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從頭
賀青儉第一次發現自己竟有優點。
她有著相當細膩的演技,用數十日時間,演繹了從“痛不欲生”到得過且過,再到重燃生活希望的全過程。
顧蘭年大概被騙過了吧?
八月末,初秋第一場雨轟然砸下。
暴烈的涼意絲絲入扣,扣撥她心絃泠然作響。
雨過,葉落滿地,驀然就立了秋。
夏天過完了。蟬鳴聲漸稀。
它們只活到夏天。
而她,給自己調配了短期內功力大增的邪藥,燃燒壽數為代價,也不剩多久了。
九月初,顧蘭年有事出去幾天,賀青儉平靜與之道了別。
合該是最後一面,但從她的表現,窺不見那離別厚重。
她已多偷得百餘日歡愉時光,合該當斷則斷,見好就收,臨別之際別給他留下什麼濃墨重彩的痕跡,平白害人惦記。
她轉著灑脫的念頭,卻偷偷一路尾隨他至山門,深深凝望至再望不見,背影烙進腦子裡,燙出比罪孽更深重的印。
然後,她服下最後一劑藥,時隔一年再次回到鑄魔城。
弒心似已等她很久,見到她的一霎,展露欣慰神色。
“你比我想象中來得晚一些。”他不再騙她“父母”一事,炫耀般道出實情,“看來,我那兩個愚蠢手下扮演的‘父母’並不合你心意。”
賀青儉花了點時間才弄明白,這究竟是怎樣一回事。自始至終,弒心一直緊盯她的表情,深怕錯過一絲一毫的精彩。
可惜,即便這樣看,掰開揉碎地細瞧,他想要的反應,賀青儉一霎都未曾給他。
是有些慶幸的,因她殞命的無辜者少了兩個。
但這點慶幸不足以支撐她展露半個微笑。
至於數百個日日夜夜的煎熬與折磨,她神色淡淡,心裡亦然。
人之將死,她不在意了。
只是,若說毫無遺憾,似乎也不盡然,如果不是為了“父母”,她不會替弒心做事,她也會是乾淨的——與顧蘭年一樣的乾淨。
細想來,弒心總在逼她做於他而言無關痛癢的惡事。
他讓她給顧蘭年下蠱,顧蘭年沒有如他所願皈依鑄魔城,他心情依舊愉悅;
他命她燒殺搶掠,殘害許多小宗門,可擄奪來的奴隸和資源他不屑一顧,轉頭就棄置一邊……
彷彿與這些事的結果相比,由她來做的過程才是他更大的趣味來源。
他自上憫崖下撿到流離失憶的幼種,載入園中悉心培育,從一開始就懷著欣賞她凋零的心情。
他就含笑看著她,一步一步,以他能想到最無可奈何的方式,凋落成為一灘血泥,碎骨爛肉都埋進園裡。
賀青儉缺失太多記憶,早不記得如何被他盯上。
不過原因已並不重要。
今日結果只會有“她死”或“他和她一起死”兩種。箇中因果,待九泉之下漫長的孤寂中,再行細細揣摩。
賀青儉抽劍,體內靈力流轉,裹挾藥力蔓至全身。
她的骨肉要爛成世間最劇的毒,毀了他的“園”,血液在烈日下蒸騰為細細毒霧,在他周圍每一個孔隙彌散,侵奪他的呼吸,鎖住他的生機,絞纏他,讓他一併爛死在這裡。
這一戰打了三天三夜,勝負難分,從鑄魔城一路打到城外,驚動太多人。
大大小小正道門派前來圍觀,只是圍觀,並不插手。
他們有自己的革命——質問七曜山,合該於一年前被處死的妖女因何仍存活於世。
五度小協商,三輪大會議,正道精英們最終達成一致意見——妖女脫身,應有內鬼相助。
無病呻吟!
聽君們一席話,勝看一出猴戲。
七曜山搖光峰掌峰南鶴雙實在聽不下去,力排眾議提出:“長久以來,鑄魔城一直是我等心頭大患,機會千載難逢,與其在這兒幹費唾沫,我們不如上前幫她一把?”
