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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風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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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又起

太甜。太黏。

甜意浸透大腦,黏死了理智。

顧蘭年食髓知味,不捨得釋手。

趕在她一吻過後逃走前,他鉗住她的手。

傷重的人力氣竟這樣大。

彷彿更多動作也難不倒他。

他的掌心像烙鐵,她在燒灼中飽嘗飢渴,越發放肆吸吮他,也沉浸地被他品嚐。

氣聲水聲呼吸聲……

間隙裡,賀青儉喘息著問:“顧蘭年,你怕不怕疼?”

不要分寸了,她要撕裂他的傷口。

這一句,他大概全然懂了,拿同樣的話也問她:“你怕不怕?”

賀青儉不答,只環住他脖頸,繼續嘗他。

嘗得身心燥熱。

還是冬天嗎?

何以竟似酷暑?

她的心臟變成兩日前的烤紅薯,翻滾在火爐上,滋滋滴著蜜糖。

甜得不加遮掩,卻並非不煎熬於這炙烤。

她在玷汙他。

她正在玷汙他。

自從在顧蘭年的暗室“重生”,她緩慢地復甦。

冰封的七情六慾最先化掉。

緊接著,是排山倒海的自厭與自卑,腥風血雨掀過來,滿頭滿身淋遍。

心臟抽動著跳躍,推開他的衝動又在叫囂了。

無奈四肢無力,腕子仍被他緊緊攫著……

……傷重的人,力氣為何這樣大。

開弓沒有回頭箭。理智隨衣物一併剝離,她只有閉上眼,自欺欺人,不去看他被自己誘進泥淖裡。

他偏貼上來,沿她眼睛輪廓細細啜吻,啟用這感官,描摹那罪孽。

“為什麼閉眼?”動作停了一瞬,聽見他說,“你沒想過會有這天麼?”

從偷她回來那刻,他就預料會有今日。

他心甘情願。他籌謀已久。

是他心懷鬼胎。是他蠱她心神。

她不能誤會她自己是那個罪人。

賀青儉說不出話。

遲緩的腦子生鏽般轉動,間歇抖落細細鏽屑:

他不怪她給他下蠱又捅他劍;

他關心她成為“鑄魔城妖女”前的經歷;

他煞費苦心、大費周折瞞過師父、同門,救下她,藏起她;

他不娶擎谷的聖女,說是因為她;

……

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

賀青儉緩慢睜開眼,染了緋紅的杏核裡有水在溢。

她向他背後探手,摸到那層層繃帶。

她若否認,只會更沒良心。

進退維谷。

歸根結底,都怪她太髒。

她恨她自己。

她不配幸福。

她聽到背上的冤魂在哭,哭得刺痛眼球。

那雙漂亮的杏眼再度闔上。

七情六慾不敢見光。

萬籟在黑暗中放大。

窗外窸窸窣窣,在下雪麼?

屋內卻是春天的顏色,像花開,漫山遍野,轟轟烈烈,摧枯拉朽,烈火焚城……

倏忽燒出一個夏日。

一晃兩人已茍且小半年。

是的,茍且。

想不到更貼切的詞給她來用。

時至今日,思及兩人的事,賀青儉仍感驚奇。

事實上,第一次與顧蘭年睡完,提上褲子她就後悔了。

她穿戴整齊,擺出副沉靜神色,與他商量讓關係退回原點的可能性。

顧蘭年聞言,英挺的眉蹙了又蹙,瞧之很是困惑:“你對我……不滿意?”

此言荒謬至極,再昧著良心也不能這麼扯。

賀青儉遂深沉搖頭。

顧蘭年便明白了。就聽他輕“呵”一聲:“睡完不負責,你拿我當牛郎?”

他這句話,令賀青儉莫名記起途徑“溫柔鄉”時,聽到的那句“秋彤媽媽,剛趙公子來了,等您叫蘭哥兒接待呢……”

蘭哥兒……

他若淪落花樓,沒準兒也會得這麼個花名。

她有些想笑,唇角剛一扯,倏地記起當日路過溫柔鄉,她是為給顧蘭年下蠱的。

孽緣!

冤孽!

念轉至此,她不由問他:“同心蠱發作起來,是不是非常疼?”

答案不言而喻,其實他不答她也能知道。

但他胡說八道,刻意避開那沉重:“這麼好奇,你自己試試啊……”

說話時,他隨手把玩她才繫好的衣帶,繳纏在食指,一圈又一圈,將那平直的帶子繞得捲曲,難再撫平。

說著說著,他竟得到靈感,興致高漲:“你若想試,我不介意你把雄蟲再種一次在我身上,每每同心蠱發作,我就配合你,為你解疼。”

想想真是荒誕,共綁同心蠱竟已是他能想到與她的最穩固的關係。

賀青儉聽罷覺得他在胡鬧,何況……

“同心蠱僅一份,你別想了。”她打斷他的遐思。

一回生二回熟……隨著兩人睡的次數激增,她那點自卑又自厭的矯情心緒漸懶得次次登場,不知不覺竟已許久不曾凝視靈魂深處鑄魔城的那道烙印。

可人做過的事,件件都有痕跡,冷不丁哪天就提醒了你的不堪過往。

一日,賀青儉簡單易了個容,佯裝灑掃仙侍去司植小峰兜風,遇到一名年輕弟子。

其人年紀尚輕,卻不良於行,遇見他時,他的輪椅剛巧陷進泥地裡,賀青儉便上前搭了把手。

他連聲道謝,兩人閒談幾句,賀青儉自他口中得知,他的腿是被鑄魔城妖女廢掉的,好在這惡魔已被處死,普天同慶。

寥寥數語撕碎她“善良”的面具,那個作惡多端的、被鮮血浸透的她裸露出來,又一次讓她認清自己與旁人的不同。

回去的一路,她想:她終究是個罪人。

紙包不住火,顧蘭年不可能一直與她廝混在一處。

她更不能一直活著。

她這樣的人,如何配一直活著?

