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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3章 九陰聚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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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雨已經停了。

二十餘名婢女垂手立在階下,大氣都不敢出。

刺兒站在最前一排,素衣素裙,眉眼低斂。

從她這個角度望過去,正好能看見端坐檯階上的柳汀月裙襬底下露出的繡鞋。蜀錦的面料,鑲著一顆碩大的珍珠,隨著她倨傲的聲音輕輕顫動。

“這洛京城裡八字純陰的女子,一抓一大把,繡衣司這般興師動眾,未免太小題大做。”

她說完,端起手邊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採選婢女的章程,是王爺定下的。陸緝事若覺不妥,大可去尋王爺分說,不必在府中苛責下人。”

“側妃娘娘言重。”陸紹站在階下三尺處,墨色公服半溼,逐風刀滴下的水珠,無聲無息地滲入磚縫。

“兇徒專挑純陰命格的女子下手,作案詭秘,絕非尋常仇殺。誰也不敢說,下一個受害者,會不會就在這院子裡?”

此話落地,階下婢女騷動起來。

從前聽說畫皮鬼專殺陰女剝皮,只當坊間流言。此刻親耳聽繡衣司主事證實,知曉自己是兇徒的目標,恐懼一下爬上脊背,好幾個婢女臉色煞白,攥緊了袖口。

刺兒不動聲色地將周遭的恐懼盡收眼底,心中清明。

謝雲燼這一手,玩得真陰。

借查案敲打柳汀月,鬧得王府不寧。

又把這些純陰命格的女子擺上明面,供人窺探——

這些女子,既是引兇徒現身的誘餌,也是各方博弈的靶子。

而她,沈刺兒,九陰聚煞的命格,更是靶子裡的靶子。

“都給我消停些!害怕什麼?九錫王府的門檻,什麼妖邪敢踏入半步?”柳汀月冷眼掃過眾婢,壓下滿院慌亂,又看向陸紹。

“陸緝事今日好大的官威。怎麼,繡衣司要在九錫王府升堂問案?”

“卑職不敢。”陸紹躬身行了一禮,語氣沒有半分退讓,“繡衣司緝拿兇頑、勘刑斷案、肅靖京畿,核查涉案人籍,乃是分內職守。”

柳汀月重重擱下茶盞。

咚的一聲,帶著沉沉威壓。

“你是想說,畫皮案的真兇潛藏在王府後院之中?陸緝事,你在懷疑本側妃?”

“側妃娘娘。”陸紹不卑不亢,抱拳拱手,“清查底檔、核驗人籍,只為儘早勘破案情、安定洛京人心。若因卑職疏漏,致使兇徒隱匿府中,傷及王府貴人,到時王爺怪罪下來,卑職擔不起,娘娘也擔不起。”

“既如此。”柳汀月忽然笑了,語氣淡淡的,“蔡嬤嬤,把今歲採選的底檔取來,給陸緝事過目。”

陸紹上前半步,抱拳一揖。

“娘娘,畫皮案雖在永興六年,但兇犯尋訪跨度甚大,或與往年採選有關。卑職需從永興元年核起,逐年比對,方算周全。”

周遭霎時安靜下來。

柳汀月不開口,陸紹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腰背挺直,目光平視,既不咄咄逼人,也不卑躬屈膝。

半晌,柳汀月倚回靠背:“你叫陸紹?”

“是。”

“本側妃記得你。”柳汀月語聲慵懶,帶著上位者的俯瞰,“永興三年,太平橋流民鬧事,你率部彈壓,殺伐有度,深得王爺讚許。彼時你不過區區百戶,數年光景,已然成了繡衣司都緝事,步步高昇了呢。”

“娘娘好記性。”

柳汀月笑了笑,“謝二倒是會用人。你們這些刀,一把比一把快。”

陸紹沒有接話,抱了抱拳,“卑職奉公差事,不敢言勇。今日之事,還請娘娘行個方便。”

柳汀月端起茶盞又放下,不鹹不淡地側目,“蔡嬤嬤,依言去辦。”

不多時,蔡嬤嬤領著一個僕婦抱了一口樟木箱子過來,箱蓋開啟,滿滿當當全是冊子,線裝的、訂冊的,新舊不一,碼得整整齊齊。

“永興元年至今,凡經選婢署錄入王府的婢女,八字、籍貫、來龍去脈全在這裡頭了。”蔡嬤嬤拍了拍箱蓋,“陸緝事請便。”

陸紹走過去,隨手抽出一冊翻看。

紙面整潔,一筆一劃都是正經臺閣體,通篇無一字塗改、一處紕漏。

整齊得像被人提前整理過。

他合上冊子,轉頭看向柳汀月:“卑職可否將這些底檔帶回繡衣司細細核查?”

