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混亂由遠及近。
眾人目光齊齊投向水榭外。
兩名護衛拖拽著一個婦人進來,頭髮散亂,面色蠟黃,身上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青布褙子,補了兩塊顏色不一的補丁,口中唸唸有詞。
“冥門開,孽緣埋,人皮作繡鬼徘徊……”
“佛前燈,照影來,畫皮冤鬼索命來……”
她聲音沙啞淒厲,調子走得不成樣子,卻透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狠勁,忽然發力往前一撲,一頭撞向近前的護衛,脖頸青筋暴脹,豁出命似的。
“報應來了……都得死,都得死……”
護衛被她撞得趔趄半步,死死鉗住她的臂膀,“老實點。”
寒光眉頭緊皺,上前一步抱拳:“世子,這婦人不知從何處潛入,直奔水榭而來。屬下失職,請世子降罪。”
謝沉面色不變,“押入柴房,容後審問。”
“諾。”
趙謙放下手中茶盞,眉峰蹙起:“王府門禁森嚴,等閒外人都難踏入,這瘋婦怎會闖進來?”
蘇衡也低聲道:“世子,她言語雖狂悖,卻句句不離兇案,不似全然失智瘋癲之語,不可輕忽。”
這話說得含蓄,意思再清楚不過——這不是你九錫王府的家事,畫皮案牽扯甚廣,在座諸位都有權知曉。
謝沉端坐不動,目光落在那婦人身上。
片刻,他微微抬手,示意護衛鬆了鉗制。
“你是何人?為何擅闖王府?”
那婦人被鬆開,卻沒有起身,就那麼跪坐在地上,歪著頭盯著謝沉,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
“高,高矮的高……洗了十二年衣裳,十二年……”她伸出兩根手指,又掰成三根,像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漿洗房……佛前燈……”
寒光厲聲道:“世子問你話,好好答!”
瘋婦渾身一抖,像是被嚇著了,忽然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地哭,“饒命啊……青天大老爺饒命,老身這就交代……菩薩託夢告訴我了……畫皮案的兇手……老身知道,都知道……”
蘇衡與趙謙、方昀交換個眼神,不說話。
謝沉面上看不出什麼,連坐姿都沒變過。
“你指認兇手是何人?”
“柳汀月。”瘋婦一字一頓,聲音陡然拔高,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喊出來,“王府側妃——柳汀月。菩薩說她手上沾著人血……好多人血……”她咯咯哭笑著,又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噓……別讓她聽見,她耳朵長,耳目多,剝起皮來快又好,都是手藝……”
水榭裡安靜了一瞬。
刺兒將茶壺擱回案上,後退半步。
既不顯得刻意閃躲,又恰好將自己掩入謝沉身側,是尋常女子受驚時該有的反應。
謝沉沒有看她,向瘋婦投去一瞥。
“你指認側妃,可有憑證?”
瘋婦掙扎著要起身,被護衛死死按住。她扭動脖頸,像一條被釘住的蛇,眼淚汪汪的嚎。
“憑證?要什麼憑證?菩薩說的話就是憑證……你去找……她屋子裡都是帶血的衣裳……人皮做的衣裳……”
“夠了。”謝沉面上無波,“先行拘押,莫驚擾貴客。”
瘋婦猛地止住哭聲,又笑起來,“冥門開,孽緣埋,人皮作繡鬼徘徊……青天大老爺做主,一定要還那些枉死的女子一個公道啊……”
這話說得異常清晰,不像個瘋子。
蘇衡不動聲色打量謝沉,溫潤的嗓音裡,多了幾分凝重:“世子,畫皮兇徒連環作案,此人說辭詭異,恐與真兇有所勾連。”
“蘇大人所言極是。”趙謙附和,“如今洛京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若任由這般說法散播,禍患無窮。還需儘快釐清始末,以安人心。”
方昀也點點頭,“她既敢指名道姓,背後未必沒有隱情。”
三人各有默契。
既沒得罪王府,又把該點的都點了。
謝沉沒有回應。
被按在地上的瘋婦卻忽然安靜了。
她不再掙扎,肩背鬆弛下來,整個人像一攤爛泥軟在地上。可那雙眼沒有安分,直勾勾穿過人群,鎖在刺兒身上,發出一陣嗬嗬怪笑。
“還有你……你身上也沾著陰血氣,下一個,下一個就是你!菩薩說的!菩薩說,你也跑不掉——”
謝沉眸色驟寒,指節一收,青瓷茶盞擱在案上。
“拖下去。”
護衛不敢耽擱,當即用力拖拽。瘋婦掙扎不休,手腳亂蹬,懷中一物不慎滑落出來,墜在青石板上,發出叮地一聲。
是一枚柳葉形鎏金墜。
寒光走近俯身拾起,臉色微變,快步走到水榭前,雙手託著墜子呈上:“世子。”
謝沉翻過墜子。
墜子背面有一個極小的“柳”字,篆刻精細,極是分明。
他下頜冷然繃緊,擺了擺手。