此言一出,當即被視作“內鬼”首選,他們裡三層外三層把她看守起來,她便是想出力也無法脫身。
打鬥持續到第二日黃昏時分,賀青儉強行吊起的體力漸感難以為繼,幸而顧蘭年聞訊及時趕到,未與七曜山通氣,隻身直接加入戰局。
他身負靈骨,靈力強悍,弒心不敢掉以輕心,令屬下影驊率鑄魔城一眾力量牽制顧蘭年。
而就在此時,鑄魔城起了內訌,一個叫譙笪岸然的下屬最先反叛,鼓動鑄魔城中同樣苦弒心久矣的同僚,與影驊大打出手。
亂。
裡裡外外,放眼望去,到處都在衝突,肢體的、口舌的……
亂局一直持續到第三夜夜半,弒心被賀青儉和顧蘭年一前一後,兩劍攪爛了心肝臟腑,軀殼從中斷為兩截,身首異處重砸落地,兩段隔開老遠。
他斷氣一霎,早已至強弩之末的賀青儉也嘔出大口黑血,如一隻斷翅蝴蝶翩翩飄落墜地,衣衫無力地在風中翻飛,一時竟爬不起。
顧蘭年當即就要上前抱她,伸手的動作與向前的腳步卻雙雙頓住。
不知怎麼回事,身體不再順心意而動,彷彿被外物所控制。
剛剛還為誰是內鬼爭論不休的人群蜂擁而來,他聽到他們整齊喊叫著“誅殺妖女”,而他嘴唇艱澀,竟為她說不出一句話。
他就安靜望著她,任由那不聽使喚的雙腳挪動,立在了她的對立面。
他記掛十餘年的人;
夜夜與他床笫間糾纏的人;
前不久還口口聲聲說著會等他回來的人。
孤零零、氣息奄奄,躺倒在他面前。
一步之遙,也恍若天塹。
賀青儉不曾看他,彷彿早知道這一切。
血一口接著一口嘔出,血色帶著她的生機一併褪去,她拼盡全身氣力,搖搖晃晃站起。
弒心已死,從此世間少了一大魔頭,她出了大半的力。
不知九泉之下,這點功績能否為她抵消些罪業,叫她下地獄時,不要沉得太深。她喜歡天空的湛、日光的暖與空氣淡淡的清甜,她想離它們近些。
四周的人在靠近,她視線模糊,五感疾速衰退。
僅存的神識感受到殺意,濃烈衝雲,來自八方四面。
她不能死在別人手裡。剩的這口氣,她要用來全顧蘭年的清白。
萬般不堪,她一人擔下已足夠。
顧蘭年看見她指尖顫巍巍地、一動一動,像一段營養不良的蔥白在風中瑟縮。
她在呼喚他麼?
他真該牽住她。
他這樣想著,卻不受控制地提劍,向著她逼近。
已經很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長睫上綴的細小血珠。
她是殘燭僅剩的那最不禁風的一截,而他是該死的危險。
靈骨在顫動,靈力源源湧遍全身,趕在手起劍落前,他做好自爆準備。
如若註定失控,他便先殺了他自己。
“顧蘭年……”他看到她嘴唇翕動,花瓣一樣,綻開為他的輪廓。
他想跟她說“別怕”,生既同寢,死當同xue,碧落黃泉,自有他伴她一程。
不待開口,他分辨出她接下來的話。
“……是我。”
她說是她。
無前情也無後文的兩個字,顧蘭年卻奇異地聽懂了。
他記起數日前,她端給他的那塊桂花糕。
入口時他就知那是加了料的,可他放任了。
她為他種下過同心蠱,也刺過他劍,如若數月相伴後她依然決意毒死他,也算他顧蘭年求仁得仁。
他認。
他不曾預料,她竟如此待他。
桂花糕裡藏了能控制他的佐料。
她怎能如此對待他?!
成千上萬雙眼睛裡成百上千種目光,疑惑的、警惕的、期待的、興奮的……一併射向他們。
眾目睽睽,分立正邪兩面的人,容不下一句真情告別。
眸光閃爍,賀青儉眼含懇求,眨落一滴血。
“蘭年,鑄魔城妖女作惡多端,你可不要心慈手軟。”
白道臻代表七曜山表態,急於擺脫“內鬼”醜聞。
只有顧蘭年知道,她究竟在求什麼。
她求他,最後順著她一次。
可誰又在意他的懇求?
走到這步,趕去佛前叩首,還來得及麼?