柳汀月的面容終於冷了下來,笑容緩緩褪去。

“陸緝事,這是王府內檔,按規矩不得出府。”她重新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你要查,便在這兒查。本側妃給你備好茶水,你慢慢看,看上三天三夜都行。但要攜檔出府——不成。”

陸紹沉吟片刻,抱拳道:“那卑職便在此查閱。叨擾娘娘了。”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底檔核驗之外,卑職還需當面核問在冊婢女,以驗明正身。卑職斗膽,請娘娘暫避一二,以示規制。”

柳汀月暗自咬牙。

好一個陸紹,不愧是謝老二的狗。

明著秉公辦案,實則當眾落她的臉面。

“玫月。”她懶懶地遞過手,示意玫月扶她。

“本側妃乏了。你們仔仔細細地盤問。問完了,將筆錄謄抄一份,送至本側妃院中。”

說完,她轉身拂袖,頭也不回地走了。

-

繡衣郎們動了起來。

條案搬進來,簿冊碼上去,筆、墨、紙、硯一一擺好。負責紀錄的經歷姓周,是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兒。

“點到名者,上前應答,據實回話。”

翠微、采苓、阿桃……一個個名字念過,一個個婢女上前。有的聲音發飄,有的故作鎮定,還有人乾脆嚇得紅了眼眶,人人都被這場核查攪得心神不安。

“沈刺兒。”

刺兒緩步上前,屈膝行禮:“婢子沈刺兒,見過周經歷,見過陸緝事。”

經歷抬眼看看她,又低頭核對八字,筆尖重重一畫,對陸紹低低說了句什麼。

陸紹目光落在刺兒身上,上下打量。

“小娘子這命,尋常人壓不住。”

刺兒抬頭,露出幾分茫然,“婢子粗鄙,不懂什麼命格吉凶,選婢署造冊時已錄過八字,不知還要核對什麼?”

“核對完了。”陸紹看她一眼,公事公辦,“小娘子近日少出府,留心自重。”

“多謝陸緝事提點。”刺兒屈膝退下。

-

回到知微居,阿桃把門關上,才拍著心口長出一口氣。

“可把我嚇壞了!畫皮鬼專找咱們這樣八字的人,這日子哪能過得安心……”

刺兒看她一眼:“阿桃,你本身不是純陰水命吧?”

阿桃愣了愣,做賊似的往外一瞥,眨個眼小聲低笑,“嘻嘻,我都差點忘了這茬。我的八字是假的,二爺造的。小娘子,也是一樣吧?”

刺兒沒有說話。

她走到窗前,推開看出去。

雨又開始下起來。

綿綿密密,不見停歇。

“不錯。我的八字底檔也是假的。”她開口,聲音很輕,“可我身負純陰水命,是真的。”

阿桃的笑容僵在臉上。

刺兒眼底映著灰濛濛的天光,寒意漸深。

“繡衣司大張旗鼓地核對八字,排查內府。倘若兇手真在王府,此刻會怎麼做?”

-

次日清晨開灶,阿桃端飯回來,把食盒擱在桌上,一邊擺碗筷一邊說:“陸緝事查了一天的底檔,又提審了崔姑姑和選婢署的幾個管事嬤嬤,折騰半天,白忙活一場……”

刺兒接過碗筷,沒有接話。

柳汀月掌管內宅多年,該做的手腳不會含糊。查是查不出什麼來的。但繡衣司這麼一鬧,等於當著滿府上下的面,打了柳汀月的臉。這口氣,柳汀月咽得下才怪。

“還有呢。”阿桃湊過來,聲音壓得更低,“聽說世子爺昨夜被王爺叫去承德殿,訓了好大一通。”

刺兒筷子一頓。

“為什麼事?”

“不清楚。”阿桃搖搖頭,“世子爺的事,底下人哪敢打聽?只偷偷聽到寒光跟青棠姐姐抱怨了一句,說什麼卷宗不卷宗的……旁的就不曉得了。”

謝沉從架閣庫拿走的衛家卷宗?

謝平章那麼快就知道了,還為此大發雷霆。

想來,衛家的案子和遺失的《龍骨圖讖》,仍是謝平章放不下的心病。

-

那天之後,刺兒沒有見過謝沉。

青棠說世子公務繁忙,讓她不必去書房伺候。

刺兒惦記著衛家舊案的卷宗,正發愁沒有由頭靠近謝沉,機會便送上門來了。

這天,她在茶房刷洗,芸香便皮笑肉不笑地走了過來。

“劉嬤嬤吩咐,園子裡的藕塘要翻塘泥了,晌午後你過去幹活。”

阿桃氣得臉都紅了,拿著掃帚從廊下衝過來,攔在刺兒身前。

“芸香姐姐,上回的教訓還不夠?刺兒是替世子奉茶的,不是你們灑掃上的粗使丫頭!”

芸香抱著胳膊嗤笑,“就憑一個渾身屎臭的騸匠丫頭,也配替世子奉茶?踏踏實實幹點粗活,安分守己,興許還能在院裡多留幾日。”

阿桃擼起袖子就要往上衝。

刺兒按住她,拉到身後。

“種藕而已,又不是種腦袋,有什麼好怕的?”刺兒語氣平平,唇角噙著淡淡笑意,“只是我自幼擺弄牲口,手腳粗笨,萬一折了種芽,劉嬤嬤怪罪下來,芸香姐姐又得領罰。姐姐的月例銀子,還夠不夠賠的?”

芸香的臉色變了變,哼一聲扭頭走了。

阿桃衝她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回頭又急又氣地拉刺兒。

“賤人就愛使壞!走,咱們找青棠姐姐說理……”

“無妨。”刺兒拍了拍她的手,遙遙望向謝沉書房的方向,朝阿桃使個眼色,低低一笑。

“我比她更壞。”

? ?刺兒:我比她更壞。

? 謝雲燼:我比她更壞。

? 謝沉:我比他更壞。

? 讀友:她,她,他?誰,誰,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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