兩名護衛拖著瘋婦往外走,她仍拼命扭動回頭,高聲地喊:“柳姨娘……天天拜佛……夜夜繡皮……惡鬼,披著人皮的惡鬼……”
聲音越去越遠。
水榭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茶香還飄著,可誰也沒心思再喝。
謝沉起身拱了拱手:“今日驚擾各位,是珩之守備不周。改日再置薄酒款待。”
三人連忙還禮,各自識趣告辭。
引路的僕從領著一行人,各懷心思,默然離去。
蘇衡走在最後,臨出園門時回頭看了一眼。
刺兒低頭相送,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微笑。
很好。
這淌渾水,誰也別想乾乾淨淨地抽身。
-
賓客散盡,水榭只剩下謝沉與刺兒二人。
一池春水泛著細碎波紋,風掠過水麵,帶著初春涼意。謝沉走到雕花欄杆旁,負手而立,一身錦袍在風裡微微拂動,孤直的背影沉沉冷寂。
他不說話。
刺兒也沒有。安靜地垂著眼,像個影子。
片刻功夫,遊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柳汀月來了。
一身寶相花錦裙,髮髻上珠翠整齊,雖步履倉促,卻依舊恪守規制,在水榭外停了步,整了整衣袖,才邁步進來行禮,姿態端謹。
“見過世子。”
謝沉緩緩回身,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側妃來得倒快。”
柳汀月站直身子,面上不露分毫情緒。
“方才聽聞東苑生亂,妾身心中不安,連忙趕了過來。那高氏原是我孃家漿洗房的舊僕,早年間便已瘋癲,滿嘴胡話,如何當得了真?”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擱在案上的柳葉墜,捏緊指尖絲帕,“這柳葉墜雖是柳家舊物,可早年贈過往來親友,也賞過府中幾位積年老僕,難保不會被有心人拿來栽贓嫁禍。還請世子明察,妾身每日禮佛誦經,一心只求王府安穩,怎會沾染這種滔天大禍?”
一番話進退有度,先撇干係,再擺立場。
這便是內宅婦人二十載修出來的本事,怎麼都能佔住三分理。
刺兒心裡冷笑,開口卻軟和和的,謹小慎微:“世子爺……婢子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謝沉看向她:“講。”
“婢子琢磨著……怕是有人想害側妃娘娘……”她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又迅速垂下,“婢子進府日子不長,可也看得明白,側妃娘娘治府嚴苛,賞罰分明,底下難免有人心生怨懟……借畫皮案的風頭,往娘娘身上潑髒水。”
柳汀月眼中驚疑。
她原以為這丫頭趨炎附勢、心思淺薄,沒想到竟會幫自己解圍。
刺兒不看她,繼續道:“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王府,今兒這事鬧大了,傷了王府體面不說,難保不會有人藉機生事。”
柳汀月心頭驟然一沉。
謝雲燼與她的過節,整個九錫王府人盡皆知。那狗人心狠手辣,行事毫無道理可言,一旦有機會插手此事,定會把她身邊的人挨個提去過堂。到時候不管查不查得出什麼,光是閒話猜忌就夠她喝一壺的。
這事不能讓謝雲燼沾手。
柳汀月神色複雜地看了刺兒一眼,又轉向謝沉,斂去平日端方,“世子,妾身委屈事小,連累了王府的名聲,妾身百死莫贖。求世子一力徹查,還妾身清白。”
謝沉面色未有半分鬆動,揚聲喚道:“青眼。”
青眼無聲出現,“屬下在。”
謝沉將那枚柳葉鎏金墜,遞過去,“去查。莫驚動旁人。”
青眼接過東西,身形一閃,便消失在花木深處,來去近乎無聲。
水榭再度陷入寂靜。
謝沉看向刺兒:“你先回去。”
“是。”刺兒屈膝行禮,轉身便要離去。
“且慢。”柳汀月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點刻意的和氣,“世子,妾身唐突,想請沈小娘子去棲霞院說幾句話。”
謝沉看刺兒,見她沒有拒絕的意思,微微頷首。
“去吧。”
刺兒隨柳汀月離去。
謝沉沒有走,立在欄杆邊。
春水倒映著天光雲影,也倒映著他冷峻的面容。
寒光站了片刻,終究沒忍住,上前低聲道:“側妃娘娘請沈小娘子去棲霞院,怕是沒那麼簡單。要不要屬下——”
“她應付得來。”
寒光一愣。
這話說得篤定,像是早就看穿了什麼。不像是在說一個剛入府不過月餘的婢女,倒像是在說一個……
他不敢往下想。
? ?謝雲燼:你倒是往下想啊,看我割不割你舌頭。
? 謝沉:動刀動刑,未免有失分寸。喂啞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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