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烈的人,進京了。”
蕭天策這句話落下,書房裡原本還在翻卷的燈芯燒出一點焦黑,黑風伸手用銅籤挑了挑,火光重新亮起來,卻照得桌上那塊狼圖碎布越發刺眼。
陳飄飄沒有急著說話,她把油紙往旁邊推開,又拿起宗人府送來的驗屍簡報,從第一行重新往下看。
黑風低聲道:“宗人府那邊咬定是暴斃,牢頭說蕭天啟昨夜還吃了飯,今早送水時,人已經倒在草蓆上。”
蕭天策問:“牢房裡的人呢?”
黑風道:“同排牢房關了三個宗室罪人,一個瘋了多年,一個耳背,一個說昨夜聽見蕭天啟罵了半宿,罵到後面忽然沒聲了。”
陳飄飄把簡報放下:“罵誰?”
黑風看了蕭天策一眼,才道:“罵陛下,罵殿下,也罵太子妃娘娘。”
陳飄飄點了點桌面:“還有呢?”
黑風低頭:“最後罵了一句,北邊的狼不守信。”
蕭天策原本按在輿圖上的手停了下來,指腹把黑狼谷那處紙面壓出摺痕。
陳飄飄抬眼看他:“這句宗人府沒寫進簡報。”
黑風道:“沒有,是我們安在宗人府的眼線聽牢頭喝酒時漏出來的。”
蕭天策冷聲道:“牢頭還活著嗎?”
黑風道:“屬下已經把人扣住了,沒讓宗人府帶走。”
陳飄飄把那塊狼圖碎布重新攤開:“七竅流血,渾身發黑,宗人府說暴斃,牢頭漏出北邊的狼,窗縫裡還有狼騎圖騰,這戲做得夠粗。”
柳眉沒在屋裡,黑風便少了顧忌,聲音更沉:“太子妃娘娘,屬下懷疑是拓跋烈派人殺他滅口。”
陳飄飄看著他:“不是懷疑,是一定。”
蕭天策坐到她對面:“理由。”
陳飄飄伸手取過一隻空茶盞,倒扣在桌上:“第一,父皇不會殺他。”
黑風皺眉:“陛下恨他入骨。”
“恨歸恨,父皇那種人,要殺也會明旨賜死,要麼留著慢慢折磨,他剛把蕭天啟圈進宗人府,還沒把三皇子舊黨榨乾,殺得這麼急,虧本。”
蕭天策低頭看著那隻倒扣的茶盞:“父皇確實還想從他嘴裡挖人。”
陳飄飄又倒扣第二隻茶盞:“第二,我不會殺他。”
黑風忙道:“屬下自然知道。”
陳飄飄看他一眼:“你知道沒用,外頭不知道,宗人府的人更喜歡把這筆賬往東宮頭上扣。”
蕭天策接過她的話:“蕭天啟一死,最容易被懷疑的人,是東宮。”
“對。”
陳飄飄把第三隻茶盞倒扣在狼圖碎布旁邊:“所以這個人殺他,既要滅口,又要把水攪渾,還要讓蕭天啟死得合情合理。”
黑風盯著茶盞:“合情合理?”
陳飄飄道:“蕭天啟靠蝕心散毒害父皇,如今自己被毒死,外頭百姓聽了,只會說一句報應。”
黑風的手握上刀柄:“可宗人府的人說,死狀與蝕心散不同。”
陳飄飄把驗屍簡報推給他:“表面不同,不代表方向不同,你看這裡,心脈焦損,血色發黑,咽喉有灼痕,說明下毒的人很熟悉蝕心散的毒理,只是改了劑量和引子,讓他死得更快,更難驗。”
蕭天策問:“模仿?”
“對,模仿蕭天啟最慣用的殺人手法,做出自食惡果的樣子。”
陳飄飄拿起那塊碎布,在燭火邊烤了烤,暗紅的狼紋邊緣竟慢慢浮出一圈褐色細線。
黑風靠近一步:“這是什麼?”
陳飄飄沒有讓碎布繼續受熱,直接把它丟回油紙上:“北境狼騎的圖騰是真的,但邊角焦黑是後來燒的,留下這塊布的人,不怕我們發現北境,他就是要讓我們知道。”
蕭天策道:“挑釁?”
陳飄飄搖頭:“通知。”
黑風沒聽明白:“通知誰?”
陳飄飄抬手點了點倒扣的三隻茶盞:“通知蕭天啟背後那些還沒被查出來的人,主子換了,舊賬清了,誰再亂說話,蕭天啟就是下場。”
書房裡安靜下來,外頭巡夜禁軍的腳步聲從廊下經過,甲片輕響,像有人把一把銅錢倒在地上。
蕭天策把輿圖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三哥和北境有牽連,我以前查過。”
陳飄飄看向他:“查到哪一步?”
