眼。
什麼綠的粉的紫的,她每個看上去都喜愛,壓根挑不出哪件更好。
拿不定主意,她只好叫千燼凝也來看看:
“千燼凝,你看我面前的這些衣裳哪件看起來更好?”
他不懂哪件更好看,他只穿過白色和黑色的衣服,其他素色衣裳更是少見。
按照扶芷的眼光來選,千燼凝堪堪指向那件藕粉色衣裳:
“這件吧,看起來活潑些。”
這還是千燼凝第一次挑女生穿的衣裳。
扶芷決定試試那件藕粉色衣裳,她叫來掌櫃,拿上她合適的碼數,跑去簾子後面試衣服。
許是她沒穿過這麼繁瑣的,好半天才掀開簾子。
千燼凝轉身便看見她有些瑟縮地抓住簾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問:
“千燼凝,你看這件我穿好看嗎?”
她面板雖比不上京城那些貴族小姐追求的極致白,卻也是健康的膚色,好過剛開始他認識她那個模樣。
扶芷的眼睛也大,按照老話說像水靈靈葡萄,透露一點憨厚與可愛。
藕粉色的衣衫把她襯托的像個小仙子,那鑲了金線的披肩更添幾分優雅。
千燼凝實話實說:
“很好看,很適合你。”
絲毫不減任何虛假和不耐煩。
扶芷露出一個微笑,和掌櫃說就要這件,等她換下來付錢。
掌櫃的說好,回頭便看到那個郎君已經拿出了銀子:
“我付大部分,你只需和她說僅收幾十文便可。”
掌櫃拿錢辦事,立馬應下來。
待扶芷拿著衣裳出來,掌櫃還假模假樣拿算盤算著:
“姑娘,你要的這衣裳是積壓貨物,放置許久了,那我就給你算五十文吧。”
扶芷絲毫沒覺得奇怪,她還以為是自己幸運,一眼挑中了便宜的。
她歡歡喜喜地結下賬,走步都輕快不少。
千燼凝則是一言不發地跟在後面,和她一同去挑笛子。
這家店扶芷之前就聽說過,很有名,而且據說在九州之內有上百家店。
“掌櫃,我要買笛子,您給我推薦幾個吧。”
“好嘞,您稍等。”
掌櫃去拿貨,扶芷靠在櫃檯上還在和千燼凝聊剛才衣服的事。
無不在驚歎自己眼光好,他挑的準,自己幸運之類的。
千燼凝帶著淡淡的微笑,認真地聽她說出的每一句話。
這時掌櫃也拿貨過來了,捧著貨物放到櫃檯,一一和他們介紹。
扶芷只能從外形中看出它們的不同,其他一竅不通。
千燼凝結合笛子的優劣勢,以及扶芷能接受的程度,最後替她選擇中間那隻竹笛:
“你看這隻如何?從各方面來講都很適配……”
他大致和她講了這隻竹笛的特點,扶芷聽得似懂非懂,不過還是覺得聽他的。
“那就這隻竹笛吧。”
掌櫃笑道:
“好的姑娘,您跟我來,我們還有保養方法要交給您,還有盒子也可以自行挑選……”
千燼凝見還要一會兒,主動提出先去客棧把牛和行李拿過來,到時候她買完笛子和他匯合。
扶芷答應下來,千燼凝先行離開。
店家提供了很多種精雕細琢的盒子,並稱是贈送,不需要錢。
扶芷付完笛子的錢手裡已經沒有多少現錢了,行李中還剩下大額銀票。
她挑上一隻閤眼緣的,親手把竹笛放進去,店家還給了一塊布,方便把它包起來攜帶。
走出店家,扶芷欲往回走穿過人流和千燼凝匯合,絲毫沒有注意到背後有人一路跟著她。
等她拐到一處人少的巷子口前,那人終於忍不住動手,手法極其熟練,上前從背後用沾了迷藥的布捂住扶芷的口鼻。
扶芷都沒來得及掙扎,身子一軟便昏倒了,被那人扛著擄走。
他們是乾燒殺搶奪的,住在山頭上,之前頭子下山無意瞥見這姑娘長得好看,讓小弟跟了一天,終於是抓到機會將人擄回來。
千燼凝牽著牛揹著行李,一路走回店家都沒能見到扶芷。
一問掌櫃才知道,她早就走了。
二人並未鬧什麼矛盾。她自然不可能扔下自己離開。
那就是隻有一種可能。
千燼凝冷若冰霜,抬手掐算。
……
扶芷醒來時,房間裡正燒著蠟燭,不過天還未完全黑透,應該沒有半天時間。
她只記得自己被什麼人迷暈了,剩下的一概不知。
睜眼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大紅色,自己居然還穿著嫁衣,不遠處有一面銅鏡,扶芷看到自己居然還被人畫上簡易的裝容。
有個小丫鬟端著酒進來,她臉色擔憂,又害怕,什麼也不說。
就守著她,怕她做出什麼事。
自己的笛子還放在床頭,也許有人檢查過了,覺得構不成威脅。
扶芷強迫自己冷靜,眼下絕對不可以衝動,自己沒有武功,強行撕破臉受傷的只會是自己。
不久,門外響起了一陣喧譁聲。
什麼髒亂的詞語不絕於耳,還有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靠近這間房。
“嘩啦!”
