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沉眼簾微耷,黑眸隱下。
白衣,孤直,如一柄出鞘的寶劍,不可觸控。
“謝雲燼差你來的?”
“不敢欺瞞世子爺,正是二爺吩咐。”刺兒抿了抿唇,不著痕跡地靠近他,“二爺稱,婢子說案,句句都在點子上,有破案的天份,特意差婢子前來閱檔……”
謝沉漠然相視。
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而是一種“你我都知道這是假話”的平靜。
“謝雲燼差你閱檔,是持繡衣司籤牌,還是口頭交代?”
刺兒看出他的瞭然,微微低頭,“二爺沒有手籤給婢子,但有差人……”
話未說完,她就閉嘴了。
影七在外頭候著,謝沉定是瞧見了的。他半晌沒出現,要麼是被人支走了,要麼被控制了,說這些也是廢話……
刺兒咬咬下唇,神色忽轉委屈,“婢子是世子院裡的人,不該受二爺指派。但二爺是主子,主子調遣,婢子不敢不從。”
“沒有下次。”
謝沉字句簡短,“有事,尋我即可。”
“我可以找世子爺撐腰麼?”刺兒一臉不敢相信的怯怯模樣,滿心依賴地朝他重重點頭,“嗯,刺兒往後都聽世子爺的話。世子說什麼,刺兒便做什麼……”
說罷偷偷抬眼窺他。
不見斥責,語氣故作嬌憨。
“世子爺今日來,也是查閱畫皮案的麼?我曉得卷宗在哪裡,我去拿……”
不等謝沉回答,她倏地轉身,手肘不慎碰倒一旁堆疊的卷宗……
她慌忙去扶,膝彎卻磕在書架橫檔上。
高處的一個函匣砸下來。
謝沉伸手一擋——
刺兒呀聲,直直撞入他懷裡。
“婢子失禮。”刺兒慌忙後退,脊背不巧又撞在另一排書架上,站立不穩,下意識攀向他胸膛借力……
手腕驟然被扣住。
謝沉毫不猶豫往外一推。
沒有曖昧,沒有旖旎,寒涼的審視隨即覆下來,仿若要把她整個人剝開。
“你逾矩了。”
“世子恕罪。”她抬眸,帶著點初出茅廬的懵懂與惶然,將那隻尷尬的小手虛虛搭在謝沉方才用力攥過的手腕上,露出一圈淺紅的手印。
她太白了。
皮嬌肉嫩,稍稍用力一攥,便留下痕跡。
“若不是世子開恩,刺兒採選當日已被杖責發落,哪裡還有福分在世子跟前伺候……刺兒滿懷感激,一心想為世子辦好差事,可我實在太笨了……做什麼都出錯闖禍。”
她垂眸,一臉誠懇小意。
“世子重重責罰刺兒吧,怎麼罰都行,刺兒不怪。”
說著攤開雙手掌心,弱弱伸到他面前,仰臉而視,頸子修長瑩白,拉出一條漂亮的弧線,像獻祭的羔羊,把最脆弱的喉管送到獵人的刀下。
她知道這個姿勢有多好看,多麼容易激起男子的保護欲。謝雲燼讓人教過她,對著銅鏡千百遍地糾正過——
然而,謝沉眼底不起半分波瀾。
側身錯步離開,將手上卷宗遞給寒光,步履沉穩地走出架閣庫。
寒光抱著卷宗小跑跟出來,輕輕嘖笑:“世子爺,那丫頭……還是照老規矩發落?”
“不必。”謝沉步履未停。
寒光小聲:“明明她是故意近身,蓄意撩撥主子……”
這些年來,投懷送抱的丫頭不少,下場無一例外,不是被攆去倒夜香,就是打發到莊子上種地。
寒光琢磨,世子一反常態,莫非另有懲戒的法子?
“莫要招惹她。”謝沉淡淡落下一句,加快了腳步。
寒光:“……”
誰招惹誰啊?
他回望一眼架閣庫,再抬頭望天。
完了。
看不懂,他真的看不懂。
-
刺兒在裡間站了片刻,等心緒平靜才整理衣襟出來。
影七快步走近,面色不太好看:“方才世子使絆子,把我支到外頭。小娘子沒事吧?”
“沒事。”刺兒搖頭,“世子爺問了幾句話,就走了。”
影七上下打量她一番,鬆了口氣:“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小娘子回去。”
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刺兒心裡清楚,影七回去要向謝雲燼覆命。
以謝老二睚眥必報的性子,只怕不會善了。
-
果然。
繡衣司簽押房裡,謝雲燼靠在椅背上,靜靜聽完影七的稟報,便陰冷冷笑了一聲。
“好兄長。這是擺明了要同我作對……”
他懶洋洋將茶盞往桌上一按,眼底浮起一層玩味的冷光。
“想玩?那我奉陪。”
“二爺,這是有主意了?”