但如何把他摘乾淨,她需要想一想,認真想一想……

種種心緒賀青儉沒在顧蘭年面前表現出異樣。

唯一的與從前不同的,是她開始時常往來司植小峰,對那些靈植異草展現出空前興致。

鼓搗兩月之久,她故作不經意,為顧蘭年端上盤加料的桂花糕。

他嘗後神色凝了凝,細微的異樣令賀青儉心驚肉跳,好在他很快又笑起,只道:“有股青草香。”

她的心這才回歸原位。

數十日來,日日與靈植相伴,賀青儉漸感體內異樣,她不知是怎樣一回事。

可有人知曉。

鑄魔城。仇心殿。

弒心感到自己有一股分出去的力量正被衝撞。

鮮少有如此感覺,他感到趣味,闔上眼,悉心感受那力量的由來,就這樣,抽絲剝繭追溯到十多年前——他曾親手封印過的一條靈脈。

那靈脈屬於賀青儉。

得到結果,弒心雙眸驟亮。

事情愈加趣味起來。

他當即召來兩名下屬。

一男一女。恰是賀青儉那對“父母”。

弒心深夜的突然召見通常不會有好事,二人惴惴難安。

果然,漫長沉默後,就見弒心輕緩地拭刀,幽幽開口:“你們的戲不好。”

一句否定的宣判。

二人不解何意,又不敢問,只感到頭頂的無形冷刃距離天靈蓋愈近了幾分。

“真可惜,你們那出‘舐犢情深’沒打動你們的女兒,她不要你們了……”

兩名屬下沒能活著出來,弒心殺了他們,並將“斬殺妖女珈筠父母”一事大肆宣揚,恨不得全天下皆知。

不該瞞她,顧蘭年沒有阻攔此事流入賀青儉耳朵。

意外地,聞悉“父母”死訊,賀青儉並沒有哭。

她把自己鎖進暗室,整晚,抱著膝蓋蜷成一團,清清靜靜感受自己的冷血。

自從“重生”,她就沒再管過“父母”那邊的情況。

不是沒猜測過他們會有危險,只是……她為履行“孝”之責任,委實已遭受太多折磨。

不知為何,“父母”分明待她很好,對他們,她卻並沒多少情感上的牽繫,對兩人的情分僅在於投桃報李和責任所在,她感受不到血濃於水。

所以,離開鑄魔城“重生”後,她自欺欺人,眼不見為淨地逃避。

而今倏然得知二人死訊,自責與自厭之餘,她竟感到胸口飄飄蕩蕩的石頭落了地,撞擊出一股破碎的踏實。

她腦袋抵著膝蓋骨,長長鬆了口氣。

但感情是一回事,責任又是另一回,儘管她是個白眼狼、冷血貨色,此等大仇重壓在身,她也無法再佯裝無事發生。

鑄魔城她勢必得回去。

而她分明知道,對上弒心,她的小命沒可能不斷送在那裡。

好在,她原本就是要死的。

心下有了決定,為不驚動敏銳的顧蘭年,出了暗室,她蒼白地表演了一場哭泣。

顧蘭年自然百般寬慰她,使勁渾身解數陪伴她。

她一副懨然神色,看起來痛不欲生,魂魄卻飄上屋頂,冷靜靜地俯視自己的虛偽和滑稽。

顧蘭年定以為她痛瘋了。

只有她知道,自己並無那樣的痛感。

她唾棄自己。

意識飄著晃著,百無聊賴中掠見角落裡一輪昏黃——那是兩人夏眉山初見當日,他為她撐起的那把油紙傘。

顧蘭年始終留著。

她看了許久許久,久到與之融為一體。

她變成了那把傘。

從一場又一場暴雨穿過,雨停後仍淅淅瀝瀝在淌水,禍害了滿地淋漓。

與她這樣的人共處,顧蘭年一定感到潮溼吧。

她下意識往脫離他懷抱的方向動了動,他卻抱她更緊,側頰貼著她發頂,自背後深刻地攬著她,很近很近,近到她可以自那顫抖的吐息裡感受到憐惜。

她就循著那吐息看他。

他生了雙會騙人的眼睛,桃花形狀,花瓣顫動間,有飄渺的希望浮漾。

她手指輕輕一攏,握住一場空。

覺察她細微的小動作,顧蘭年伸手握她。

溫暖。

只是太晚。

可惜他來得太晚。

可恨他來得竟是這樣晚。

她溼漓漓的傘面被他烘乾,紋理間久積的潮意卻揮之難散。

她只能腐朽。

乾燥燥地、自心底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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