為首的男人留著滿臉胡茬,面板黝黑,穿著一身紅,目光帶著赤裸裸的色意看向扶芷:
“小妹妞,你醒了?別害怕,你今天跟了我,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哈哈哈哈……”
胡茬男身邊的弟兄們也開始大笑,還不忘揶揄他們老大幾句。
“老大不能見色忘友啊!”
“我把她綁回來可是費了好大力氣!”
胡茬男懶得聽他們講話,幾個飛踢把人踢出房間。
小丫鬟也被叫出去,現在二人僅僅幾步距離。
他料想她一個女子也掀不起什麼風浪,饒有興致地喝下一口酒,看著扶芷掀開盒子,拿出竹笛:
“那個,我可否先給你吹一曲笛子?在我們老家都是以樂結緣,然後大婚之夜共奏同心曲……”
她裝作十分羞怯模樣,還悄悄低下頭。
為了能夠拖延更長時間,她只能暫時先吹竹笛了。
胡茬老大很受用,他大笑幾聲答應她:
“哈哈哈哈哈哈既然娘子有情,那我也有意,請奏吧!”
扶芷試著把手指放到對應的孔洞上,將竹笛靠近唇邊。
一首婉轉中又帶著幾分輕快的樂曲從竹笛中吹出,聲音透過屋子,也透過山寨。
傳到了千燼凝耳朵裡。
那是一首,已經被他遺忘多年的曲子。
或者說,她也是被他遺忘許多年的人。
明明是如此悅耳的曲子,在千燼凝耳中,全部化為了掙扎破籠而出的記憶片段。
扶芷吵著要和他玩過家家,說要當他新娘,哭著和自己說不想嫁人,一顰一笑,一樁樁,一件件,竟然被自己忘得一乾二淨。
這就是他修仙的代價。
徹底忘掉塵緣。
千燼凝提著劍,帶著那些如同洪水般的回憶,獨自衝向山寨。
他一劍便可悄無聲息殺掉三人,那兩個堵門的也一樣。
那笛聲仍在繼續,千燼凝一腳踢開門,飛身將劍刺入那男人胸口中!
“你是誰?!呃……”
未等胡茬男說出什麼質問話,他便目眥欲裂地被殺死了。
扶芷哪見過如此血腥場面,她嚇得捂住雙眼,哭的妝都花了,渾身發抖。
千燼凝抽出劍,飛撲到她身邊,抱住她的頭安慰道:
“沒事了,我都解決了,不要怕……”
扶芷哭的力竭,她本就許久未進食,這下受驚竟然暈了過去。
千燼凝抱著她用最快的速度找上山下的醫館。
本以為只是受驚調息幾日便可。
一個老醫者給扶芷把脈,把一遍不確定又試一遍。
千燼凝的心跟著揪起來。
醫者嘆了一口氣,只說一句話:
“病入膏肓,藥石無醫。”
千燼凝的心不知道怎麼,像被細細密密的針硬生生扎進去般,難捱的疼痛讓他不禁彎下腰,他咬著唇,看到床上的女孩臉上毫無血色,他心下一決——
他要登問道天梯,破無情,斬仙骨,換取她一線生機。
醫師只開了幾味藥來緩解她的疼痛,扶芷醒過來時胸口的鬱悶更甚,她似乎也聽見了剛才醫師說的話,醒過來一句話也不說。
準確來講是不知說什麼。
她本以為未來一片光明,不說大富大貴,至少能一世安穩。
沒想到造化弄人,她悲催的前半生換不來後半生的健康平安。
扶芷沒有臉面叫千燼凝陪她做無效的治療。
她本想著親眼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再和他說會話,可這也實現不了了。
她忍不住哭出來,眼淚劃過眼角,洇溼衣衫。
“千燼凝,也許這緣分我不該強求,你走罷,留我自生自滅吧。”
她求生欲再強也強不過這一身病痛。
千燼凝是個好人,她不該拖累他。
那原本一塵不染的仙君如今也明白他此番下凡究竟為何,人算不如天算。
太上忘情又如何?他想要她活下去,什麼東西都是阻礙。
千燼凝撥開擋著她眼角的髮絲,扶芷蓋著被子,臉有些滾燙。
她下意識往他手掌那邊蹭了蹭。
他垂眸,拇指撫過她流過淚的眼角,毫不猶豫吻下去。
這一吻帶著太多複雜的情緒,憐憫,心疼,珍重……
扶芷則是僵住腦袋,不明他究竟為何會做出這種舉動。
溫潤的嘴唇帶著他本人若有若無的香氣,如同蜻蜓點水般觸及她眼尾。
“扶芷,我變卦了,倘若你還願意,陪你過家家也好,娶你也好,我都心甘情願,只要你活下去。”