但是她哭了。
晶瑩的淚沖刷血跡,蜿蜒成一道悲傷又曲折的河,流進他心底,逼迫他妥協。
顧蘭年閉了閉眼。
他感到手中劍抬起得更高了。
阻力消失,他選擇讓步,賀青儉輕扯嘴角。
身後腥腥暗暗苦苦痛痛沉沉晦晦陰陰澀澀在潮漲,推著她奔赴他。
清脆的洞穿聲,胸口泛涼的空,血花四濺裡,她的生機縷縷絲絲,掙脫這離天恨地,溺斃於光明。
她死後的天地間,眾人高呼“鑄魔城城主與妖女俱已伏誅”,今日事將寫入修界功德簿。
一片喧譁裡,顧蘭年雙手合十,頹然跪地。
“漫天神佛在上,顧蘭年無能護她,罪無可恕,今願隨賀青儉而去,盼得眷顧,再會於奈何橋頭,做野鬼一雙。”
心下默唸,他終究爆了體內千難萬難修成的那根靈骨。
誰讓她先死,他做什麼她都看不見了。
漫長的混沌……
顧蘭年是被凍醒的。
陰風透骨,冷過極寒北地的凜冬。
這大概便是陰間的溫度。
他轉頭想找賀青儉,卻只見到一個坐在寒冰床上不住拭汗的活人。
“……南師叔?”顧蘭年疑心自己眼花。
“首先,你沒死。”南鶴雙聲息微弱,似很是難受,開口言簡意賅道出他最想知道的。
顧蘭年眸色登時黯下。
這一霎,他竟理解了擅自把本該被處死的賀青儉偷去暗室後,她甦醒一刻的絕望。
他那時可真該死啊!
“別這副喪樣……你就算死了……也見不到她。”因為虛弱,南鶴雙一句話說得斷續,“為殺弒心……她給自己下了猛藥……合該魂飛魄散……”
說著,她拋給顧蘭年一隻琉璃小瓶,瓶中隱有幽幽微光,不知存放著什麼。顧蘭年興致缺缺,並未拿起。
“但……”卻聽她接著說,“你衝動自爆靈骨,她盤桓於世尚未散盡的殘魂本能護你,附了一魄在你那靈骨上……幸而你師叔我眼疾手快……收入了這瓶中……”
聽到這一句,顧蘭年散漫的眼神總算重新聚焦,十指顫抖,雙手捧住那小瓶。
再看南鶴雙,竟像漫天神佛為他引路的一盞燈。
“南師叔……”他喉頭微哽,言語艱澀,“我該怎麼做?求您告訴我,我能怎麼做……”
身為七曜山少主,顧蘭年出眾、老成、寡言、冷情。南鶴雙看著他,還是第一次,對他二十多歲的年齡有了實感。
“你先別急,想救她,短期內恐難實現……待我身子好些了,我們一起商量……”
“您的身體……”
“不礙事,”南鶴雙說得半真半假,聽起來像在逗他,“我上輩子約莫被人抓進過煉劍爐,每逢十五爐火最旺的幾天,總會燥熱難當,近乎虛脫……別急,幾天就好……”
她說話很算數,沒過幾日,就又生龍活虎起來,翹起二郎腿嗑著瓜子揮斥方遒:“首先,你那根碎了的靈骨需要修復……”
“我的事不急……”
“不,從現在起,靈骨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事。”南鶴雙就告訴他,“她的軀殼我沒保住,被白道臻揚了灰,即便養好了魂,也無處棲居。除非……你能用靈骨引渡她回去出事前某個時間節點,讓魂魄進入從前的身體。”
顧蘭年記下。
“其次,養魂是樁麻煩事。她如今僅餘一魄,不加干預,很容易養成傻缺,”南鶴雙敲著腦殼,“得想個周全法子……”
“放入話本子裡養如何?”顧蘭年提議。
每個話本都是一方小世界,世間萬千法理盡注其間,想必在話本中養魂,更易明晰世事。
此法收穫南鶴雙認可。
“前兩樣做好後,便只剩最後一事,”南鶴雙不無隱憂,“你二人雖能由靈骨引渡回過去節點,其後種種卻不再記得,難保不會重蹈覆轍,迴圈往復。”
“我心中其實有一個法子,”她說,“我對一些邪術略有涉獵,可以留下有關這一世結局的只言片語,告於你們作為警醒,只是須得你們付出些代價。”
“師叔請講。”
“代價就是……時間回溯後,你們素不相識,一切因緣從頭開始。屆時是前緣再續,亦或素昧平生,悉看命數。”
“好。”顧蘭年應下,想了想,他又道,“師叔,她一直耿耿於過去為弒心做的那些事,良心備受煎熬,噩夢纏身,難得清寧。
“既然一切從頭開始,能否將這筆罪業在她記憶裡一併勾銷?”
“你有想法?”
顧蘭年點頭:“不如就讓她以為從話本子裡回到過去的過程是入了另一個話本,就當從前種種都只是同名同姓的角色做的,無論‘入話本後’處境如何,是吉是兇,是福是禍,她心裡都能幹乾淨淨、心安理得。”
南鶴雙想了想:“那有關這一世命運的提示,我便偽裝作‘穿書寶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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