蕭天策道:“三年前,北境軍中丟過一批鐵胎弓,賬冊寫的是雪災損耗,可後來黑狼谷之戰,拓跋烈手下有一支精騎用的正是大周鐵胎弓。”
黑風接話:“那批弓出自兵部庫房,當時經手的人,是三皇子門下的兵部郎中周柏。”
陳飄飄問:“周柏還活著嗎?”
黑風道:“三皇子倒臺那晚,他上吊了。”
陳飄飄笑了一聲:“又是上吊,又是暴斃,他們這群人死法倒是省事。”
蕭天策看著她:“你想查三哥通敵的舊賬?”
“查,必須查,但不能只查舊賬。”
陳飄飄把茶盞一隻只翻過來,杯底在桌上輕輕磕響:“蕭天啟這種人,貪權,怕死,心比針眼還窄,他會和拓跋烈做買賣,但絕不會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蕭天策接上:“除非拓跋烈手裡,有他不得不認的把柄。”
“或者,有他想要的東西。”
陳飄飄從旁邊抽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兵器,糧道,邊防佈置,朝中訊息。”
黑風低聲道:“三皇子以前掌過戶部賑災錢糧,也插手過兵部軍械,他若真給北境遞東西,損失不止一批鐵胎弓。”
蕭天策的臉色沉下來:“黑狼谷那一戰,我軍巡防路線被人洩露過。”
陳飄飄抬頭:“你確定?”
“當年我帶兵出營,是為了接應一隊被追殺的牧民,那條接應路線只有軍中主將和京裡兵部知道。”
蕭天策伸手在黑狼谷外畫了一道:“拓跋烈能提前埋伏在這裡,說明他知道我會走哪條路,也知道我會在什麼時辰到。”
黑風臉上殺意壓不住:“殿下,那就是三皇子賣了您。”
蕭天策沒有發怒,他只是低頭把輿圖撫平,原本翹起的紙角被他一點點按回去。
陳飄飄看著他的動作,聲音放輕:“他當年想借北境的刀,廢掉你。”
蕭天策道:“他做到了半截。”
陳飄飄把筆擱下:“所以他現在死得不冤。”
黑風咬牙道:“便宜他了。”
“便宜不便宜,得看他留下多少賬。”
陳飄飄把那張寫了幾個字的紙遞給黑風:“去查三皇子府舊庫,重點找北境羊皮,狼毫筆,草原鹽引,還有無印火漆。”
黑風立刻道:“屬下這就去。”
“等等。”
陳飄飄叫住他,又補了一句:“查的時候別驚動錦衣衛,駱安那邊可以信,但錦衣衛裡不一定乾淨。”
黑風神色一肅:“明白。”
蕭天策看著黑風離開,轉頭道:“你懷疑京中還有北境暗樁。”
“不是懷疑,是一定還有。”
陳飄飄端起已經涼掉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拓跋烈能把手伸進宗人府,說明他的人不止在三皇子府,也不止在市井商道,他在宮牆邊上有眼睛。”
蕭天策道:“我會調換東宮外圍禁軍。”
“只換外圍不夠。”
陳飄飄把桌上的碎布收進匣子:“從今日起,東宮送來的水,飯,香,紙,墨,全都要查,尤其是北境來的皮貨和藥材。”
蕭天策問:“你怕他們對你下手?”
陳飄飄看他一眼:“他們要是聰明,應該先對你下手。”
蕭天策被她這句堵得笑不出來:“你倒是實誠。”
“做買賣講究實賬。”
陳飄飄把匣子鎖好:“你是太子,是大周現在最值錢的人頭,殺了你,朝局立刻亂,北境鐵騎南下時,京城連誰發號施令都要吵上三天。”
蕭天策道:“所以他殺蕭天啟,是清理內應,也是試探京城反應。”
“還有第三層。”
陳飄飄把輿圖轉向自己,手指停在北境草原:“蕭天啟原本是他的內應,內應被他親手清掉,說明這顆棋子已經沒有價值。”
蕭天策接過話:“不再需要遞訊息,不再需要暗中配合。”
“對。”
陳飄飄將黑狼谷到雁門關的路線用硃筆圈出:“當一個靠偷門進來的賊,忽然把給他開門的人殺了,就說明他已經不打算偷了。”
蕭天策望著那條紅線:“他要撞門。”
窗外的夜風把門縫吹開,案上的奏摺邊角翻起,露出兵部整頓四個字。
陳飄飄伸手壓住奏摺,指尖落在那行字上,聲音沉了下來:“三皇子是拓跋烈的內應,內應死了,說明他不再需要內應了,他要正面強攻。”
她抬頭看蕭天策,眼底的光被燭火映得發亮。
“時間,可能比三個月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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