寥寥此言像石子墜入池塘般,在她心底泛起陣陣漣漪。
難以言喻的酸脹感包裹住她的雙眼,這次留下的是喜悅的淚水。
原來她要找的人就在身邊。
上天尚且還憐她,也不枉她白白折騰數月。
她大膽伸出手,撫上千燼凝的面頰。
扶芷用盡全身氣力,她渾身疼痛,目眥欲裂,雙耳盡是耳鳴,氣若游絲般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上天借我三更月,照君前路萬山明。”
話落,她的手支撐不住失了力氣,徹底昏死過去。
千燼凝抱住她整個人,打算立即出發。
她等不起,他怕她甚至挺不過月餘。
……
修真界天才云云,千百年前也有一批身懷異稟,靈根尚佳的弟子。
其中來自凡界一貧苦山村的小男孩更是聞名,他年紀輕輕雙眼可辨善惡,算是修無情道的好苗子。
誰知一次下凡數月未歸,再次聽到他的訊息,是在他同門口中。
……
千燼凝跪求問道天梯下一佛門讓他們暫時收留扶芷。
問道天梯路途兇險,扶芷會撐不下去。
主持心善,給了他一盞蓮花燈,說燈滅之時就是扶芷身隕之時,切記一定要在登頂之前保護好蓮花燈。
千燼凝給主持磕了三個響頭,又和扶芷說了幾句話。
扶芷知道他此行自己很有可能活不到他歸來,不哭不鬧,只叫他平安歸來,其他不用擔心。
他一人登上問道天梯,這上面罡風凜冽,如同冰錐刺骨。
千燼凝忍著劇痛,一跪一叩首,緩慢前行。
這長階一望無際,千燼凝鐵了心有所求,任憑風吹雨打也換不來他心念一動。
他衣襬隨風而動,簌簌作響,拍打在身上,激起慢鈍的疼痛。
睫毛不知從何時起已凝結起冰霜,他何其狼狽,額頭磕出血跡,青紫色淤青在他白皙的面板上顯得尤為明顯。
從百階起,他每磕一次頭,臺階上總會沾上血跡,他勢必流乾血,徹底死過去,否則就要一直跪下去。
初陽破曉,穿過密閉的雲層,透過縷縷溫暖的光線,使他的手指不再僵硬。
千燼凝的手已佈滿凍瘡,看起來十分可怖。
他知道要封頂了。
懷裡的蓮花燈被他小心地呵護好,放在最裡層的衣衫裡。
他的腰早彎了,為保護那蓮花燈。
他毫不在意,在磕完最後一階後,他雙手撐著身體,僵硬地站起來。
千燼凝的身體顫顫巍巍的,何曾有過之前的風光模樣。
這裡仍是一片雪白,高臺之上,只聽得他一人的聲音。
他知道天道在看,想知道自己該如何選擇。
千燼凝拿出匕首,撕開衣服下狠手,扎進自己的血肉裡,用自己的心頭血來證明自己的誠意:
“我千燼凝,願用心頭血起誓,自願棄修無情道,用畢生修為換我妻命,許我二人一世團圓!”
不求仙骨換卿骨,只乞塵緣續命緣。
空中忽然乍起三聲驚雷,聲勢浩大,像是天道的回應。
最後一道驚雷,竟然直直劈向千燼凝懷裡的蓮花燈!
哪怕他反應夠快,用身體去遮擋,也來不及了。
蓮花燈滅了。
千燼凝氣急攻心,一口血噴湧而出,浸透衣衫,狼狽不堪。
隨後,自他身後的脊椎漸生灼意,所有的靈氣都跟不要命似的鑽進他的身體,天道賦予了他真正的修仙之骨。
想到天階下的扶芷已沒了聲息,蓮花燈再也燃不起來,千燼凝頭痛欲裂,瘋狂地抓撓自己的身體。
他不要這仙骨,也不要修為,都換不來她的壽命。
為什麼為什麼?!那他在這裡還有何意義!
遙遠的天邊傳來師尊的勸導聲,極其嚴肅莊重:
“徒兒,不可違逆天命,仙骨自成,你就是為師最驕傲的徒弟,速速回宗門!”
師父的話語不容置喙,他叫千燼凝入塵世就為走這一遭。
千燼凝眼下什麼也聽不進去,他的精神瀕臨崩潰,身上的竹笛掉落,他愣住片刻。
然後,他單跪在地,撿起竹笛擦拭乾淨,放在唇邊吹奏起來。
那是幼時他教給扶芷的那隻曲子。
這首曲子讓他的心逐漸歸於平靜。
最後,在天道的注視下,千燼凝面無表情地用右手,生剜進自己的皮肉裡,徒手挖出自己的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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