謝雲燼唇角微勾,“王府不是要臉麼?那我就撕下這群賤人的偽裝。”
“二爺英明。”影七忙不迭拍馬屁。
“影七。”
“屬下在。”
“告訴影一,明日寅時點卯,領差辦案。”
影七一愣:“二爺,那屬下呢?”
“下去領二十軍棍。”
“……”影七苦著臉拱手,“是。”
-
正月最後一天。
洛京又落了一場雨。
雨絲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四下裡潮氣四溢。
選婢署的院子裡,崔氏正領著僕婦清點箱籠,灑掃淨洗。採選落定,該送走的送走了,留用的都到了王府當差,空出鋪舍要打掃妥當,等著下一批丫頭到來。
正忙著,幾名繡衣郎從院門進來。
玄色勁裝,腰佩逐風刀,靴底踩在青磚上,雨水濺開,連同院子裡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當先一人年紀不大,約莫二十七八,面容冷峻,眉宇間帶著繡衣郎特有的戾氣。
正是影一。
他京兆人士,大名陸紹,是謝雲燼最得力的副手,繡衣司緝事,掌刑獄勘問。
崔氏只愣了愣,連忙堆起一臉褶子笑,迎上去:“陸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快進屋坐,奴家給您沏茶——”
“不必。”陸紹抬手製止,聲音不高,卻讓整座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繡衣司核查畫皮案底檔。永興元年至今,經你手錄入選婢署的所有婢子,八字、籍貫、去向,都要一五一十呈上來。”
崔氏的笑僵在臉上。
下意識往陸紹身後看了一眼。
四名繡衣郎手按刀柄,面無表情。
“陸爺。”崔氏湊過去,臉上堆著討好的笑,“王府採選,歷來是側妃娘娘操持,統管歸檔。奴家就是個跑腿的,無權留存往年的底檔,上哪兒調取去呀——”
“少廢話。”陸紹打斷她,“事關畫皮大案,這是公務。”
崔氏臉色一白。
想說什麼,又咽回去,試圖迂迴。
“這……陸爺就是殺了奴家,沒有的東西,也變不出來呀。”她睨一眼幾名按刀肅言的繡衣郎,又賠上笑臉,語氣弱了幾分,“陸爺若要調檔還不容易?遞上名帖入王府問詢,或二爺出面——”
“王府我自會登門。”陸紹揮手示意屬下,轉身就走,“限你十日齊整簿冊。逾期不呈,你自去繡衣司過堂。”
“陸爺,使不得啊,這……使不得啊……”
陸紹沒有耐心聽完,已大步離去。
崔氏心臟突突地一陣狂跳,腿腹發軟,只覺天都要塌了。
徹查往年底檔,二爺是要捅個大簍子呀?
“姑姑?”一個小丫頭怯生生地湊過來,“您沒事吧?”
“滾,都滾。看什麼看?幹活去!都幹活去!”
崔氏厲聲遣散圍看的僕婦,片刻不敢耽擱,換了身衣裳,便匆匆往九錫王府去了。
-
辰時剛過,繡衣郎便到了王府儀門。
“奉繡衣司主令,徹查畫皮兇案,傳喚採選婢女相關人等問話,閒人迴避。”
訊息送入棲霞院,柳汀月正在抄經。
侍女玫月掀簾,近身附耳低語幾句。
柳汀月手指一頓,筆尖在紙上暈開,一下毀了半頁經文。
“謝雲燼那個狗東西。”
她把鎮紙重重磕在案上,語氣含戾,“採選婢女是王府內務,他憑什麼查我的底?我看,查核內檔是假,折辱我顏面是真。”
玫月不敢接話。
蔡嬤嬤連忙躬身勸說:“娘娘慎怒。王爺欽查畫皮大案,繡衣司拿著規矩來的,咱們攔不得……”
“攔不得?”柳汀月冷笑起身,珠翠晃動間盡是不屑,“他一個庶子,差人闖入王府鬧事,傳出去,旁人只怕要笑我柳氏掌不好王府中饋,連內宅事務都打理不周。讓庶子插手,王府的體面,還要不要了?”
“娘娘……”蔡嬤嬤壓低聲音,哄孩子似的,“不過庶出小兒,娘娘何必與他一般見識?”
柳汀月哼聲,斂了怒容。抬手用錦帕摁了摁嘴角,轉瞬便恢復了端莊貴氣。
“王爺呢?”
“回娘娘,王爺清早入宮議政,還未回府。”
柳汀月靜默片刻,定下主意。
“去,讓他們在花廳外候著。本側妃要親自去會一會這幫鷹犬。”
-
? ?謝沉:謝老二五行缺德。
? 謝雲燼:你缺心眼兒!
? 刺兒:我五行缺你——我親愛的讀友們,請投下你的小票票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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